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冬天》无鱼于水

3、遇到他。 期末考

　　期末考试的结束，宣告着寒假的来临。大家早早就做好了计划——有人要出去旅游，见证大好山河；有人报了补习班，朝着某个方向快马加鞭。而我站在校门口，拎着书包，想了想，好像什么计划也没有。

　　回到家，推开门，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热气。奶奶已经把饭菜摆好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一碟绿油油的青菜，整整齐齐地搁在桌上，筷子都摆好了。

　　“回来啦？”奶奶从厨房探出头，“快去洗手。”

　　我看着那桌菜就知道她肯定忙了一下午。排骨是去镇上菜市场挑的肋排，鲈鱼是托隔壁李爷爷从水产摊带回来的——她自己平时就炒个青菜配白饭，今天这些，全是给我准备的。

　　我换了鞋，没去洗手，先绕到她背后一把抱住她，把脸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奶奶辛苦啦！你看你孙女考了全校第二名，厉害不？”

　　说着我把鼻子一翘，摆出一副骄傲得不行的样子。

　　奶奶擦擦手上的水，回头看了眼桌上那张奖状，眼角笑出了褶子。她摸了摸我的头，手掌心粗粗糙糙的，但动作很轻。

　　“露露是奶奶的骄傲。”她说，“你也辛苦啦，今晚好好睡一觉，不要熬夜学习了哦。”

　　“知道了。”

　　我去洗了手，坐到饭桌前，先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

　　“好香啊！奶奶的手艺真是没话说。”

　　“就你嘴最甜。”奶奶笑了一声，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多吃点。”

　　我顺势夹了一大块鱼肉，隔着桌子放进她碗里：“奶奶也吃。别老把好的都留给我。”

　　那顿饭很平常。头顶的灯泡发出嗡嗡的轻响，窗外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来晃去。我们就着两菜一汤，一人一碗白饭，慢慢地吃。平凡，却也无比踏实。

　　吃完饭洗了澡，我坐到桌前，把下学期要用的课本拿出来翻了几页。提前接触一下新知识点，心里踏实些。
　　时间一点点过去，把今天计划的任务勾完，正准备关灯，手机忽然亮了一下。QQ弹窗，是苏绮可。

　　发完消息，我又加了个猫的表情包。打了个哈欠，瞅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想起奶奶的叮嘱，我收拾了书本，刷了牙，关了灯躺下。

　　可躺了好久，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开始不听使唤，像是在醒着做梦。我想到期末成绩其实比期中掉了几个名次。
　　想到苏绮可因为她爸工作的原因，要跟去外地上学。
　　想到奶奶走路越来越慢，突然有一天……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往上浮，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呼吸越来越急，压的我沉不过气来。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出，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我用手捂住脸，崩溃大哭，肩膀抖了好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我从抽屉摸出耳机，想听会歌。越听心里越乱，一把扯掉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灰，又慢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窗外树上有鸟叫，隔壁李爷爷家的大公鸡也跟着嚎了一嗓子。

　　光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细细的一道，到这个时候，我才缓缓闭上沉重的眼睛，沉沉睡过去。
　　到了白天，刻在骨子里的生物钟让我在七点半就醒了。

　　眼睛还有些迷糊，人已经下意识坐到书桌前，按开台灯，摸过旁边的试卷开始写。写着写着逐渐清醒过来，明明提不起劲，却无比精神。

　　外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奶奶似乎听到了我房间的动静，走到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

　　“露露？怎么起这么早啊。不多睡一会儿吗？”

　　她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传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我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把卷子翻了个面。

　　“没事的，奶奶，昨天晚上很早就睡了，现在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就打算看看书。”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那奶奶去给你做早饭。别学太久咧，累了就出来歇会儿。”

　　脚步声慢慢远了。拖鞋一下一下蹭过地面，那节奏听起来腿脚又比以前沉了些。然后是灶台打火的声音，锅铲轻轻磕在铁锅上。

　　心里冒着一股酸意，低下头继续看试卷，试卷上面的字却有些模糊。

　　窗外有着一个鸟窝，里边是等喂的雏鸟，它们在争相张嘴巴，站在生物的角度，只是饥饿做出的反应，而对于另一方面，害怕大鸟出事，再也回不来。
　　奶奶很快就把早餐做好了。

　　“露露，来吃早餐了。”

　　“来了！”我把笔一搁，起身走出房间。

　　桌上摆着一大碗鱼片粥，米粒煮得开了花，鱼片切得很薄，里面还放了切碎的芥菜，撒了胡椒粉，冒着热腾腾的白汽。奶奶又从另一个锅里拿出两个水煮蛋，热了一杯牛奶，一样一样放到我面前。

