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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神秘几何体   永康站 ...

  •   永康站在那条陌生的走廊里,手心里的杏仁水瓶盖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响。
      爵士乐还在播放。萨克斯的旋律从墙壁里、从天花板上的某个缝隙中渗透出来,慵懒而缓慢,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壁纸是深红色的,几何图案的格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暗金色的线条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壁灯是铁黑色的,比之前的黄铜色灯罩低矮了许多,光线从斜上方打下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一片扇形的光斑。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优雅。一样安稳。一样整洁而一尘不染。

      但他不认识这个地方。

      他回头看了三次。第一次,身后的走廊是直的,能看到尽头有一盏壁灯在微微闪烁。第二次,身后的走廊变长了,尽头的壁灯被拉远了。第三次,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而他确定自己回头的前两次那扇门并不存在。

      永康把手伸进背包侧袋,摸到了那瓶火盐。

      玻璃瓶的瓶身温热,里面的红色碎块在手心里传递着持续的、稳定的温度。孙梅说过,火盐可以当燃料,可以发热,可以在紧急情况下作为武器使用——撒出去,碰到障碍物或者快速移动的空气时会产生剧烈的放热反应。赵强补充了一句,说最好不要在密闭空间里用,那个反应的声音很大,有时候会把人震懵。

      他拧开瓶盖,倒了一些在左手手心里。

      碎块是温热的,表面有细小的棱角,硌在掌心的茧上。最近几天他的手掌上已经磨出了几块硬皮,捏着火盐的时候那种被碎块硌着的感觉不再像之前那样刺痛,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踏实。

      他把瓶盖拧回去,瓶子塞回背包,左手虚握着那把火盐,右手空着,随时准备去掏多功能刀或者第二瓶火盐。

      他往前走了。

      走廊在他面前延伸,没有尽头。他走过了一扇又一扇门,有的门是木头的,有的是金属的,有的是磨砂玻璃的。他试着拧了几扇门的把手,有些拧得动,推开门后面是空的房间——空的,没有家具,没有灯,只有黑暗和墙壁。他没有进去,把门关上继续走。

      有些门拧不动。

      他没有强求。

      走了大约十分钟——也许是十五分钟,他不太确定,这种迷失方向之后的感知变得不可靠了,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分钟都比平时走得更慢——他看到右手边有一扇半掩着的门。

      门板是深色的实木,门牌号是金色的,上面写着421。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大约十厘米宽的缝隙,缝隙里面透出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永康在门前站了两秒。他把左手的火盐换到右手,用左手的手背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无声地打开了。

      房间里很暗。

      不是Level 3那种完全的、吞噬光线的黑暗,而是那种灯光不足的昏暗——像是天花板上的灯管烧坏了大半,只剩下角落里一两盏还在不情不愿地工作,发出的光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地面是深色的木地板,墙壁是暗绿色的墙纸,房间的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清轮廓的东西,像是废弃的家具,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刚往里迈了一步,听到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小。像是纸片在空气中飘动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声音。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翅膀。

      永康抬起头。

      天花板在他视线的极限处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模糊的平面。在那片灰白色的平面上,聚集着几十个——不,上百个——移动的、暗色的、不断振动的影子。有些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在手电筒——他没有开手电筒,他不想惊动它们——在那些微弱的天花板灯光下几乎看不清。有些很大,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大,翅膀的边缘在光线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泽。

      它们在天花板上盘旋。不是飞,而是贴在天花板表面缓慢地移动,翅膀以极高的频率振动着,发出那种细碎的、像是纸张摩擦的声音。

      死亡飞蛾。

      雄性。

      他在孙梅给的一份资料里看到过。死亡飞蛾的工蛾和兵蛾都是雌性,体型更大,更凶猛,负责觅食和保卫巢穴。雄性的体型小很多,不具备攻击性——至少资料上是这么写的,“不具备攻击性”几个字下面用蓝色圆珠笔画了一条线。它们通常停留在某个地方,不移动,除非受到惊扰。

