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费解的液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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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虞茑的记忆里，直到地球毁灭的时刻，人类仍未能彻底征服自然。
而此刻毫无预警的“暴雨”，却在她的头顶肆虐。
它在人类的理解力，本该是汹涌的、磅礴的，混着砸进地里的灰尘泥土气。
现在却被收缩在这憋窒的维生柱内，模仿着重力场下物体坠地的轨迹。
不知为何，虞茑想起宠物乐园里，被送到清洁舱里的猫猫狗狗们。
全自动化的清洁程序，喷淋、揉搓和烘干都不会给可爱的小动物们造成什么负担，它们隔着玻璃望向自己的时候，也如此刻落汤鸡的她一般。
维生柱外乱成了一团，各种虞茑看不到实体的监测台，发出警示的刺耳声响，亮成一片。
冷白的空间里，慌忙奔出许多长夜种，为首的长者虽还勉强沉着，但面对莉莉寇哭丧的脸，还是没什么好脸色。
突至的暴雨，又戛然而止。
没了嘲杂的雨声，人类哭泣的哀嚎从维生柱里清晰传来。
生命样本还是蹲在那里，许是被砸的太疼了，呜呜咽咽的。
莉莉寇看不到她埋在臂弯里的脸，但那缩起来的一团，肩膀细窄，滴水的发丝贴着背脊，蜿蜒过脚踝又散落在地上，像被海草坠住绞杀的弱小动物。
长者仔细核对着操作步骤，模拟了几次也实在找不出造成意外的破绽，生维场上飙高的各项数值回落得缓慢，生命样本看起来也并没有恢复的迹象。
“是哪里出了问题吗？”长者在此刻警惕卫兵的注视下，贴近维生舱询问。
面对这个会让人类费解的疑问，虞茑淅淅索索的挪了挪，浑身湿透了并不舒服，头发也重。
她掩在胳膊下的眼睫颤了颤，随后才下定决心般深吸两口气，露出半张脸：“莲蓬头太高了！”
语气第一次严厉，带着些大胆的控诉。
虽然有不同于人类的情绪反馈，但虞茑还是能感受到柱外的长夜种们，集体到抽一口气的景象。
他们虽然预设了人类体征的各项模拟，把阈值一再调低，可到底还是超出了很难被利器划伤的长夜种的设想。
人类居然会对十几米高掉落的水滴感到不适。
得到答案的研究团队，一瞬间都安静了下来，带着些难以理解的哑然。
善于解决问题，提出方案的虞茑，放弃了对外星物种的原理解释，要来了十分原始的“笔”以后，在玻璃维生柱上涂涂画画了起来。
“这样子的，高度在这里，会智能温控这一点非常重要！能让人类感到舒适的区域上限是55度，还有，下限是体表的温度。”
她看着舱外的一群“好学生”，清了清嗓子：“除此之外，还需要帮助身体和头发进行清洁的表面活性剂。”
“当然了，如果能泡澡，那就再好不过。”渺小的人类，恬不知耻的大胆提出要求。
勾勾画画的一通操作，把造价不菲的维生柱涂的面目全非，浴室设计师仍不十分满意，不时的蹙眉走远，又靠近添上几笔。
洗澡和吃饭，是能在最小的成本范围内，让人类大幅提升幸福感知的事。她已经失去了进食的机会，实在不想连洗个澡，都要被送进滚筒洗衣机一般的暴雨下。
看着这一系列原始又繁复的清洁过程，清单越拉越长，长老颇有些为难的欲言又止，正准备提出更好的建议，就被人类打断了。
“我不接受纳米气泡和空化光场。”虞茑抬头看着长者，斩钉截铁地，第一次有些坚持。
“我需要我习惯的清洁模式，这对我的情绪很重要，请理解。”对方浅淡的眸色和条纹状的瞳孔，获取不出信息，虞茑难免试着和缓氛围的解释。
过了好一会儿，在对方冷硬注视下，虞茑都要为自己试探的边界是否过大而感到退缩了，身份显然不低的长者竟点了下头：“我们本来就应该满足虞小姐，您是客人。”
长者不愧是长者，语言学习能力比其他长夜种高出不止一个等级，连礼仪也十分到位。要是闭上眼睛，虞茑都分辨不出面前说话的生命体，是人类还是长夜种。
“我们本该为您提供更舒适的住所，但法度远在四个星域外，在祂赶回来之前，请虞小姐暂且忍耐。”
他说完紧盯着虞茑，条纹状的瞳孔扩散又收紧，似乎也在竭力分辨对方脸上的情绪。
果然，不出他预料的，接收到信息的人类脸上，有显而易见的雀跃，甚至因为他恭维的态度和措辞，带上一些松懈的自得。
“在我们的文明里有句古话：有朋自远方来。远来的都是客，你们真的需要好好理解一下。”
说完，人类有些自觉张狂过头，不好意思的找补：“非常感谢你们的收留，我们实在应该再多互相了解一些。”
长者微笑点了点头，教养极好的模样，甚至微微欠身。他转头用长夜语又说了一些别的，而后就带着人走了。
自称为人类的生命样本，情绪的表征渐渐平缓，一些在此次意外中才显露的激素数值，和皮层反射数据，都被大段提取，以便研究存储。
虞茑看着他们忙忙碌碌的专注，抱着膝盖突然有些想笑。想要活命的人类，竟能爆发出连自己都分不清的精湛演技。
头发还是湿沉，控制严格的维生柱内抽取着湿气，脚底也在慢慢变轻，“空气”在被灭杀过滤后，又被重新注入。
这场用来沐浴的暴雨，被清理着到来过的痕迹。
虞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她最后一次，毫无预兆的承接一场无限接近地球形态的自然袭击。
曾经让地球人感到厌烦的天气经历，认真回忆起来，居然包含了这么细微又盎然的细节，打湿皮肤的糟糕与狼狈，竟然也能让人开始缅怀。
