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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软是大忌 他毕竟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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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释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男人,在本地最大的商场电梯出口处。
他佯装无意的靠了过去,在二人即将擦肩而过时,林释身子趔趄,撞向那个男人。
“对不起。”他立刻扭头道歉,碍于被撞的男人高了他一个半头,他不得不仰起头。
男人侧颜是令人惊讶的俊朗,林释连忙收了收神。
一般情况下,被撞的人会视而不见,或是冷眼相看,运气好的话还会得到一句:“没关系,你也还好吧”之类的关心。
然而这个男人却反手按住他的肩膀,定定地望着他。
正脸更是杰出,简直是无与伦比。
林释迟疑片刻,有些慌张的挣脱起来,可落在他肩膀的手好似钳子一般,令他动弹不得。
他又迟疑的开了口:“对……对不起,我刚才脚滑,不是故意的。”
男人毫无反应,连眼神都不起一丝波澜。
林释有些心虚,有些羞恼的推了推面前高大的男人,“你干什么?”
他按到了精壮的肌肉,肌肉微微有些弹性,内里却是硬邦邦的。
是他打不过的人。
林释无奈的朝后退了退,但那男人却使了力气,一把将林释扯到身边。
男人俯下身子贴近林释耳边低语:“你什么时候盯上我的?从我开车进地下停车场开始?还是走进电梯开始?”
林释怔怔的望了望男人。
男人莫名地笑了笑,“我猜是从地下停车场。”
他猜的完全正确。
林释心脏吓得缩了缩,按理说他穿着普通松垮的衣服,又戴着连帽衫,混在商场的人流里根本不会被注意到。可眼前的男人……他迅速地用余光扫了男人一眼。
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仍然是那身价值不菲的定制服装,以及莫名矜贵的气质。
林释不敢多做迟疑,哆哆嗦嗦地开了口:“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男人静静望着他,林释能读懂这个表情,是鄙夷,是嘲讽,是觉得高他一等。
林释自小便厌恶这种眼神,他的火气在一瞬间盖过了其他情绪,“你给我放手!”
他扭动肩膀,同时猛地矮下身子,准备攻击男人腹部。可惜在他弯腰的刹那,男人抬肘重重砸向他的后背。
一股酸麻的疼痛迅速上涌,窜到喉咙处,带着腥甜。
他瞬间扑倒在地,连插在兜里的左手也抽了出来。
这场争端引来许多围观,各种声音混合而成的议论声涌入林释耳朵里,他生怕被人拍照,急忙压低脑袋,同时蜷起膝盖爬起。
名贵的皮鞋踩在他紧握的左手上,力气一点点加大,林释只得跪趴在地,盯着自己握住的拳头,一颗心扑通狂跳起来。
难道他发现了?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林释咽下喉咙中的一丝惧意,惊恐的视线落在那只皮鞋上,又朝上看去,是挺括的裤脚,布料厚实紧密。再抬眼看去时,男人却矮下身子,用那双有神的眼睛俯视着他。
男人那种半死不活的声音对他说:“松开。”
“不应该是你松开吗?你他妈踩着老子……”
男人微微侧过头,盯着林释避开的眼睛,“我没有太多时间浪费,你也不想警察过来。”
林释身子一抖,方才还铆力握紧的左拳,一点点地松开,一枚镶钻的黄金袖扣由他手心滑落,滚到男人脚边。
男人讥讽一笑,修长的手指优雅地将袖扣夹起,缓缓钉回袖口上。
可那只皮鞋却仍旧踩在林释手上。
林释贴着冰凉的地板,目光除了盯着那双不染纤尘的鞋子之外,不敢看围观者,更不敢听多余的声音。
他有羞耻心,且一直有羞耻心。
他双耳一片通红,姿态却更加卑微,两片薄唇嗫嚅良久,说不出求饶的话来。
男人已直起身子,从洛菲尼姆西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几张纸币被夹出,轻飘飘地丢到林释脸上。
他总算收回了脚。
林释蜷起发疼的左手,缓缓从地上站起,看见地上散落的几张钞票,又望向男人离开的背影。
男人被一群人簇拥着,越走越远。
林释怔怔地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垂头丧气中夹杂着一丝愤怒。他知道自己遭受了羞辱,且必须全盘吞下,只得咬了咬牙,狠狠地踩了踩地上的纸币。
周围传来一阵议论声。
他挤过指指点点的人群,死死按住兜帽,逃也似的离开了。
男人却在这时侧脸轻瞥,嘴角微微勾起,好似自言自语般开了口,“林释,你真是死性不改。”
……
诚然,林释有羞耻心,因为他并非一个惯犯。
说起来倒霉的是,他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又制定了周密的计划,这才首次出手。
于是他落得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下场。
林释之所以抛却羞耻心,在商场及车站各处偷窃,全因他需要一笔钱。
他有两个孩子要养育,一是吃穿用度,二是各种补习班。
虽说这两个孩子与他并无血缘关系,甚至不是什么朋友的孩子,可如今这个担子却落在他的肩膀上,甩都甩不掉,令他惆怅万分。
在旁人看来,林释是个极具爱心之人,然而事实却是——
两个孩子的爸爸借了他十万块,之后便一走了之,再无音信。
那十万并非普通的十万,是林释高中辍学后含辛茹苦省吃俭用抠抠搜搜攒下的十万块。
细数过往攒钱的点点滴滴,加之信任被当成了破烂一样扔掉,林释怒气冲天的找到了借款人家里。
为了表达愤怒,他特意叼着烟头,一脚踢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李业!还钱!你不要以为我是吃素——”林释的怒火在看见房间里的人后,卡在喉咙里。
他并未在房间里看到李业,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见了两个颇为潦草的女孩。他后来得知,姐姐八岁,妹妹四岁。
房间里有一股难闻的恶臭味,两个孩子坐在客厅地上,满身脏污,瞪着两双漆黑的眼睛望着林释。大概是被林释吓到,他们手中发硬的馒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发出“咚——”的闷响。
馒头弹到林释脚下时,已是乌黑一片,隐约能看出几排小小的齿痕。
林释看了看馒头,又看了看那两个紧贴在一起的小孩。那两个孩子脸上不见丝毫恐惧,只剩一片麻木,模糊藏在枯黄的乱发后。
沉默片刻,林释后知后觉,匆忙将烟掐掉,仍旧站在门口,声音却放低了些,“李业在家吗?”
