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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脸面这种东西 林释搓了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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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以安便是那个被鳄龟咬了一口的倒霉蛋。
他是林释最谄媚的跟班。
林释怔怔地躺在这辆豪华的车里,正要细细品尝一番过去的回忆,好和司以安套一套近乎。
他刚要回忆,脑海里便浮现出两张死人的脸,惨白肿胀。
他惊恐地推开司以安,用力地晃了晃脑袋,以一种浮夸的口吻道:“以安,是你啊!这么多年你去哪里了?”
司以安静静地看着他,照旧冷漠。
林释这些年混迹底层各处,察言观色早就练成了炉火纯青,只消一个对视,他便反应过来。
司以安看不起他。
林释用了三秒钟接受了这件事,仍旧热情道:“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高二?高一?”
司以安淡淡道:“高二开学第一周,你当着一群人的面打了我一巴掌,撕烂我的校服,让我滚。”
林释挠了挠头,“我忘了,好像是有这件事。”
他并未忘记,但不敢再想下去,他快要忘了那两个死人,他逃了这么远,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难得正经地开了口,“要不你把我打一顿?打十顿也行,听上去是有些过分。”
司以安冷笑一声,“我听你的话滚了,可没过几天,你和几个人绑架我,想从我家里敲诈一笔钱。”
林释在拼命地想其他事,“挂面两包,咸菜三包,调料或许还有,小的全托班或许可以按月交,大的也要报个小饭桌啊,总不能老让一个八岁的小孩做饭……房租还有一个月吧,到时候问问王哥——”
“林、释!”司以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他的名字,又听见“咔嚓”一声,他手里的笔记本显示屏已经和键盘分了家。
林释躲闪着目光,拼命地碎碎念,“那房子还是王哥租的员工房,可惜王哥公司倒闭了。不过王哥是个好人,让我住到房租到期。”
司以安却平静下来,“林释,你怎么能那样对我呢?你那时候费了这么大力气让我信任你。”
“本来公司倒闭也没什么,我攒了些钱倒是能过渡,该天杀的李业——”
“所以,到底是你从那两个人手里放了我吗?”
那两个人,如今已是两个死人。
林释好像又看到了那两张脸,藏在夜色之中,藏在拐角之处。他还是想起了那两个死人的样子,当即由惊恐转到愤怒。
那两个死人嘿嘿一笑,突然开口说话:“林释,都是你的错,你竟然忘了我们。”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像针尖一样扎进脑子里。
他惊恐的集中注意力,一把扯住司以安领口,“你他妈给我闭嘴!”
眼前的司以安已完全是个成年男人,比他高出一大头,眉眼清晰,鼻骨高挺。
他握紧拳头,想砸烂这张嘴。
可慢慢的,林释却看见了高中时的司以安,个子不高,刘海过了眉毛,总是遮住那张躲闪的眼睛。
在这片刻犹豫的时间,林释只觉得一股力道钳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撇,便被压在座位上,令他动弹不得。
他能看出来司以安没费多大力气,他拳头再快再硬也打不过司以安。
更何况,他现在半个身子被司以安压住,对方那眉眼近在眼前,冷冰冰的。
“你他妈给我松开!”林释卯足力气挣扎起来,可他身上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无法挣脱。
于是林释的目光瞬间变得清澈,他冷静下来,火速认怂。
“大哥,我不是故意的。”
眼看着那两瓣薄唇张张合合,又要说出他讨厌的话,他急忙道:“过去是我的不对,但你也好端端的,没有遭受损失,人生总是要朝前看,我们最好是一别两宽。”
林释不知不觉读起了歌词。
“哥我真错了。”
压在上半身的力道慢慢收回去,司以安冷默的望着他,“一别两宽?”
林释刚点了两下头,便听见司以安又开口说:“你敲诈我一千万,就这么算了?”
“什么?”林释惊讶的愣在原地,饶是不想回忆过往,却还是想起了些微细节来。
他明明把司以安放了出去,明明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让司以安逃掉,怎么还会被勒索了这么多钱?
由于过分惊讶,林释差点脱口而出。
可时至今日,所有的过往好像烟雾一般缥缈,他的日子也过成了这幅模样,实在是没力气继续争论下去。
他有些疲惫了,认输了一般萎靡不振的说:“我不知道,就当是我对不起你,你随便吧。”
“那一千万呢?”
林释轻哼一声,“一千万?被我花了,赌博了知道吗?你当我为什么会过得这么惨?别他妈废话了,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他话音刚落,车子已经缓缓停在市中心一处大厦附近。
他浅浅的朝着车窗外看了一眼,认出这个地方后,不由得恼怒说:“你把我带这么远,让我怎么回去?”
