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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再赴别院 蟒纹 ...

  •   “急令 —— 凝韶乐营乐伎即刻整肃,蒙眼赴城郊别院献艺,迟一步者,按抗令论处!”
      传报兵卒的声音冷硬无波,没有半分温度。
      褚媪站在甬道前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唯有眼底藏着一丝异样的紧绷。
      这一次的外召,并非寻常权贵私宴,是城郊那座无人敢提及的荒僻别院,那里从不对普通勋贵开放,往来者皆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连她这个乐营都知,都只能奉命行事,不敢多问半分内情。
      她抬眼扫过一众少女,目光在苏令仪身上顿了顿,阴鸷的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上一次符家私宅,苏令仪藏证护人,侥幸脱身,这一次别院凶险百倍,她倒要看看,这个南唐罪女,还能不能次次都化险为夷。
      “都听见了?” 褚媪竹杖一顿,声音冷得结冰,“蒙眼、列队、不许出声、不许乱看,到了别院,更要谨言慎行,若是惹了里面的贵人,别说我保不住你们,全营的人都要跟着陪葬!”
      青竹早已备好黑布,比上一次更厚重、更粗糙,死死蒙在少女们的眼上,不透一丝光亮。视觉被彻底剥夺的瞬间,恐慌比第一次更甚。
      众人已经尝过蒙眼外召的滋味,知道那意味着无尽的羞辱与未知的凶险,这一次去往更荒僻的别院,等待她们的,只会是更可怕的深渊。
      少女们手搭着前人的肩头,排成一列,被青竹与仆妇驱赶着走出乐营。
      积雪没到脚踝,冰冷的雪水浸透布靴,冻得脚趾失去知觉,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车厢比上一次更窄、更密闭,车门关上的刹那,连空气都变得稀薄,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心跳声,和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苏令仪坐在车厢角落,身前依旧是瑟瑟发抖的姜怀微,她轻轻握住少女冰凉的手,用指尖的温度传递安定,同时集中全部心神,捕捉外界的一切声响。
      马车行驶的方向,是正南偏西,远离汴京闹市,远离汴河支流,驶入了连绵的林木之中。
      车轮碾过的不再是石板或土路,是枯枝与碎石,颠簸得厉害。
      周遭没有市井喧嚣,没有车马往来,只有寒风卷过枯林的呼啸声。
      呜呜咽咽,像孤魂泣血,阴森得让人头皮发麻。
      没有人声,没有犬吠,只有死寂与寒冷。
      这不是权贵享乐的别院,是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囚庄。
      马车行驶了近一个时辰,才缓缓停下。
      车门被粗暴拉开,寒风裹着枯木的腥气灌入,青竹的厉声呵斥响起:“都下来!摘眼罩时不许抬头,不许东张西望,违者当场杖毙!”
      少女们被一个个拽下车,双脚落地,踩在松软的腐叶与积雪之上,寒意顺着鞋底直钻骨髓。
      待众人依言摘下黑布,缓缓抬眼,看清眼前的场景时,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浑身血液仿佛瞬间被冻僵。
      高墙丈余,青砖斑驳,墙头上插着尖利的木刺,戒备森严,如同囚牢。
      庭院里草木枯败,枝叶凋零,没有半点春日将临的生机,只有几株老柏歪歪扭扭地立着,枝桠如鬼爪,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院内没有灯烛辉煌,没有珍馐美酒,只有几盏孤灯悬在廊下,灯火昏黄摇曳,将人影拉得狭长诡异,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
      没有宾客的笑语,没有丝竹的靡音,整座别院静得可怕,连呼吸都能听见回声。
      这里根本不是献艺宴乐之地,是藏匿、交割、转运 “货品” 的私牢。
      苏令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尖冰凉。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快速扫视整座别院。
      正厅紧闭,门帘厚重,西侧有一道暗巷,巷口站着面无表情的护卫,腰间佩刀,眼神冷厉,绝非普通护院。
      东侧是一排偏房,门窗紧闭,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啜泣声,转瞬便被掐断。
      一切都透着诡异与凶险。
      褚媪不敢多言,领着众人躬身立于庭院中央,垂首待命,连大气都不敢喘。
      青竹也收敛了往日的骄横,缩着脖子站在一旁,神色惶恐,显然也知晓此处的厉害。
      少女们吓得浑身发抖,荆朔华攥紧鼓槌,脊背挺得笔直,却也掩不住眼底的惊悸。
      卫纫裳将阿柠紧紧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妹妹的视线,生怕这阴森的场景吓着孩子。
      樊姝络抱着琵琶,频频看向暗巷,眼底满是不安。
      程疏禾紧紧靠着苏令仪,飞速记下别院的每一处布局、每一个护卫的站位。
      孟书泠眉头紧蹙,清高的眼底第一次露出惧色。
      薛楚音冷着脸垂眸,却也微微绷紧了肩头。
      唯有苏令仪依旧镇定,目光缓缓落在正厅悬挂的门帘上。
      那门帘并非寻常锦缎,是明黄色的织锦,上面用金线绣着五爪蟒纹,蟒首高昂,鳞爪分明,纹路繁复,极尽华贵。
      苏令仪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口猛地一震。
      她是南唐礼乐世家嫡女,精通历朝礼制。
      蟒纹,是皇室宗亲专属的标识。
      寻常权贵、外戚世家,哪怕是符氏这样的名门,也绝不敢用明黄蟒纹,违者便是谋逆大罪,株连九族。
      这座别院是皇室之人的私产。
      贩卖乐营少女的黑幕,直通大宋皇室。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发冷。
      苏令仪心神巨震之际,正厅旁的侧门突然被推开。
      两个身着黑衣、面无表情的仆役,拖拽着一个面色惨白的少女,从侧门里走了出来。
      那少女穿着与她们同款的乐营罪衣,头发散乱,嘴角带血,眼神绝望,显然是此前被掳走的乐伎。
      她拼命挣扎,哭喊着求饶,却被仆役死死捂住嘴,拖拽着往西侧暗巷走去,脚步踉跄,衣衫被地面磨得破烂,露出渗血的肌肤。
      “放开我…… 求求你们…… 我不想走……”
      少女的哭声微弱,被寒风撕碎,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姜怀微就站在侧门不远处,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应激障碍毫无征兆地爆发。
      姜怀微浑身剧烈抽搐,双眼翻白,口中发出细碎而恐惧的尖叫,身子一软,直直朝着地面倒去,当场晕厥,呼吸微弱,脸色惨白如纸,连脉搏都变得微弱。
      “怀微!”
