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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营中微光 饥寒交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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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垂着半尺长的冰棱,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像细刀子,割在裸露的脸颊与手背上,疼得人骨髓发僵。
乐营的灶房断了薪火,粮囤早已见了底,往日里勉强果腹的稀粥缩成半碗冷汤水,每日配给的食物,只剩半块硬邦邦的冷饼。
那饼是粗麦掺着糠皮蒸的,又冷又硬,咬一口硌得牙疼,咽下去刮得喉咙生疼,却成了乐营里最金贵的东西。
少女们本就衣衫单薄,在风雪里冻了整日,腹中空空如也,饥饿像藤蔓一样缠紧五脏六腑。
甬道里没有点灯,只靠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勉强视物。
少女们缩在各自的床位边,围成一圈,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青竹手中的竹篮。
里面放着切好的冷饼,每人半块。
青竹的脸色比冰雪还冷,藤条在掌心敲得啪啪响,谁要是敢多瞧一眼,便是一顿厉声呵斥。
“都排好队!一个个领!敢抢敢争,今日直接饿肚子!” 青竹尖着嗓子喊,眉眼间满是不耐,“就这半块饼,还是都知求了教坊司才得来的,不知足的,直接滚去雪地里冻着!”
队伍排得歪歪扭扭,人人都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中取暖。饥饿让她们的脸颊凹陷,眼底泛着青黑,往日里的棱角与傲气,都被这寒与饿磨得只剩求生的本能。
丘令苕排在最前头,年纪最小,性子又莽撞,本就因偷食挨过打,此刻被饥饿冲昏了头,盯着那半块冷饼,眼睛都红了。
她本就出身农家,被父母卖入乐营时,连顿饱饭都没吃过,饥饿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轮到她领饼时,青竹刚把半块冷饼递到她手中,丘令苕便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
可她太急,手一抖,饼竟掉在了沾满雪水的干草上。
“蠢货!” 青竹勃然大怒,扬手就要打。
丘令苕看着地上沾了泥污的冷饼,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不顾青竹的呵斥,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饼,死死攥在手里,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边吃边哭。
她的举动瞬间打乱了队伍,后面的少女们下意识往前挤,本就紧绷的情绪被饥饿点燃,混乱一触即发。
荆朔华上前一步,想把丘令苕拉回来,却被慌乱的人群撞得踉跄。
樊姝络连忙稳住怀中的琵琶,生怕被挤坏。
程疏禾左腿微跛,站不稳脚跟,只能紧紧靠着墙壁。
薛楚音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却没有丝毫嫌弃,只是眼底多了一丝不忍。
卫纫裳站在队伍后侧,一手紧紧牵着幼妹阿柠,一手护着身旁的姜怀微。
阿柠年纪尚小,饿得直哭,小身子不停发抖,拽着卫纫裳的衣袖小声啜泣:“阿姊,我饿…… 我冷……”
姜怀微本就怯懦,被这混乱的场面吓得浑身紧绷,又开始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惶惑。
卫纫裳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背,可看着两个孩子可怜的模样,终究是狠不下心。
她默默从袖中取出自己那半块还没动的冷饼,又转身走到灶边,端起自己那碗仅存的冷粥,没有丝毫犹豫,全都递到了阿柠与姜怀微面前。
“吃吧。”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风,轻轻拂过二人的耳畔,“我不饿,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饿坏了。”
阿柠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看着卫纫裳苍白的脸颊,小声道:“阿姊,你吃…… 我可以不吃……”
“傻孩子。”
卫纫裳揉了揉妹妹的头,把饼塞进她手里。
“阿姊是长姐,本该护着你们。”
姜怀微望着卫纫裳递过来的粥碗,眼眶瞬间红了。
她在战乱中失去所有亲人,入了乐营后终日活在恐惧里,从未有人这般待她。她攥着粥碗,指尖微微发抖,想说些什么,却因失语发不出声音,只能对着卫纫裳轻轻颔首,眼底盛满了感激。
卫纫裳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站回原地,把所有的饥寒都咽进自己肚里。
长姐如母,她早已习惯了牺牲,习惯了把生机留给身边的人,这是她在这绝境里,唯一能坚守的温柔。
这场因饥饿而起的混乱,在青竹的藤条威慑下平息。
丘令苕挨了两句骂,攥着沾了泥的冷饼缩在角落,狼吞虎咽地吃完,眼泪混着饼渣往下掉。
众人领完自己的半块饼,各自回到床位,只剩下咀嚼冷饼的细碎声响,和压抑的咳嗽声。
寒冷与饥饿像两座大山,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少女们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上,裹着单薄的罪衣,彼此靠在一起取暖,却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寒意。
绝望像潮水一样蔓延,有人默默垂泪,有人闭目等死,连平日里最刚烈的荆朔华,都蔫蔫地靠着墙壁,鼓槌被攥得发烫,却提不起半分力气。