      永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放到了最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胸腔在微微起伏。他的脚钉在地板上,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体的重心压在后腿上,随时准备后退、转身、跑。

      那些蛾子没有动。

      他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

      他的视线从天花板上移开,扫过房间的其他角落。在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张桌子。木头的,普通的,样式和他在Level 4办公区见过的那些差不多。桌子上面放着什么东西。

      一罐喷雾。

      还有一张纸。

      永康慢慢地、非常缓慢地挪进了房间。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先用前脚掌着地,感受地板有没有发出声响,然后再把重心移上去。背包里的瓶装闪电在他移动的时候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非常细微的碰撞声,他的身体僵住了,等到那些碰撞声完全消失之后才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了桌前。

      那罐喷雾是标准的家用杀虫剂的样式。银色的金属罐身,红色和白色的标签,喷头是黑色的,喷嘴的方向朝前。罐身的标签上印着几行字,最上面一行是英文,字体很大,红色加粗:

      INSECTICIDE

      杀虫剂。

      永康认识这一个词。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学到这个单词的——也许是学校的英语课,也许是后室里某个文件上的标注。总之他认识。

      标签上还有更小的字,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句子。但在这个单词下面,有一行手写的英文,蓝色圆珠笔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用不太熟练的字体匆忙写上去的:

      This is insecticide. Spraying dead moths will result in moth jelly.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喷杀虫剂。死蛾子。会变成蛾子果冻。

      他只能认出“喷”“杀虫剂”这几个字。但后面的字母串在一起,他隐约猜到大概是什么意思——喷了之后那些蛾子会变成某种东西。

      果冻。

      他快速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那些蛾子。它们还在那里移动,翅膀还在振动,没有一个朝他飞过来。他的时间不多,这些蛾子也许很快就会注意到他。

      他拿起了那罐杀虫剂。

      银色的罐身冰凉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好像在这里放了很久。他握在手里试了试重量,大约还有大半罐,摇一摇能听到里面液体的晃动声。

      永康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喷了。

      喷头按下去的瞬间,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从罐口喷涌而出,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迅速扩散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那种气味和他从前厅里闻过的任何杀虫剂都不一样——更加浓烈,更加粘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凝固了。

      天花板上的蛾子动了。

      不是朝他飞来。而是从天花板上坠落下来。那些细碎的翅膀振动声在一瞬间变成了无数个细小的、沉闷的撞击声——噗,噗,噗,像雨点打在木地板上。小一些的蛾子先落下来,然后是大的。它们掉在地上的时候翅膀还在振动,但已经飞不起来了,身体在木地板上抽搐了几下,然后慢慢静止。

      然后它们开始溶解。

      不是燃烧。不是腐蚀。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缓慢的过程,像是时间在这些蛾子的身体上加速了——它们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变得模糊,轮廓软化,颜色变淡,最后变成了一摊一摊半透明的、琥珀色的、像果冻一样的东西。

      蛾子果冻。

      它们掉在地上的时候是硬的,但变成果冻之后就变软了。永康蹲下来,用多功能刀的刀尖戳了一下其中一摊。刀尖陷进去了,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缕细丝,透明的,粘稠的,在刀尖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线。他把刀尖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有一股香味。

      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浓郁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经过长时间熬煮后浓缩出来的那种醇厚的、温暖的味道。闻起来是可以吃的东西。

      他犹豫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用刀尖挑了一小点果冻,放进嘴里。

      味道是甜的。很淡的甜,不是糖的那种直接的甜,而是一种更缓慢的、在舌头上展开的甜味。口感接近真正的果冻,但更稠一些,更糯一些,像是那种加了琼脂的手工布丁。

      他没有再吃第二口。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他不确定这东西吃多了会怎么样。一小点应该不会有事。赵强说过,在后室里,任何没见过的食物都先用刀尖试一下,吃一小口,等十五分钟,如果没有任何奇怪的感觉,再考虑继续吃。