“下车。”司以安沉默半晌,总算是惜字如金的开了口。
林释见他将话说到这份上,又见昔日的小跟班已成了人上人,心知他二人如今已是南辕北辙,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便是见了面,喊他一声老爷,怕是也排不上号。
他悻悻然的下了车。
漆黑的车子快速起步,扬长而去,独留林释双手插兜,站在灼眼的灯光之下,心情颇为复杂。
他双手插兜……
等一等!林释眼睛猛地瞪大,此时此刻,也没时间心生感慨,当即撩开两条腿,鼓足力气追上那辆卡宴。
“司以安,等一下!”他边跑边挥手。
车内的司以安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鄙夷的笑了笑。
“停车,看他要说什么?”
大抵是为了钱,就像过去的那些同学朋友一样,不管说了多少话,最终的结果都一样。
反正全部都一样。
车子缓缓停住,车窗降下以后,隐约能看清司以安的脸。
林释搓了搓手,有些难以启齿,“那个……”
“我只给一句话的时间。”
“那个,我面条拉你车上了,你把面条还给我。”
司以安有些僵硬的转过头,又看见那张脸,嬉笑如常,好像方才的争端不过是一场假象。
他的视线从林释脸上,慢慢移动到车座下方。
果然,在车座下面,他看见一个白色塑料袋,已被林释绞的皱皱巴巴。
司以安咬了咬牙,却又不得不弯下身子,提起那个塑料袋。
修长的指节勾起挂耳,递到车窗旁,却在林释笑嘻嘻伸手接过时,猛然缩了回去。
“你说给你就给你?”
林释表情一滞,“你好像个智障。”
司以安嘴角抽了抽,车窗缓缓合上,林释模糊听见一句:“你怎么会过成这个样子。”
“你管老子,把我面条还给我——喂喂——”
车子扬长而去,这下真是血本无归。
林释有些气急败坏,可说来说去,都是他这张嘴惹的祸。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他抬手正要给自己一嘴巴,忽然望见那辆卡宴上丢下来一个白色包裹,当即安心一笑,几步跑了过去。
都过去了近十年,司以安还是这个脾气,喜欢和人唱反调。
他从地上捡起塑料袋,司以安好心地给他打了个死结,便拎在手里甩了甩。
林释身上掏不出一分钱来,徒步从市中心走回郊外。
他安静的走,情绪便低迷,关于司以安的感觉和记忆,便再难掩盖。
越来越难以掩盖,好像爆发的火山口上面贴了厚厚的胶带,如今这胶带再也不起作用。
他曾经——他曾经想把司以安当老婆的。
在那个名为曾经的时间段里,他比司以安年纪大,比司以安个子高,比司以安身体更强壮。
除了同司以安比较以外,他跟其他同龄人比起来也是油嘴滑舌,能抗能打,人缘极好。
司以安却恰恰相反,备受欺负。
林释晃了晃头,懒得去想烂俗的过去,他将购物袋挂在手腕上,双手插兜,生生走了近一个小时,走的腿肚子发木,终于回了家。
这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他哪里还顾得上过去同司以安的感情,哪里还顾得上今天偷了司以安,被他放过的情分。
他此时此刻,用暴躁的言语咒骂着司以安。
“好你个司以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青年穷!”
“风水轮流转,今日你洋洋得意,明天还是要当我小弟。”
“哼,当我小弟也是便宜了他,依我看,还是让他给我当儿子。”
房门提前打开来,小思和妹妹探出半个小脑袋,“你怎么才回来,我们还以为你也死了。”
林释脸色一滞,瞪了两个小孩一眼,“你们是不是把死和跑的意思混淆了?”
又垂下眼眸,看见妹妹脸色通红一片,眼皮更是水泡了一样发肿,他连忙走进房间,将手中的购物袋递给小思。
他蹲下身子,捏了捏妹妹的脸,声音柔和几个度,“怎么啦?你哭什么啊?”
小思抢答一句:“她以为你死了,我劝了她也不听。”
林释浸湿毛巾,给妹妹擦了擦脸,“死跟跑是不一样的,死是——算了跟你们说这些干什么,总之,你们那便宜老爹在还债之前,你俩才是那个别想跑的。”
他又柔声安慰几句,正说话间,听见厨房中传来小思的惊叫声。
“小思?你怎么了?”林释拎着妹妹,半个身子探进厨房。
小思手中抓着几张钞票,另一只手还在购物袋里扒拉着,“这里面有钱啊,是你偷来的?”
林释放下妹妹,接过那几张钞票,在手中甩了甩。
他想起白天时,司以安扔在他脸上的几张钞票。
林释反应过来了,司以安在羞辱他。
他又想起那句模糊的话:“你怎么过成这个样子?”
突然地,一股难以遏制的心酸与难堪齐齐涌上心头,搅合在一起,令他眼圈微微发红,牙齿开始打颤。
“小林,你怎么了?”
林释啐了一口,那些陡然出现的情绪,犹如狼烟一般散尽了。
“没事,带你们下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