可这群显然比地球文明高出许多个维度的高等文明种族，居然会因为一场眼泪，弄得如临大敌般警惕。
宇宙居然是这么的幽深辽阔。
宽广到两个物种之间不通言语，不共伦理，不通悲喜，防备甚至警惕。
虞茑缩紧了脚，把下巴塞在膝盖里，想要蜷得再紧、更紧一些，寻求书里所说的，回归母体姿势的慰藉。
她是如此的害怕，害怕人类的寿命足够长，长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消磨作为“宠物”的一生。
她甚至一度憎恶起神祇来，她若祷告、祈求，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为什么会选中了她呢？厄运将她推送到这么遥远的星系，她死后还能不能回到地狱。
莉莉寇紧密观测着柱体内的人类，她近来总是不受控的想靠近她，甚至会有妄图贴紧对方呼吸这种荒唐的念头。
自接触以来，人类一直是平和与静默的时候较多，虽偶有恐惧和惊慌，但好似她很擅长忍耐和克制，并且会侃侃而谈的释放和煦。
大多时候，她给人的感觉更像误闯夜阑的绯精，无害、单纯又空灵。
而这次突发事件，着实让所有长夜种始料未及，就像此刻，这个生命样本鼻尖泛红，眼睛里有黑色的潮气，汇聚拢便成为摇摇欲坠的一滴，重重的垂在细窄的下巴上。
细密的水痕把润白的脸剖成了两半，像潮汐星云在即将破裂开时，堆砌出的露水，莹亮又生动。
真是鲜活的、炙热的、纯质的生命体。
莉莉寇不知为何会观察的这么仔细，心脏的位置也跳突得厉害，她不由捂了捂，克制不住一般激颤，甚至口干。
对方的一举一动，偶尔会在她眼里变成慢放帧，被盯紧的猎物般，类似“掠夺”等级的进食欲，可她这种新序早已丢失了这项本能。
那只脆弱的生命体睁开了眼睛，挺起细白的脖颈，前一刻的忧伤仿佛都消失了，漆黑的瞳孔又闪烁起来，绯精一样灼灼的看人。
她与莉莉寇对视上时，仿佛有些不好意思的歪了歪头，枕着自己的手臂，温和的笑着解释：“这是眼泪。”
“是会从人类的眼睛里流出的情绪。”
零序孵化维生柱里，满屏的设备闪亮成一片，像星团在漆黑里振翅，而那个人类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安静的微笑。
莉莉寇竟有些恍惚的不适，后脑发紧，被迷惑般，不受控的微微低头，露出长夜种最为脆弱的脖颈。
虞茑看着莉莉寇脸上的表情，惺忪甚至愣神，她踮踮脚趾回到羽袋，她晃坐在上面，语气轻松：“你不必给予同情，我们还不是朋友。”
莉莉寇甩了甩脑袋，找回些清醒。
她抓着钩索跟上，竟有些急切：“不不，我没有那种资格，我没有想要冒犯您的意思。”
虞茑看着对方明显的仓惶，并不放过她言语里的细枝末节，语状轻松的，随口问着：“如若是你的老师冒犯了我，他也会被十三楔吗？”
虽还不明白旧夜庭、十三楔在指代什么，又有什么含义，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观察，即使再细微的言语漏洞，要串联起来并不难。
她对长夜种几乎一无所知，但面对自己的底牌，虞茑总归要试着冒险。
虞茑踢着小腿又晃了晃，好掩饰自己的心慌在数值上的突兀变动。
“并不知道许多。”莉莉寇认真审视着这个问题，毕竟她也很想知道，深序厅的这堆老古董们，最终会给出怎样的数据评估报告，而旧夜庭又将对这个生命样本采取什么样的态度。
可不论哪一种，就目前掌握到的信息来看，好似都没办法轻易下定论，确切的说是，没有人敢。
从这个人类被转送到这里开始，夜阑星海就炸开了锅。
每天守在深序厅门口的贵胄遗老络绎不绝。
更有莉莉寇这种新序几乎只能从老旧文典里才能认识到的旧裔，也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不分冥新的守候。
今新晨雾未散的时候似乎还听闻，连遗迹里沉睡了好几伯度的楔，都被旧夜庭耗费能量的强行召唤了。
这个生命样本的出现，真是让沉闷的星海乱成了一团。
不过莉莉寇早就厌烦了这无聊到刻度一般的守序，自她在这轮序有记忆以来，星云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我想，要等待法度回归夜阑星海，祂才可以决定你。”莉莉寇捂住胸口低头，谨慎的下着结论。
虞茑听不出莉莉寇用词的区别，她自然不明白“祂”对长夜种的含义。
但今天两次听到一个新的名词，让警觉的虞茑很是在意。
而每当提及，长者也好，莉莉寇也好，低眉敛神的下意识，显示了它是凌驾一切的存在，仅仅只是一个称呼，念出口也好似它能决定第七序列的所有长夜种存在或消亡一般。
是首领文明的社会体系吗？还是自己所不能理解的超现象生命体？或者是一个精神象征？四个星域是多远？他回来的时候自己还活着吗？
旧夜庭是个地方吗？还是一个有权利的老者？而十三楔又代指着什么？
虞茑把头伸出羽袋仰躺着，用力踢了踢腿，半干的长发就在空中打起了秋千，她晃晃悠悠的，玩着手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莉莉寇好一会儿才听她碎碎念的抱怨着：
“他就不能快点回来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费解的液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