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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寒夜高烧,檐下灯影 旧宅沾染阴 ...

  •   自打跟着姥姥误闯进那座荒废在村尾的旧宅,从那片弥漫着腐朽潮气的院落里出来之后,我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彻彻底底地垮掉了。
      那座旧宅,是村里大人从小就叮嘱我们不许靠近的地方,孤零零地立在村口往山坳去的方向,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院墙塌了大半,黑沉沉的瓦片凌乱地堆在墙角,木门早就朽得变了形,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平日里我就算路过,也会低着头快步走开,心里藏着说不出的畏惧,从来不敢多瞧一眼。那天是姥姥惦记着旧宅里或许还留着太姥姥当年种下的几株草药,想着采回来给我泡水调理身子,拗不过我的软磨硬泡,又或是实在放心不下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才带着我一同往那处去了。
      刚靠近旧宅的时候,天就阴沉沉的,原本还算敞亮的天色,骤然暗了下来,连风都变得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阴冷,不像秋日里清爽的风,反倒像是从深不见底的水底吹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姥姥牵着我的手,我的小手被她粗糙又温暖的手掌裹着,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姥姥身边靠了靠,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不敢松开。
      走进旧宅的院子,脚下全是枯黄的落叶和散落的碎石,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得可怕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院子里的树木早已枯死,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张牙舞爪的,看着格外吓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腐朽的气息,吸进鼻腔里,只觉得胸口发闷,浑身都不自在。我紧紧跟在姥姥身后,不敢乱跑,眼睛也不敢四处乱看,总觉得这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藏着让人心里发慌的东西,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悄无声息地盯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后背一阵阵发凉。
      姥姥熟门熟路地往院子角落走,那里长着几株还泛着绿意的草药,她弯腰采摘,叮嘱我站在原地不要乱动。我乖乖地站在原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可越是刻意不去想那些吓人的事,心里的慌乱就越是止不住。风穿过枯树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哭泣,我猛地抬头,恍惚间看见院墙根下,有一团模糊不清的白影轻轻晃了一下,快得像是我的错觉,可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寒意,却无比真实。我吓得浑身一僵,连忙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般。

      没过多久,姥姥采完草药,牵着我的手往回走,走出旧宅院子的那一刻,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从一场压抑的噩梦里挣脱出来。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场短暂的旧宅之行,并非一场普通的探访,而是一切病痛与纠缠的开端。
      从旧宅回来的头一天,我还没有太过明显的异样,只是总觉得浑身不得劲,提不起精神,原本到了活泼爱跑闹的年纪,变得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也不爱跟表哥表姐一起玩耍。姥姥只当我是走了远路,累着了,心疼地让我坐在炕边休息,给我端来温热的糖水,摸着我的头让我好好睡一觉。我也以为只是疲惫,乖乖地喝了糖水,躺在炕上睡下,可这一睡,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安稳,一场悄无声息的磨难,就此缠上了我。
      起初,只是没来由地畏寒。
      明明还是初秋,天气算不上太冷,家里人都还穿着单薄的衣衫,我却裹上了厚厚的夹袄,依旧觉得冷。那种冷,不是外界天气带来的寒凉,而是从身体里、从骨头缝里一点点透出来的,像是浑身的血脉都被冻住了,四肢百骸都透着化不开的冰冷。我的手脚常年都是冰凉的,没有半分暖意,姥姥心疼我,特意给我烧了暖手炉,让我揣在怀里,又给我盖上厚厚的棉被,把我裹得严严实实。可不管怎么捂,我的手脚依旧冰得像冰块,暖手炉的温度,只能暖了皮肤表面,却暖不透骨子里的寒意。

