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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终始 如果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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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断来世,死在那个冬天。
此时的我,站在桥边,风似乎带着锐利,从我身上吹过,带走了温度。看着来往的车辆,人世的喧嚣,城市的繁华,我却融入不进去。
该怎么去形容我现在的感受呢?平静,非常得平静,从未有过的轻松感,这难道是得到一切的幸福感吗?
并不是,只是黑暗来临,显得宁静悠然。我的怀中正抱着一只逝去的生命,让我觉得不再孤单,不显得那么落寞。
我在桥中缓缓慢走,看着夕阳西下,明白时间逐渐流逝着,脚下的影子,正在融入这片黑暗区域中。
谢谢你,证明我还活着的影子!
终于是到达了终点,这座桥的尽头下,有一条很长的河,正当我准备一跃而下时,手机铃响了。
原来今天是我的生日,那就最后给自己唱一首生日歌吧。
Happy birthday,祝我生日快乐,说生日快乐,祝我最后的生日快乐!
这一次不再许愿,我决定了,我想看一部电影,让老天爷来当我的观众,走进我的人生。
我默默闭上双眼,该什么时候开始呢?我想起来了,我那糟糕的开始。
曾经我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我爸爸在年轻的时候,就出去外地打拼了,那个地方当时正在工业化,在运用和生产,剩下了很多钢筋钢铁之类的金属,虽然发现这个商机的时候比较迟,但还是成功回收了不少,赚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少年的梦想从来不会止于此,它们总是会发展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他笑得灿烂,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自信与骄傲,喊出那句:“就用这笔钱,当我闯荡世界的盘缠吧。”
于是拿着这份钱,从外地回来开了一家制衣厂,日子逐渐富足起来,幸运没有停止降临,后面在一次聚会中,邂逅了我妈妈。
我的妈妈比我爸爸小一岁,从小在孤儿院长大,通过自己的努力,成功考上了师范大学,成为一名人民教师,天知道她成功的背后,付出了多少汗水。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场朋友组织的饭局上。我爸那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大概用水抹了两把就算打理过了。他端着杯子走到我妈面前,开口就是一句:“这位美女,可以认识一下吗?”
我妈后来说,她当时差点被这句话尬得转身就走。但她没走。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当然可以啊。”
风华正茂的两人,一眼万年,因为几句土里土气的搭话,缘分巧然联在一起。
频繁制造偶遇,每天一封情信,不间断写了三个月,逢年过节制造惊喜,或许是鲜花的芳香,情信字字绵绵,那颗看似真诚的心,情窦初开的妈妈,接受了爸爸的告白。
那个时代的恋爱,没有太多隐藏的刀刺,更多是摆在明面上的心思与实际,不像现在这样,经常用聊天软件联系,万聊不如一见。
在这种背景下,两个人进展得很快。谈了不到两年,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天地之间,他们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我爸那天难得穿了全套西装,领带是他自己打的,歪歪扭扭的,我妈在旁边看了半天也没帮他整,笑着说这样挺好,反正以后也是她来帮忙打。
他说了一句“我会给你幸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认真得不像他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仿佛每根毛发都透露严肃。
我妈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愿意托付一生的人,只是柔声回了一个字——“嗯。”
再过一年半左右,我妈生下了我。一切是那么幸福。
可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似乎要在这平静的余生,留下一些捉弄人的乐趣。
我爸的制衣厂起火了。
后来听大人说,是厂里一台老机器短路,火花溅到布料上,连锁反应,整个车间都烧了起来。不幸中的万幸是没有人员伤亡。
但厂子没了。机器、布料、订单,全没了。还欠了不少外债——供应商的货款、客户的定金、工人的工资,一拨一拨的人上门来要钱。我妈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一笔一笔地还,还到最后,存折上只剩下零头。
可能人无法接受从高处往下跌落,我爸受不了这个打击,既在一夜之间发生变化,脾气变得暴躁,还染上了酒瘾,动不动就骂我妈、打我妈。最让我恨他的是,过了两年,他认识了一个女人,把她带回家,又过了一阵,他跟那个女人跑了,再也没回来过。
人的前后变化就是如此差距大,曾经的模样跟往后的模样,没有必然的联系,人们所能恪守的,不过是人性沧潭。
我妈一个人扛着所有债。她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回来做手工活——穿珠子、织手帕,什么活都接。她生完我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被债和病两头磨着,人瘦得脱了相,等最后一笔债还清的时候,她也倒下了。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接触到书本上的死亡,表达着什么,死去,是真的没了。
出殡的那天,寿衣穿在妈妈身上,宽宽大大的,像借了别人的衣服,她的脸容很是平静,淡淡的,很安详。或许对妈妈来说,这也是一种解脱,而我白衣身上穿,送远至亲去。
那个男人,直到妈妈埋在土里,也没有出现,没有一点消息。
那一年,我刚满十二岁。
尚在青春期的我,在这种高压的环境下,是无法忍受的,让我长期处于一种濒临崩溃的状态。
在奶奶面前,我永远是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露。
奶奶摸着我的头,手掌心粗粗糙糙的,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她说:“小露啊,有什么事情要告诉奶奶,别一个人硬撑着,奶奶心疼。”
我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奶奶,我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昨天还多吃了一碗饭呢。”
奶奶没说话,只是又摸了摸我的头,那声叹气藏在喉咙里,没让我听见。
在老师面前,我就是那个最让人省心的学生。一下课就抱着练习册往办公室跑:“老师老师,您看这道题怎么做?刚刚上课的时候我没太听懂,您能再给我讲一遍吗?”
