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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站队 养心殿 ...


  •   养心殿内,龙涎香沉郁厚重,弥满整座殿宇,浓得化不开,丝丝缕缕裹挟着浅淡的血腥戾气,交织成令人窒息的气息,入鼻便觉胸臆翻涌、心生恶厌。
      帝王端坐龙榻之侧,玄色龙纹朝服肃穆规整,面色沉凝如覆寒冰,周身威压沉沉欲坠,俨然风雨将至之势。榻上皇后虽已服下初步解药,危势稍缓,却依旧气弱息微,双目紧闭,颜面浮着一层诡异死寂的青灰之色,毒素盘踞脏腑,未见尽数消退。
      温子兮长跪冰凉金砖之上,刺骨寒意顺着膝头蔓延四肢百骸,清晰的刺痛死死拽住她的神志,让她在这步步凶险的帝王跟前,不敢有半分松懈失神。
      “你言此毒可解,如今半时辰已过,皇后依旧昏睡不醒,你作何解释?”萧景翊立在一侧,身姿挺拔,指尖轻叩腰间剑柄,笃、笃、笃,声声沉缓有序,不似无心之举,反倒像一记记重锤,敲在人心最紧绷之处,裹挟着层层诘问与施压。
      温子兮全然无视他的蓄意刁难,垂眸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一只莹白玉碗,有条不紊捣碎数味辅药,兑入银环草萃取的清汁,调和成一碗暗沉墨绿的药泥,药性沉敛,暗藏生机。
      “陛下。”她抬眸叩首,眸光清冷澄澈,字句铿锵笃定,无半分怯弱,“皇后所中五步散阴毒诡谲,虽暂时暂缓毒发之势,然毒素早已侵入心脉、缠络脏腑。如今唯有金针渡穴疏通经脉,辅以药泥外敷拔毒,方可彻底祛尽余毒。只是此法凶险至极,稍有差池,便会功亏一篑。”
      “凶险?”帝王眸光微眯,眼底暗沉翻涌,藏着帝王最凉薄的猜忌与杀伐,“若是治不好,你该知晓欺君误后的下场。”
      “臣女愿以温家满门性命作保,必尽全力救回皇后娘娘。”她应答决绝,字字掷地有声,无人知晓,垂落的袖中,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凉彻骨。这一场施救,从来是赌上全族荣辱性命的豪赌。
      帝王默然良久,殿内死寂沉沉,威压笼罩四方。终是抬手沉声道:“准。”
      温子兮深敛气息,压下心绪波澜,缓步行至龙榻之前。轻撩皇后衣襟,露出光洁胸口肌肤,原本温润白皙的肌理之上,此刻纵横蔓延着蛛网般的乌黑毒脉,盘根错节、触目惊心,足见毒势之凶险。
      她捻起一枚透亮金针,凑至烛火之上燎烤消毒,火光摇曳,映得针身寒芒细碎。就在针尖即将落穴的刹那,她余光余光掠处,撞见萧景翊死死锁定她动作的眼眸。那目光锐利如鹰,无半分盼顾救治之意,满是审视挑剔,只为伺机捕捉她的分毫破绽,伺机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噗——
      金针稳稳落穴,气机贯通经脉。榻上皇后身子骤然一颤,张口呕出一口乌黑毒血,尽数溅落在明黄锦被之上,墨黑刺眼,腥秽之气瞬间弥散开来。
      “大胆!”萧景翊厉声怒喝,声震殿宇,腰间长剑骤然出鞘半寸,凛冽剑光破影而出,杀机凛冽,“你分明是蓄意加害,假借行医之名,行索命弑后之实!”
      “二殿下若心存疑虑,大可即刻斩臣女于殿前。”温子兮手腕稳如磐石,分毫未颤,第二枚金针已然精准落位,语气淡而刚硬,“只是此刻毒滞心脉,分毫拖延便是无解死局,不出半刻,纵使大罗金仙亦无力回天。”
      萧景琰快步上前,身姿稳稳挡在温子兮身前,以身隔绝所有锋芒与猜忌,语调沉肃有力:“二哥,温小姐乃是奉陛下圣谕施救,你当众拔剑诘难,是在质疑父皇决断,干预宫中医治吗?”