      我整日里蜷缩在炕角,裹着厚厚的被子,嘴唇冻得微微发紫,脸色也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苍白,没有半点孩童该有的红润气色。表哥表姐拿着好玩的玩具来找我,喊我一起去院子里摘枣子、玩石子,我都提不起半点兴致,只是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躺在那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姥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遍遍给我搓着手脚,想用自己的温度帮我暖过来,可不管她怎么揉搓,我的手脚依旧冰凉,那股寒意,像是扎根在我的身体里,怎么都驱散不了。
      那时候,我们谁都没有把这份畏寒,和旧宅之行联系在一起,只当是我年纪小,体质弱,受了风寒,调养几日便会好。可这份看似寻常的畏寒,不过是前奏,不过短短两天,更猛烈的病痛,便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我,死死地缠上了我,再也不肯松开。

      到了夜里,突如其来的高烧,像是一团肆虐的烈火,猛地缠上了我的身体,烧得我昏昏沉沉,痛苦不堪。

      前半夜还只是微微有些发热,到了后半夜,体温便一路飙升,浑身烫得吓人,像是被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炉里,皮肤滚烫,每一寸都像是被火灼烧着,疼得我忍不住哼哼。可诡异的是,明明浑身滚烫,发烧烧得厉害,我却依旧觉得冷,骨子里的阴寒非但没有被高烧驱散,反而愈发浓重。我裹着厚厚的棉被,浑身瑟瑟发抖,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明明额头烫得能煮鸡蛋,身体却像是泡在冰水里,一边是灼烧般的滚烫,一边是刺骨的阴寒,两种极致的痛苦,同时折磨着我,让我辗转反侧,怎么都安稳不下来。

      我难受得睡不着,在被窝里不停地扭动,小声地啜泣着,哭声细碎又虚弱,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可怜。姥姥被我的动静惊醒,摸黑坐起身,伸手一摸我的额头,瞬间被那惊人的温度吓得魂都快没了。“哎哟,我的小玥儿,怎么烧得这么烫!”姥姥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心疼与慌乱,她连忙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土炕,也照亮了我通红滚烫、满是痛苦的小脸。
      姥姥慌手慌脚地起身,给我拿来干净的棉布,蘸了温水,一遍遍地轻轻擦拭我的额头、脖颈、手心,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帮我降温。她的动作轻柔又小心,生怕弄疼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怕不怕,姥姥在呢,玥儿不难受,很快就好了……”可不管姥姥怎么擦拭,我的高烧依旧没有半分减退,体温居高不下,浑身依旧在冷热交织中痛苦地挣扎着,意识也变得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比这反复难缠的高烧更折磨我的,是夜夜不休、挥之不去的梦魇。

      只要一闭上眼睛,哪怕只是短暂的小憩,那些在旧宅里感受到的压抑与恐惧,便会化作真实的梦境,铺天盖地地向我涌来。梦里,永远是旧宅里那片昏暗的雾气,灰蒙蒙的,看不清前路,也辨不清方向,我独自一人站在那片雾气里,四周寂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和慌乱的呼吸声。

      雾气里,总是飘着几道飘忽不定的虚影,没有清晰的模样,只是一团团模糊的影子,不远不近地跟在我身后,我走,它们也走,我停,它们也停,始终与我保持着一段距离,却又死死地缠着我,不肯离去。我心里充满了恐惧,想要大声呼喊,想要跑开,可在梦里,我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虚影在雾气里飘荡,感受着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气息。

      那些虚影像是带着无尽的执念,一点点向我靠近,冰冷的气息缠绕着我,让我浑身僵硬,恐惧到了极点。我在梦里拼命地挣扎,想要逃离这片可怕的雾气,想要躲开那些飘忽的影子,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始终被困在原地,被无尽的恐惧包裹着。每一次,都是在极致的慌乱与恐惧中,猛地从梦里惊醒,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眼前仿佛还残留着梦里的雾气与虚影,心脏狂跳不止,浑身都被冷汗浸透,贴身的衣物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又冷又黏,难受至极。