　　“你还在长身体，要多补充营养。”

　　她说完又转身去拿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才递给我。我看着那杯牛奶，又看看她面前——她自己跟前只有半碗昨天剩的白粥，连菜都没夹。

　　“奶奶，你怎么不吃鸡蛋。”

　　“奶奶不爱吃，你吃。”

　　眼眶一下就涩了。我低下头舀了一大口粥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奶奶天下第一好！”我说。

　　她笑了一声，伸手帮我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老一辈人就是这样。他们不懂什么流行的表达，不会说“我爱你”，也不会发什么表情包。它们只是把鱼片切得薄，怕你卡到刺；把牛奶热好，怕你凉了胃；把认为最好的推到你面前。我称为难言的厚爱。
　　吃完早餐，我陪奶奶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她跟我讲隔壁李大姑四十岁老来得子，讲菜市场的猪肉涨了两块钱。我听着，时不时插一句“真的啊”“是嘛，奶奶，我跟你讲…”，奶奶就很满意地继续往下讲。

　　聊完回房间继续复习。学累了趴在桌上眯一会儿，到饭点奶奶来敲门就出去吃饭，吃完接着学。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十一点，我合上课本，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失眠，想着可能是太紧张的缘故，决定今晚早点睡。调好明天七点的闹钟，把被子拉上来盖好，闭上眼。

　　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漆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一分。又醒了。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数自己的呼吸，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倒数回一。

　　第二天晚上，同样的事又发生了。第三天、第五天、第十天。闹钟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响，我在它响之前已经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跟苏绮可约好去图书馆那天早上，我从床上坐起来，头像灌了铅一样沉。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绮可，对不起，昨晚不小心着凉了，不能陪你去图书馆了。”

　　她几乎是秒回：“啊？没事没事！有没有去看医生？我去给你送点药！”

　　“不用不用，我怕传染给你。吃过感冒药了，不用担心。”

　　“那你要多喝点水，多注意休息。如果有什么就给我打电话。”

　　“嗯嗯。”

　　我把手机放下，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闹钟秒针走动的咔咔声。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好累，好想睡一个好觉。

　　这是第十五天的晚上。我清晰意识到身体上所产生的变化——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只要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开始指责自己，那些声音像唱片跳针一样重复播放。我看着自己的手在膝盖上轻轻颤抖，却无能为力。

　　比起白天的明媚，我更喜欢坐在窗边，看着寂夜的丝光。月亮从老槐树的秃枝间漏下来，在天花板上投下若隐若现的影子。
　　眉间始终紧锁着，想把眼前的环境刻在脑子里，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我有些撑不住了，我拿起手机，插上耳机，放了一首平时常听的纯音乐。轻快的钢琴声，转变得沉重起来。
　　然后打开扣扣，漫无目的地翻着班群消息，一条条往上滑，什么也没看进去。
　　就在这时候，页面底部弹出一个浮窗，是软件自带的小程序推荐。平时这种弹窗我都直接划掉，今晚不知怎么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点了进去。

　　界面很简洁，浅绿色的背景板，一行小字写在最上面：把想说的话装进瓶子，扔进大海，让陌生人捡起。
　　这应该是一个交友的中界处，还挺有意思
　　随机点开几个漂流瓶，都是些千篇一律的交友介绍——狮子座，高二在读，扩列。白羊女，喜欢打羽毛球，处关系吗。这么看还挺有趣的，我继续往下翻。看着看着，发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瓶子。

　　空白头像，性别男，介绍语只有一句话：我们总是把成功当成一个理所当然的结果，所谓的动力却成为了锁住自己的顽固标签。

　　我盯着这句话，沉默了很久。手指放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然后点了添加。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机震了一下。他通过了。

　　“你是哪位？”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打不出一个字来。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透进来的光暗了一些。
　　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在我脸上，我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在加快。

　　大概是他见我一直没回，又发了一句：“你有什么事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最后发过去：“你好呀，我是在漂流瓶里看到的。你的介绍语……很特别。”

　　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又停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来。

　　“随便写的。”
　　一股尴尬的气氛席卷而来，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心跳得很快。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想赌，我的第六感告诉我，能写出这句话的人，或许本身就是同类人。
　　而我，可能是想找一个人聊天，可能是不想那么孤单，可能是面对陌生人才能放下包裹，我鼓起勇气问了一句离谱的话

　　我咬了咬嘴唇，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在这寂夜里，请问我可以跟你说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