      萧景翊敛去眼底杀意,冷然轻笑,长剑归鞘,铮然一声清响,暗含示威:“太子殿下心系佳人,倾力维护,臣弟自愧不如。只是此事太过蹊跷,不得不让人疑窦丛生。温家甫一获罪、家父入狱,温小姐便骤然现身宫宴,又偏偏通晓这世间罕有的五步散解药,天时地利,处处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这番话语阴柔刁钻,字字如锋,精准戳中温子兮最致命的软肋,悄然将救人善举扭曲成蓄谋已久的阴谋。
      温子兮牙关紧咬,额间渗出细密冷汗,脊背紧绷如弦。她此刻已然通透,眼前从不是一场单纯的施救,而是一场立于刀尖的权谋博弈。萧景翊字字诛心,步步为营,只为层层瓦解帝王对她的信任,一旦皇后稍有不测,便是温家满门倾覆、株连九族的灭顶之灾。
      “起!”
      她低声沉喝,指尖利落一弹,金针气机引动。
      随着她精妙行针之法,皇后胸口淤积的乌黑毒血顺着针孔缓缓涌出,在华贵锦被之上蜿蜒凝聚,竟化作一只扭曲狰狞的蝎形血痕,可怖至极,浓郁腥腥浊气再度弥漫殿中。
      片刻须臾,那盘踞胸口的乌黑毒脉缓缓消退、逐层淡化,皇后惨白如纸的面颊,终于透出一丝微弱鲜活的血色,气息亦渐渐平稳绵长。
      温子兮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身形微微一晃,气血翻涌,险些屈膝跪倒,连日紧绷的心力与体力已然透支殆尽。
      “醒了!娘娘睁眼醒了!”一旁侍立的太监见状,难掩喜色,高声禀报,打破殿内死寂。
      帝王见状龙颜稍缓,连忙紧握皇后双手,转头看向温子兮时,眼底滔天杀意已然褪去大半,余下深深的探究与审视,沉沉落于她身上:“温家丫头,你这身绝世医术,倒是藏得极深。”
      “臣女不敢。”温子兮俯身伏地,恭敬叩首,姿态谦卑有度,“家父自幼教诲,医者仁心,济世救人,不过是本分而已。”
      “医者仁心……”帝王低声咀嚼四字,眸光沉沉,在她身上流连良久,暗藏权衡算计,终是缓缓抬手,“今日你救驾有功,温国公一案,朕会另行斟酌复核。你且退下歇息。”
      温子兮如蒙大赦,心头紧绷的巨石稍稍落地,起身提上药箱,轻步退出庄严肃穆的养心殿。
      殿外夜风微凉,穿廊而过,吹散了满身燥热与背脊冷汗,却吹不散心头盘踞的沉沉寒意。她方才步下玉阶,便见萧景琰静立回廊之下,月色栖身,等候已久。
      “多谢太子殿下方才挺身解围。”她敛衽一礼,礼数周全,语气疏离清淡,分寸分明,不攀附、不亲近。
      萧景琰凝眸望着她,眸光层层叠叠,藏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低声道:“你明知二哥蓄意设局针对,步步构陷,为何仍旧执意逞强?银环草药性凶险分毫差错便是万劫不复,方才你稍有不慎,已然是刀下亡魂。”
      “我早已没有退路。”温子兮抬眸望月,清辉洒落清丽眉眼,眼底却是一片寒凉通透,“殿下理应通透,今日我救皇后,从来不止是为保全温家满门。”
      萧景琰身形微怔,眸色微动,已然洞悉言外之意。
      “五步散乃是宫闱奇毒,规制极严,寻常人终生难觅踪迹,更遑论下毒谋害皇后。”温子兮微微趋近,压低声线,语带警示,“殿下不觉得,此毒骤然现世、恰逢宫宴、谋害中宫,时机太过蹊跷吗?有人布下此局,一则逼我现身入局,二则逼殿下被动站队,不得不护我,落入他人圈套。”
      萧景琰瞳孔骤然一缩,深深凝望着眼前女子,心底暗流翻涌,彻底看清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
      就在此时,一道慵懒阴柔的笑声自廊下暗处悠悠漫出,裹挟着十足的算计与玩味。