      醒来之后,我依旧止不住地发抖,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心里的恐惧久久无法散去,只能紧紧地抓住姥姥的手,依偎在她身边,才能感受到一丝安全感。夜夜如此,从未间断,高烧与梦魇,像是两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地将我困住,日日夜夜地折磨着我,让我原本圆润活泼的小脸,迅速消瘦下去,眼神也变得黯淡无光,整个人蔫蔫的,没有了半分往日的灵气与活泼,只剩下无尽的虚弱与痛苦。

      我从小就一直在姥姥家长大,在这个家里,姥姥是最疼我的人,把我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事事都以我为先,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第一时间都会想到我,舍不得让我受半点委屈,半点苦楚。

      舅舅也是个憨厚实在的人,待我如同亲生女儿一般,平日里在外忙活农活,再苦再累,回来见到我,都会露出温和的笑容,偶尔从街上回来,还会给我带几块香甜的糖果,几个好玩的小玩意儿,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外人,对我呵护备至。,表哥表姐他们也处处护着我,疼着我,有好吃的会先留给我,有好玩的会带着我一起,若是外面有别的孩子欺负我,表哥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挡在我身前,护着我,不让我受一丝一毫的欺负,我们三个整日里形影不离,感情极好。

      在这个家里,我被满满的爱意包裹着,被姥姥、舅舅、表哥表姐捧在手心,过得也算安稳快乐。可唯独舅妈,心里一直不太喜欢我。她从来不会当面苛待我,也不会对着我发脾气,给我脸色看,在外人面前,也维持着体面,看似对我还算和气,可我从小敏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心底对我的不喜与嫌弃。

      舅妈总觉得,我是父母留在姥姥家的累赘,靠着家里养活,平白增添了家里的负担。平日里家里做了好吃的,她虽不会明着阻拦我多吃,可眼神里总会闪过一丝不耐;我不小心打碎了碗碟,姥姥和舅舅从不会责怪我,只会叮嘱我下次小心,可舅妈却会在一旁暗自嘀咕,说我毛手毛脚,不懂事;就连我平日里和表哥表姐一起玩耍,动静稍大一些,她也会皱起眉头,流露出厌烦的神色。

      这些细微的情绪,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小小年纪的我,早已学会了看人脸色,在舅妈面前,总是格外乖巧懂事,不敢调皮,不敢吵闹,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她更加厌烦。

      如今我高烧不退,夜夜被梦魇缠身,卧床不起,家里人的态度,更是一目了然。

      姥姥日夜守在我的身边,寸步不离,眼睛里的心疼与焦急,藏都藏不住。她整日里以泪洗面,看着我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心疼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白天一遍遍给我擦拭身体,喂我喝温水,夜里就坐在炕边,守着我,时不时摸一摸我的额头,生怕我的高烧再次加重。她为了我,熬得双眼通红,满脸疲惫,却从来没有半句怨言,只是一心想着,能让我快点好起来,摆脱这份痛苦。

      舅舅更是急得团团转,他放下了手里所有的农活,整日里四处奔波,到处打听靠谱的郎中,只要听说哪里有郎中医术高明,哪怕路途再远,也会立刻赶过去,费尽心思把郎中请回家,只为能治好我的病。他看着我虚弱痛苦的模样,眉头紧紧皱着,满脸的担忧,却又束手无策,只能一遍遍安慰姥姥,也安慰自己,说一定会找到办法,让我快点好起来。

      表哥表姐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放下书包,跑到我的炕边,轻声细语地陪着我,给我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试图逗我开心。他们把自己偷偷攒下来的零食,小心翼翼地塞到我的枕边,眼神里满是关切与心疼,看着我难受,他们也跟着难过,小小的年纪,尽自己所能,陪着我,守护着我。