苏令仪坐在那架旧桐木琴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口像被寒冰冻住,又闷又疼。
她见过南唐覆灭的惨烈,见过家族被斩的血腥,却从未见过这般被饥寒磨去所有生气的模样。
这些少女,本该是豆蔻年华,鲜衣怒马,却被困在这乐营里,像牲畜一样被对待,连一口饱饭、一身暖衣都成了奢望。
褚媪铁律森严,禁奏古乐,可此刻,她顾不上禁令。
她要给这绝望的营里,留一丝微光。
苏令仪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琴弦上。
没有激昂的曲调,没有繁复的指法,只是极轻、极缓地,拨动了最基础的宫商二音。
琴音无声胜有声。
清越、平和、温柔,像雪地里燃起的一簇小火,像寒夜里照进来的一缕月光。
南唐雅乐里的安魂调,是她祖父用来安抚战乱流民的曲调,是她父亲用来抚平家族伤痛的曲调,此刻,被她用来安抚这些饥寒交迫的姐妹。
她没有用力,只是指尖轻拂,琴弦轻颤,琴音缓缓流淌在狭长的甬道里。
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再哭泣。
所有少女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静听着这缕琴音。
琴音温柔,包裹着每一个人。
寒冷似乎淡了,饥饿似乎远了,死亡的威慑似乎也远了,在这缕琴音里,她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乐伎,不再是贱籍罪女,只是一群被温暖包裹的孩子,暂时忘却了乐营的黑暗,忘却了权贵的欺压,忘却了饥寒的苦楚。
甬道里,静得只剩下琴音,和众人平稳的呼吸声。
往日里的隔阂、猜忌、疏离,在这无声的琴音里,悄悄消融。
孟书泠悄悄从袖中取出一叠碎纸,又摸出一截磨短的炭笔。她借着微弱的雪光,低头在碎纸上轻轻书写,一笔一画,记下营中的人事:今日分冷饼,丘令苕抢食,卫纫裳让粥,苏令仪抚琴……
她记下这些细碎的温暖,记下这些绝境里的微光。
炭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浅浅的痕迹,一页页碎纸,被她悄悄叠好,藏在床位的缝隙里。
无人知晓,这些细碎的手记,日后会装订成册,成为记录乐营血泪、控诉权贵罪恶的文字证据名册。
琴音渐歇,苏令仪缓缓收回手。
甬道里依旧安静,没有人说话,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所有人的心紧紧连在一起。
寒依旧,饿依旧,囚笼依旧。
可营中的少女们,心中却悄悄燃起了一丝微光。
夜色深沉,汴京的街道空无一人,唯有御史台的灯火,依旧通明。
陆时晏身着青衫,外罩黑色披风,挡不住漫天风雪。
他刚从御史台的卷宗堆里起身,手中握着凝韶乐营的旧案记录,眉头紧蹙。
三日来,他翻遍了京畿乐籍的所有文书,核对了每一笔牙人往来的记录,铜牙符的线索愈发清晰。
郭牙郎与凝韶乐营的往来,已有三年之久,每月十五,都会暗中入营,与褚媪密会。
一切都如他所料,乐营的 “病故”“转配”,全是伪造,少女们是被有组织地贩卖。
可背后的靠山,依旧模糊。
符家的线索若隐若现,却没有直接证据,牵扯外戚,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暗中布控,静待十日之约。
陆时晏翻身上马,没有回府邸,而是策马朝着凝韶乐营的方向而去。
他想看一看,那座乐营,到底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乐营坐落在汴京城郊偏僻处,四周被高墙围起,悄无声息,像一座坟墓。
陆时晏勒住马,翻身下马,躲在一棵老槐树后,远远望着乐营的院墙。
风雪打在他的披风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一缕极轻的琴音,从乐营的里飘了出来。
清越、温柔、平和,是雅乐的调子。
陆时晏的心头微震。
他抬眼望去,只见乐营一隅的小窗里,映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女子端坐琴前,长发垂肩,指尖轻拂琴弦,在漫天风雪里,像一株不肯弯折的青竹。
是苏令仪。
她在抚琴。
在褚媪的铁律之下,冒着被责罚、被废手的风险,为营中的少女们,抚一曲安魂雅乐。
陆时晏静静站在风雪里,远远望着那道身影。
青衫披风被风雪吹得微动,烛火映在窗上,她的身影温柔而坚韧,像一道光,刺破了乐营的黑暗,也落在了他的心底。
他查案半生,见惯了官场倾轧,见惯了人性丑恶,见惯了绝境里的背叛与妥协,却从未见过,一个身陷贱籍的罪女,在这般绝境里,依旧坚守礼乐风骨,依旧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身边的人。
铜牙符、双鱼碎石、雅乐琴音、隐秘递证。
这个女子远比他想象的更坚韧,更聪慧,更有风骨。
风雪簌簌,琴音渐歇。
陆时晏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身影,转身翻身上马,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心底,已然笃定。
十日之后,复巡乐营,他不仅要查贩卖黑幕,更要护住这道黑暗里的光。
乐营之内,夜已深。
褚媪站在自己的卧房窗前,隔着窗缝,将方才苏令仪抚琴的一幕,尽收眼底。
她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手中的竹杖被攥得咯吱作响,眼底的恨意与猜忌,愈发深重。
禁奏古乐的铁律,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
营中的少女,被她用琴音聚拢人心。
这乐营的规矩,也被她一点点撼动。
苏令仪,这个南唐罪女,已经成了她的心腹大患。
“看来,是我太过心软了。”
褚媪低声自语,疤痕在夜色里扭曲可怖,“你想用雅乐拢人心,想给她们留希望,我便偏要毁了你的雅乐,毁了你的希望,毁了你在这营里的所有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