      苏令仪心头一紧,再也顾不上礼数,快步冲上前,一把将姜怀微抱入怀中。
      少女的身体冰凉,浑身僵硬,陷入深度昏迷,无论如何呼唤、按压,都没有丝毫反应。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别院的死寂。
      廊下的护卫瞬间转头,冷厉的目光落在苏令仪身上,带着杀意。
      褚媪脸色大变,快步上前,厉声呵斥:“苏令仪!还不把这贱婢拖走,丢出别院!”
      她怕得要命,这座别院的主人,是她得罪不起的皇室宗亲,若是因一个晕厥的乐伎惹恼了贵人,她这个乐营都知,必死无疑。
      青竹立刻上前,就要从苏令仪怀中抢过姜怀微,拖出去丢弃。
      一旦被丢出这座荒僻别院,姜怀微必死无疑。
      苏令仪紧紧抱着姜怀微,后退一步,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廊下的护卫,又看向褚媪,语气沉稳,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慌乱。
      “都知息怒,护卫大哥明察,此女并非故意惊扰,是突染时疫,高热惊厥,晕厥不醒。时疫易传染,若是贸然丢在别院,恐会沾染贵人,酿成大祸。”
      她刻意加重 “时疫” 二字,声音清晰,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时疫,是权贵最忌讳的字眼。
      这座别院本就隐秘,若是传出时疫沾染贵人的消息,后果不堪设想。
      褚媪一愣,顿时明白了苏令仪的用意,脸色变幻数次,终究不敢冒险,若是真的惹上时疫干系,她十条命都不够赔。
      廊下的护卫对视一眼,也面露忌惮,不敢贸然上前,只是冷冷道:“将人带至偏厅隔离,不许靠近正厅,待贵人示下。”
      “是,是!”
      褚媪连忙应声,不敢再提丢弃之事。
      苏令仪松了一口气,抱着依旧昏迷的姜怀微,在仆役的指引下,走向东侧偏僻的偏厅。
      偏厅内阴冷潮湿,空无一物,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凳,她将姜怀微轻轻放在凳上,指尖按在她的眉心,用雅乐安神的手法,缓缓梳理她紊乱的气息,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知道,这一次谎称时疫,是险中求胜。
      若是被拆穿,她与姜怀微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姜怀微被丢弃。
      在偏厅停留的片刻,苏令仪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正厅的蟒纹帘幕。
      明黄、金线、蟒纹,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她,黑幕的核心,是皇室。
      符家,不过是台前的棋子。
      褚媪,不过是执行的爪牙。
      真正操控这一切的,是帘幕之后,那位手握蟒纹权势的皇室宗亲。
      她将蟒纹帘幕的细节、别院的布局、护卫的装束、暗巷的位置,一字不落地记在心底,这些都是日后撕开黑幕的铁证。
      约莫半柱香后,廊下传来护卫的冷喝:“献艺罢了,即刻归营!”
      没有弹曲,没有跳舞,没有权贵调笑,这一次所谓的 “献艺”,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变相的检视,一场对 “货品” 的清点。
      少女们如同大赦,被重新驱赶着蒙上黑布,踏上归营的路。
      返程的车厢里,死寂得可怕。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所有人都面无血色,眼神空洞,内心被极致的恐惧填满。
      她们亲眼目睹了同伴被掳走的场景,亲眼看到了那象征皇室的蟒纹帘幕,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寻常权贵,不是乐营恶妇,是连褚媪都不敢招惹的滔天权势。
      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求生,难如登天。
      姜怀微已经苏醒,却依旧浑身颤抖,紧紧攥着苏令仪的衣袖,眼神涣散,久久无法回神。
      苏令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路无言,心底的疑窦与恐惧交织,蟒纹帘幕的影子,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比符家更可怕的敌人,已经浮出水面。
      马车缓缓驶入汴京,抵达凝韶乐营时,夜色已深。
      少女们被推搡着下车,摘下黑布,一个个脚步虚浮,如同从鬼门关爬回来一般。
      风雪依旧,营门紧闭,囚笼依旧,可所有人都知道,危险已经不再局限于乐营之内,而是从四面八方,朝着她们笼罩而来。
      苏令仪最后一个踏入乐营,转身的刹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乐营门外的街角。
      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那人穿着黑色短打,身形佝偻。
      是牙人!
      他刚刚从那座蟒纹别院赶来,显然是与褚媪交割事宜,安排下一次的掳人计划。
      苏令仪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躲进门内,屏住呼吸。
      牙人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快得如同鬼魅。
      褚媪站在营门内,看着苏令仪凝重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
      她知道,苏令仪已经察觉到了背后的权势。
      恐惧,才是最好的枷锁。
      苏令仪缓缓转身,看向甬道里面色惨白的姐妹们,心口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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