      只有舅妈,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冷淡漠然的态度。

      她表面上不说什么,也不会在姥姥舅舅面前表现出过分的厌烦,可背地里,却时常对着我所在的屋子,脸色难看,暗自嘀咕。她觉得我身子太过虚弱,三天两头生病,这次又病得这么严重,不仅花家里的钱请郎中、抓草药,还连累姥姥整日操劳,耽误家里的活计,平白给家里添了无数麻烦。

      夜里我被病痛折磨,难受得忍不住小声哼唧、哭泣,惊扰了她的睡眠,隔壁屋子便会传来她重重翻身的动静,伴随着她压低了的、满是不耐烦的抱怨,话语里全是对我的嫌弃与厌烦。她从来不会主动来看我一眼,不会像姥姥舅舅那样,对我有半分心疼,就算偶尔走进我的屋子,也是神色淡淡,眼神疏离,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满脸的事不关己,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多此一举,我不过是小题大做,娇气难缠。

      家里请来了村里的郎中,前前后后换了好几位。

      每一位郎中来到家里,都会仔细地给我把脉,看着我滚烫的额头、虚弱的模样,纷纷皱起了眉头。他们认真诊断,翻看医书,斟酌着开药方,抓来草药,熬成浓浓的药汤,给我喝下。一碗碗苦涩难耐的药汁,被我强行灌进肚子里,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呛得我不停咳嗽,姥姥心疼地抱着我,给我喂糖水缓解苦味,满心期待着药效发挥,让我的高烧退下去。

      可无论喝多少副草药,无论换几位郎中,我的病情都没有半分起色。高烧依旧反反复复,始终退不下去,白天稍稍有所缓解,到了夜里,便会再次飙升,烧得更加厉害;那些诡异的梦魇,也依旧夜夜相伴,没有丝毫减轻,反而越来越严重,折磨得我精神萎靡,虚弱不堪。

      到最后,几位郎中都束手无策,纷纷摇着头,对着姥姥和舅舅,含糊地说道:“这孩子不是普通的风寒感冒,像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邪风入体,阴寒缠身,寻常的草药医术,只能调理身体,根本治不了根源,我们实在是无能为力,你们还是另想办法吧。”

      郎中的话,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姥姥和舅舅的心头。他们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期盼着我能慢慢好转,可如今,连郎中都束手无策,只说我是冲撞了邪祟,这让他们越发慌乱,也越发心疼。

      姥姥看着我日渐憔悴,昏昏沉沉,整日里被病痛和梦魇折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难受。她吃不下,睡不着,整日里以泪洗面,焦急得寝食难安,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看着我痛苦的模样,她终于狠下心,不再寄希望于寻常的郎中,心里悄悄打定主意,要去请一位懂门道、能化解邪祟的人,来给我看看,帮我驱散身上的阴邪,摆脱这份折磨。

      姥姥知道,邻村有一位姓苏的姑娘,名唤鑫瑶,年纪轻轻,却深谙道家调理之法,能化解邪祟,安抚心神,平日里附近村里有人遇上不干净的东西,都会去请她帮忙,每每都能化解危难。她心思笃定,瞒着舅妈,悄悄托人打听了苏鑫瑶姑娘的消息,费尽心思,恳请她能来家里,为我诊治。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高烧和梦魇,依旧日夜不休地折磨着我,意识也越来越昏沉,大多时候,都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浑浑噩噩,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就在一个寒风沉沉、夜色漆黑的夜晚,我又一次在高烧与梦魇的边缘挣扎,烧得意识模糊,浑身冷汗淋漓,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那叩门声很轻,很缓,一下接着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不似寻常人敲门那般急促,反倒带着一种沉稳安宁的力量。

      原本守在我身边,满心忧愁的姥姥,听到叩门声,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神色。她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给我掖好被角,快步走到桌边,点亮了屋里的油灯,昏黄的灯光瞬间洒满了屋子,驱散了些许黑暗与阴冷。

      姥姥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到院门口,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恭敬,轻声问道:“是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清浅柔和的女声,清冷又温润,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缓缓响起:“老人家,我是苏鑫瑶。”