又是一阵沉默,姐姐木然道:“我爸,死了。”
林释惊讶地拔高声音,转回到门口:“死了?死哪了?!”
他顾不上乱糟糟的房间,急忙走了进去,左右看了一番后,果断推开了卧室的门。
这套房子已有了年头,墙皮脱落,裂缝犹如巨大的蚰蜒,横七竖八地贴在墙上。房间最里侧的卧房里,除了一张床和一堆杂物外,并没有尸体。
林释松了口气,回到客厅时,看见年纪较小的女孩已经爬到门口,又捡起那块馒头啃。
“别吃那个!”他冲过去夺掉了馒头,拿在手里,比眼睛看的要硬一些,却也没法下口,更何况这块馒头脏得不像话。
小女孩瘪了瘪嘴,露出一脸哭相。正当林释以为她要嚎啕大哭时,女孩却无声地喘了两声,接着紧紧抿住嘴,贴着姐姐藏起来。
姐姐挡住她。
林释皱着眉头,问姐姐:“你妹是哑巴吗?”
姐姐摇了摇头,“不是。”
“是个智障?”
“不是。”
林释的良心得到了安抚,顿时重振旗鼓,又凶巴巴道:“你爸死哪了?”
“哪个爸?”
“李业。”
“不知道。”
“那你怎么说你爸死了?”
“李业说只要有人来找他,就说他死了。”
林释有些震惊,“那不是没死吗?”
姐姐像在看一个傻子,“这几天来了十几个要债的,你是唯一一个相信李业死了的人。”
林释听得恼火,可他又不能对两个孩子发火,只气得走到门外,站在漆黑的走廊里,连抽了两根烟稳了稳情绪,再次进了房间。
他卷土重来,“你爸去哪了你知道吗?”
姐姐拍了拍馒头上的灰,“不知道,他借了你多少钱?”
“十万。”
“偷来的?”
林释道心又暴躁起来,“你他——你放屁,这是老子工作几年攒的,干干净净的钱。”
他不死心地在房间一通翻找,说不定李业给这两个小孩留了一大包钱……
可惜,他连个锅都没找到,更不用提一些值钱的东西。看来他还是来晚了些,那些要债的人早将这里东西搬空了。
留下一堆废品站都不要的破烂。
林释唉声叹气地蹲在那两个小孩身边,愁得千思万绪,那俩孩子却当他不存在,自顾自玩起了破玩具。
“咕噜——”
“咕噜——”
一连串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
林释表情复杂地看了那两个孩子一眼,“我说你们两个多久没吃饭了?”
姐姐微微咬了咬牙,有些倔强地抿住嘴,试图掩盖这一连串示弱的声音。可惜她妹妹已怯生生的开了口,“哥哥,我肚子在唱歌。”
林释听到这句话,讶然地愣了愣,他想着,要是这两个小孩说什么“饿了”,什么“好几天没吃饭”之类老套的话术,他一定要冷嘲热讽,散一散肚子里的火气。
即便他此时也能一走了之,他毕竟是个债主,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债主。
然而——
半个多小时后,林释带着两个脏兮兮的小孩,坐在一个摊子上,吃起了热腾腾的汤面,另加了几张烧饼。
林释从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小孩,他都怕这两个孩子撑死。
汤面添了几次,烧饼加了七八张,小摊老板皱着眉头看着那两个孩子,又愤怒地瞪着林释,欲言又止。
林释咬牙陪着笑。
这顿饭花了林释三十七块。他本是来要债的,结果债没要回来,反而倒贴了三十七块。
林释觉得自己窝囊极了,却也只能自认倒霉,连踢带赶的将她们送回家。
两个孩子吃饱了饭,胆子也大了些,姐姐问林释:“你叫林释?”
林释人停住下楼的动作,转过半个身子看向倚着门框的女孩,“干嘛?”
“我爸说了,要是林释过来,就跟林释走。”
林释不屑冷笑,“你想的美,吃饱了就滚去睡觉。”
他扬长而去,临走时看着那扇被他踢烂的门,唾了口口水,离开了这栋五层老楼。
回家的路上,他细数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从血汗里省下的十万块,恨得牙痒痒。
借钱不还,犹如杀人父母,李业竟还敢让他爹给他养闺女。
想得美!
可林释罕见的失眠了……
他想起被自己踢烂的门,良心开始不安,挣扎数次后,他骂骂咧咧地闯进夜色中,又去了李业家。
幸好他过去了,不然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不过——万事都有不过,譬如此时此刻的林释。
他看着那对被他带回家的姐妹,仍旧共情不了那时的自己。
活菩萨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课本费再缓两天吧。”林释对女孩说,他还没从窘迫中回过神来,匆匆去了卫生间。
“我不上学了。”
卫生间里传来林释模糊的声音:“那你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