班主任把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慢慢擦着,讲完了也不急着让我走。
有一回她忽然说:“小露,别太拼,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着头翻教案。我说老师我知道的,我就是想把成绩再提高一点。
她把眼镜戴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她最后什么也没再说。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的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眶发酸。我在走廊上站了一分钟,把掌心那几道指甲印揉平了,然后走回教室。
在朋友面前,我是那个永远在安慰别人的人。苏绮可有一回一把抱住我的胳膊,把脸贴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露露,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哦,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说:“我没什么事啊,你不用担心我。走,咱们去图书馆学习吧,上次那道几何题你还没给我讲明白呢。”
她松开我,歪着头打量了我好一会儿,好像在判断我是不是真的没事。我说你再不走图书馆就没座位了,她这才噗嗤笑出来,说就你最积极。
我嘿嘿一笑,挽着她的手,拉着她去图书馆,可是只有我知道,我的眼睛深处隐藏着无尽疲惫。
我只是不想让它们担心我,不想给它们带来麻烦,可是我好累啊,好想哭!
日子过得像被按了快进键。我不让自己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那些事。所以我不停地做题、背书、跑步,把自己填得满满当当。
寒秋就在这种忙碌里悄悄退场了。树上的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光的,等我注意到的时候,窗外那棵老槐树已经只剩光秃秃的枝桠。田里的稻茬被霜打过,白花花一片。
河沟里的水结了薄冰,早晨上学路上踩到水坑,咔嚓一声脆响。
麻雀缩在屋檐底下,羽毛蓬得像个小球。李爷爷家的大黄狗也不趴院门口了,钻进灶房挨着炉子不肯挪窝。
镇上人们纷纷翻出压箱底的毛衣。刚开始几周还顶得住,再往后冷风跟长了眼睛似的从领口袖口往里钻,毛衣就成漏风的筛子了。羽绒服开始出场,五颜六色的把人裹成粽子。
奶奶翻箱倒柜找出一顶毛线帽,深蓝色的,边角有点起球。
她拿剪刀把毛球一个一个剪干净,又用针线把松了的帽沿缝紧。那天我放学回来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她把帽子轻轻扣在我头上。
“小露,冷不冷?不够暖和的话要跟奶奶说啊。”
“不冷啊。”
“真的不冷吗?”她关切不依不饶地摸着我的手背试温度,然后又给我套上一双厚袜子,“天气冷了要穿厚袜子的,脚不能受凉,脚受凉了全身都冷。”
她低头给我整理裤脚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脑勺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
期末成绩出来那天,公告栏前挤满了人。红纸黑字,全校第二名。苏绮可尖叫一声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抱住我。
“你也太厉害了吧!”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条围巾,浅灰色的,针脚不太整齐,边角绣着我的名字“小露”,歪歪扭扭的,那个“露”字的雨字头特别大,下面的路字挤得小小的。
“我又拆了好几遍呢,”她说,“露字太难了。”
我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系上。羊毛戳得下巴有点痒,但真的很暖。
“带上好暖和啊,我很喜欢这条围巾,谢谢绮可!”拉着绮可的手,笑嘻嘻地。
后面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她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盒子,一个长条的是钢笔,另一个是手套,深红色的。
“老师,这也太贵重了。”
“这买都买了,不要浪费我的心意,”她把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你要是把老师当朋友的话,就收下啦。”
我站了好一会儿,手指攥着校服裤子的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过盒子:“谢谢老师,我会继续努力的。”
她摘下眼镜,低头慢慢擦着:“行了,快回去吧,外面冷。”
听后,我再一次向老师表示感谢,然后随手关上门,没人知道的是,此时的我感受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我这个人很奇怪,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感到压力,因为我不想辜负它们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