      “温小姐心思剔透,果然聪慧过人。”
      萧景翊自沉沉暗影中缓步走出,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枚带裂痕的温润玉佩,月华落身,半明半暗,城府难测。他行至温子兮身前,忽然俯身抬手,轻轻挑起她一缕乌黑发丝,凑近鼻尖浅嗅,姿态轻佻,邪气凛然。
      “发间清浅药香之下,暗藏一抹洗不尽的血腥戾气。”他唇角勾着玩味浅笑,眸光幽深,牢牢锁着她,“温小姐,你我之间,来日方长,自会再见。”
      言罢,他抬手将那枚玉佩抛向半空,又稳稳接入掌心,动作恣意洒脱,暗含掌控全局的笃定,旋即转身拂袖离去。
      温子兮静立原地,目送两位皇子先后离去,一温一冷,一正一邪,皆是深陷储位权争的执棋之人。一股彻骨寒意骤然席卷四肢百骸。
      这座巍巍皇宫,琉璃金瓦之下尽是阴诡算计,远比她预想的更深、更冷、更险。而她,早已身不由己,一脚深陷这盘错综复杂、生死难料的深宫死局,再无抽身退路。
      大殿之上,死寂沉沉,暗流未歇。无形的威压笼罩全场,扼住满殿文武的呼吸心跳,人人屏息凝神,不敢妄动。帝王缓缓环视阶下群臣,沉寂冰冷的眸光扫过众人,眼底杀伐落定,俨然大局初定之态,却又暗藏余波。
      他冷然挥手,声线沉肃含威:“来人,将二皇子及一众涉事人等尽数禁足东宫,彻查此案,溯源追底,绝不姑息。”
      萧景翊被侍卫上前带离之际,身形微顿,骤然转头。一双寒冽眼眸掠过温子兮与萧景琰,眼底交织着不甘、隐忍与幽深算计,复杂难辨。他薄唇轻启,声息极轻,似有风掠过,悄然入耳:“太子殿下,你我棋局未定,来日方长。”
      轻语散尽殿中,无声无息,却如一枚无形毒刺,深深扎入人心,预示着权争未休、风波不止。
      温子兮目送他离去的背影,袖中暗藏的银针微微滑动,微凉触感警醒着她,此番落败,不过是萧景翊的暂时隐忍。她侧首抬眸,恰好与萧景琰的视线相撞。
      四目相对,眸光交错,无需多言,已然凝成一道无声的默契,是绝境共生,亦是暂时制衡。
      萧景琰上前半步,声线压低轻柔,带着几分郑重:“多谢你方才顺势配合,稳住大局。”
      温子兮纤长睫毛轻垂,投下浅浅阴影,掩去眼底深浅难测的思绪,语调平静无波:“殿下屡次为我周旋铺路,我心存感念。只是深宫权谋叵测,人心难辨,我终究不敢全然托付、安心依附。”
      萧景琰眸色微沉,已然洞悉她心底的审慎与戒备,微微颔首,正欲开口言语,殿外侍卫高声传报,打破静谧:“陛下传旨,召见太子殿下入宫商讨国事!”
      他脚步微顿,敛尽心绪,抬手拂袖,对着温子兮微微颔首示意,旋即转身离去,步履沉稳,背影消融在殿宇纵深之中。
      温子兮伫立原地,目送他远去,心底思绪翻涌不休。身侧太师缓步轻叹,语声低沉感慨:“二皇子此番布局落败,终究棋差一着。只是深宫储争,从来起落无休,一时胜负,算不得定局。”
      一旁宫女上前,轻声恭请,指尖微颤,难掩殿中余悸:“温小姐若是得空,可否随奴婢前去,为皇后娘娘煎熬汤药?”
      温子兮敛尽纷乱心绪,默然颔首,提步踏上悠长宫廊。
      檐外风雪未歇,凛凛寒意穿透衣袂,直侵心口。夜风翻卷她鬓边发丝,漫天风雪迷蒙,远处宫灯摇曳昏黄,光影斑驳,在飞雪之中漾开朦胧光晕。
      一场惊天风波看似尘埃落定,实则余波暗藏、风雪未休。这深宫权谋棋局,不过刚刚掀开浅浅帷幕,往后前路,依旧是无尽风霜、步步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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