      听到这个名字,姥姥瞬间喜出望外,连忙打开院门。

      寒风瞬间顺着打开的院门,吹进了院子里,卷起几片枯叶,寒风裹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我躺在炕上,烧得发烫的眼皮,费力地睁开一条缝隙,眯着眼睛,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来人是一位十分年轻的姑娘,身着一身素净的布衣,料子简简单单,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却衬得她气质格外清绝。她身形清瘦,眉眼清冷素净,鼻梁挺直,唇瓣微抿,周身透着一股淡然出尘的气息,像是不沾染尘世烟火一般,安静又疏离,自带一股道家弟子独有的沉稳与安宁。

      可就是这样一位看着清冷疏离的姐姐,在目光穿过院子,落在炕上虚弱不堪的我身上时,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瞬间褪去了所有的疏离,骤然漾开了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心疼,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跨越了陌生的熟稔。那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冬日里暖阳,又像是山间清澈的溪流,直直地落在我的身上,让我原本因为病痛和恐惧而慌乱的心,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苏鑫瑶缓步走进屋里,目光始终落在我的身上,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我。她走到炕边,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低头看着我,声音清浅柔和,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又安稳:“老人家,这孩子是误入旧宅,沾染了浓重的阴寒灵息,被邪祟缠上了根基,身体受了寒气侵袭,心神也被惊扰,寻常的草药,只能治标,根本压不住这深入骨髓的阴邪,自然难以痊愈。”

      姥姥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眼眶通红,声音哽咽着,紧紧拉住苏鑫瑶的手,满心恳切与恭敬:“鑫瑶姑娘,求求你,帮帮我们家玥儿,这孩子命苦,从小就在我身边长大,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罪,被折磨成这副样子,我看着心都要碎了,求求你,一定要救救她啊。”

      “老人家您别着急,我既然来了,定会尽力护着她。”苏鑫瑶轻声安抚着姥姥,语气平静又坚定,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她。

      说完,她缓缓伸出手,她的手指修长干净,指尖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轻轻覆在了我的额头之上。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我额头的那一刻,一股温润柔和、纯净安宁的暖意,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流淌进我的身体里,顺着四肢百骸,慢慢蔓延开来。那股暖意,不同于暖手炉的温热,也不同于姥姥掌心的温度,而是带着一股安定心神的力量,所到之处,身上灼烧般的高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褪去,骨子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寒,也一点点被驱散,一点点消融。

      缠绕在我耳边的、属于梦魇的幻听,渐渐消失不见;那些在我脑海里、梦里挥之不去的模糊虚影,也彻底消散,无影无踪。原本在冷热交织中痛苦挣扎、意识昏沉的我,瞬间觉得浑身轻松了不少,胸口的闷堵感消失了,身体的疼痛感也减轻了,连呼吸,都变得顺畅安稳起来。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苏鑫瑶姐姐。

      她垂眸看着我,眼神温柔至极,眉眼间的清冷,都被这份心疼与温柔融化。她从随身带着的素色布包里,轻轻拿出一枚小巧的玉符,玉佩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柔光,用一根鲜红的绳子系着。

      她小心翼翼地将玉符,放进我小小的掌心之中,然后用她温暖的手,轻轻拢住我的小手,让我紧紧握住这枚玉符,柔声细语地安抚着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小朋友,别怕,把这枚玉符攥紧,贴身带着,它能镇住你身上的阴邪,安抚你的心神,往后,那些阴冷的东西再也不敢靠近你,夜里,也不会再做那些可怕的噩梦了,乖乖的,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我懵懂地看着她,小小的心里,充满了依赖与安心。

      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苏鑫瑶姐姐,可我却一点都不觉得陌生,反而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已经相识。她身上的气息,她温柔的眼神,她轻柔的话语,都让我觉得无比安心,无比踏实,所有的恐惧、痛苦、难受,在她的安抚下,都一点点消散了。

