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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蚌 她在心里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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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两。
李林在心里算过。
三壶半,350 毫升,是汪雨的极限了。
散场时王司拍着汪雨的肩,对着她说:“照顾好小汪总。”
她点头。
十一月的夜风不凉。
他们站在酒店门口等代驾。
酒桌上的汪雨滴水不漏,敬谁、说什么、笑到什么程度,都有分寸。
现在那个人不见了,剩下的是一个靠在车上的男人,表情松了。
此刻的沉默比对话多。
李林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她是今晚唯一没喝酒的人,却觉得比他晕。
汪雨忽然转过头。
那眼神很沉。
不是醉,像醒得太久终于闭了一下眼睛。
“别这么看我。”
“不对吗?”
“你看狗也这样。”
他嘴角动了一下。
代驾到了。
李林松了口气。
那口气里却裹着一声叹息。
汪雨朝她挥了一下手,钻进副驾。
她也挥手。
车已经动了。
她从他的车旁离开,后备箱的红色尾灯扫过她,过去了。
——
2021 年秋,她第一次见汪雨,是在志信生物的办公室。
进门却没见着人事曲丽丽。
开放区坐着两个人,最里面那个抬头看她,笑了一下:“你坐这等一会。”他指了指老板办公室,笑得英俊又得体。
“你也是刚来的吗?”
“不是,我来挺久了。”
另一个胖胖的小姑娘——何媛媛这才插话:“他是公司的 0 号员工。”
新环境让她本能地沉默。
入职第三天,她发现汪雨是办公室里的一只“蚌”。
他永远退后半步,对每个人了如指掌,把自己藏得滴水不漏。
汪雨。已婚。就这两个字。
何媛媛来自地级市,养了只宠物守宫。
曲丽丽的老公是外科医生。
大家打趣汪雨神秘——提前下班又不领工资,名字都未必是真的。面对何媛媛的追问,汪雨说:“对,我姓汪,第二个字是书本的书,第三个字是叔叔的叔。”李林看着他笑而不语。何媛媛脱口喊出“汪叔叔”。
共事三个月。
入冬时汪雨离职了。
他说老婆月份大了,要照顾。
林总老早就对李林说:“汪雨是个外人,厂房的事你多操心。”她说好。
汪雨走后,曲丽丽常喊他回来聊天。他来过几次。再后来,他索性建了一个群,里面有汪雨、曲丽丽、李林。他说:“来聊天吧。”
汪雨最后一次来志信,走的时候撞上林总回来。林总说“汪雨来了啊”,他应了一声,声音里罕见地有一丝局促:“嗯,刚好来转一转。”李林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他不会再来了。
但群还在。群里他游刃有余,李林每一次“话里有话”,他都接得住。
——
不久,新财务陈大姐入了职。
汪雨来交接。曲丽丽说“这大姐是熟人介绍,她说要不是林总再三邀请,她才不来。汪雨你快来见识一下。”
汪雨刚进门,大姐要给他介绍对象,他说:“重婚犯法,我怕坐牢”。
中午大姐请客,饭桌上挨个问家庭状况。
轮到李林时,汪雨信口接道:“她孩子都三个了。”
李林也顺势说:“对啊,老大女孩一岁,老二男孩半岁,老三在肚子里。”
大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曲丽丽笑出声:“大姐别信,李总刚结婚,没孩子!”
几天后,大姐遇到难题,又喊汪雨。
结束时,汪雨一屁股坐回原来的工位。
“还是这个位置好,晒得到太阳。你怎么不过来坐?”
“坐不了多久,等新厂房装修完就搬走了。”
“什么时候?”
“明年三月。”
“签的佳洁?”
“嗯。”
“你谈下来了?”
“嗯。一百九十八万。”
“厉害。”
汪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咖啡再不到,我要走啦——”
“在楼下了!”陈大姐连忙应声。
汪雨走到门口,回头冲曲丽丽问:“你带饭了吗?一起?”
曲丽丽笑着把李林往门口一推:“我带了,李林没带。你们正好搭个伙。”
去的是一家自选餐厅。
李林刚拿起餐盘,汪雨就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出来:“没什么菜了。”
她愣了一瞬。
最终两人进了一家面馆。
汪雨点了热汤面,吃得很快,吃完便自顾自玩手机。
李林说:“你先走吧。”
他笑了笑,说了声“我走喽”,起身离开。
李林忽然就想起汪雨离职前的团建。
那天汪雨说:“咱们来考验一下团队协作力。大家闭上眼睛,游戏开始了。”
李林没有动。
她看着汪雨。
他也看着她。
就那么一秒。或者两秒。
她闭了眼。
视觉被剥夺的刹那,山风骤然变得清晰。
然后。一只温热的手,精准地圈住了她的左手手腕。不是手指搭上来,不是轻轻碰触。是圈住——拇指和食指形成一个完整的环,力度刚好让她能感觉到骨骼的存在。
“跟我走。”他的声音很近,就在她右耳边。
她下意识往回缩。那只手没有松,也没有紧,稳稳地圈着。
“放心,不会把你卖了。”
“那可不一定。”
他似乎笑了一下,她不确定。
“这么不相信我……那你睁眼吧。”
——
那天李林因蒋博跟林总置气,整天不说话。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她只当没看见。
直到汪雨说:“我都在野外求生存了,李总这么好的办公条件就别苛求林总了。”
李林几乎立刻回了那句憋了一整天的话:“我们确实不是一路人,还是不要一起玩的好。”
曲丽丽跳出来圆场:“还是雨总厉害,能让李总开口。”
他轻轻把焦点推回去:“你们才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李林追问什么意思。
曲丽丽说:“能让李总开口发火,也是雨总你的本事。”
李林看着那句话,清醒过来。
她打字:“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发完她盯着屏幕。
等。
手机一直安静。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倒水。回来的时候,屏幕黑着。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一个已经离职的人,为什么要建这个群?一个只共事三个月的人,为什么在意她开不开口?
想不明白。
窗外有风。
她翻了个身。
摸过手机,黑着。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