      舅舅站在一旁,看着苏鑫瑶轻而易举地缓解了我的痛苦,满脸都是感激,连连对着苏鑫瑶道谢;表哥表姐也好奇地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这位气质出尘、温柔又厉害的鑫瑶姐姐,眼神里满是崇拜与敬意。

      唯有舅妈,站在屋子的角落,神色依旧淡淡,满脸的疏离与漠然。她不上前,也不搭话,看着苏鑫瑶为我诊治,看着姥姥舅舅满心感激,心里依旧觉得这是多此一举,觉得我是故意折腾,平白让家里请外人来,多添麻烦,从头到尾,没有流露出半分关切之意。

      苏鑫瑶没有在意旁人的目光,她又从布包里,拿出几包晒干的草药,都是能安神定气、驱散寒邪的药材,她细细地、耐心地嘱咐姥姥,每一味药材该放多少,该用多少火候熬煮,每天喝几次,叮嘱得格外详细,生怕姥姥记不住。

      交代完草药的事情,她又再次看向我,眼神温柔,郑重地叮嘱道:“往后,千万不要再让孩子靠近那些荒废的旧宅、阴冷潮湿的偏僻之地,那里阴寒之气太重,她体质特殊,极易被邪祟缠身,一定要好好护着她。”

      姥姥连连点头,把苏鑫瑶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满心都是感激。

      一切交代妥当,苏鑫瑶便打算起身告辞。

      看着她要走,我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浓浓的不舍,小小的心里,满是依恋。我用尽全身微弱的力气,缓缓抬起手,轻轻抓住了她的衣角,不肯松开。

      我舍不得这位温柔的鑫瑶姐姐,舍不得她给我的安心与温暖,我怕她走了之后,我又会被高烧和梦魇折磨。

      苏鑫瑶感受到我拉住了她的衣角,脚步轻轻一顿,缓缓回过头来。

      她低头看着我,看着我满是不舍与依赖的眼神,原本清冷的眉眼,瞬间变得更加柔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浅浅的、温柔至极的笑容。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动作轻柔,语气温柔:“好好养病,乖乖听话,等你病好了,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说完,她轻轻掰开我的手,缓缓转身,迈步走出了屋子,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走后,屋里没有了她的身影,却依旧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清宁的檀香气息,那味道好闻极了,让人心里无比安宁。

      我紧紧攥着掌心里的玉符,玉符温润,带着淡淡的暖意,一点点温暖着我的手心,也温暖着我的身心。那一晚,我没有再被高烧折磨,没有再被梦魇缠身,在这份难得的安宁与温暖里,安安稳稳地睡了一整夜,一夜无梦,一夜好眠。

      连日来缠身的痛苦与折磨,终于在苏鑫瑶姐姐到来之后,渐渐平复了下来。

      那时候的我,年纪尚小,不懂什么是阴邪缠身,不懂什么是宿命牵绊,更不懂我与苏鑫瑶姐姐之间,这份莫名的熟悉与依赖,究竟源于何处。

      我只知道,在我从小长大的这个家里,有姥姥全心全意地疼我,有舅舅真心实意地护我,有表哥表姐不离不弃地陪我,也有舅妈始终冷淡不喜的对待我。而这位忽然出现的苏鑫瑶姐姐,像是冥冥之中,专门为我而来,专门来渡我、护我,为我驱散所有的阴寒与痛苦,为我带来安宁与希望。

      她就像是黑夜里,一盏温暖的灯,在我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照亮了我前行的路,驱散了我身边所有的黑暗与寒冷,成为了我童年时光里,最温暖、最安心的一道光。

      而我与她之间,那段藏在宿命里、未曾说破的缘分,也在这个寒夜,在这盏檐下的灯光里,悄然埋下了伏笔,等待着日后,慢慢生根发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寒夜高烧,檐下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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