      他等了几分钟。

      没有头晕,没有恶心。胃里没有任何异常的感觉。

      他把那些蛾子果冻从地上刮起来,装进了刚才腾出来的一个杏仁水瓶里。一瓶装了大半瓶,颜色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透着淡淡的光。瓶口拧紧的时候,那股特殊的香味被锁在了瓶子里,但还是有一丝从瓶盖的缝隙里跑出来,萦绕在他的手指间。

      他把那瓶果冻塞进背包,拿着杀虫剂走出了房间。

      走廊没有变。

      还是同样的深红色几何壁纸,同样的铁黑色壁灯,同样的爵士乐旋律。他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右手握着那罐杀虫剂,左手又从背包里补充了一把火盐。火盐握在手心里的温热感让他安心。

      他正在穿过一段稍微宽阔一些的走廊。这里的壁纸换了图案——不再是几何格子,而是某种大马士革花纹,深红色的底色上交织着金色的藤蔓和花朵。水晶吊灯取代了铁黑色壁灯,光线变得更加柔和,更加明亮。

      然后他听到了咆哮声。

      很近。

      非常近。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从他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他只听到了最后一声咆哮的尾巴,那只猎犬锁定猎物之后发出的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喉音,然后就是四足踏在地毯上那种闷闷的、沉重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转身的同时,他左手上的火盐已经撒了出去。

      红色的碎块在空气中散开,像是被人泼出去的红色粉末。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它们发出了反应——不是爆炸,而是一种剧烈的、持续了片刻的燃烧。噼里啪啦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刺眼的白色闪光在他的视野里炸开,他的眼睛本能地眯了一下。

      猎犬发出了尖叫。那不是它平时发出的那种“呜呼”声,而是一种更尖锐的、更高频率的嘶叫,像是什么东西在被火烧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它的身体在火盐的放热反应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冲击力把它往后推了半步,它摔在地上,四条腿在空中蹬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它的身体表面有几处烧焦的痕迹,灰白色的皮肤变成了焦黑色,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永康盯着它看了两秒,确认它不再动了,然后快速地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那瓶火盐,拧开瓶盖,又倒了一把在左手手心里。刚才那一把几乎全撒出去了,他现在只剩握着的那一小撮。瓶子里的碎块少了一层,大约消耗了一厘米的高度。

      他站起来,把瓶子塞回去,重新握紧左手的火盐,继续往前走。

      不能再撒了。再撒一次就用完了。

      他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走廊里走了很久。

      至少他觉得很久。他的腿开始酸了,脚后跟有些发疼,背包的肩带在肩膀上勒出了一道红印。Level 5的空间不稳定的特性在迷失方向之后变得更加明显了——有时候他走进一条走廊,走了大约一百米,就发现这条走廊似乎比他在入口处看到的要长得多。有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身后的灯光在以一种不符合物理规律的方式变暗、变远,然后在他转过头的瞬间恢复正常。

      他尽量避免回头看。

      走廊的每一个转角都可能是他从未见过的转角,每一个房间都可能是他从未进过的房间。他在一些房间里找到了杏仁水,找到了能量棒,找到了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工具和零件。他把能带的东西都塞进了背包,背包越来越重,肩膀上的勒痕越来越深。

      然后他看到了一扇门。

      这扇门与其他的门不同。门板是深胡桃木色的,表面有精细的手工雕刻纹样,不是之前那些用模板压制出来的廉价花纹,而是真正的、有深浅变化的、雕刻师的刀痕清晰可辨的浮雕。门把手是黄铜的,但不是那种镀铜的廉价五金件,而是实心的、沉重的、经过岁月打磨后表面形成了一层温润光泽的古铜色。门框比普通的门宽了一圈,上方有一个弧形的拱顶,拱顶的中央雕刻着一朵玫瑰。

      永康站在这扇门前,没有立刻伸手。

      他见过很多门。Level 0的马尼拉房间的门,Level 2的金属门,Level 3的那些通向死胡同或是堆满杂物的房间的木门,Level 4接待处那扇贴着通知的玻璃门,Level 5家政服务前哨站那扇写着铜牌的双开大门。但这一扇和所有的都不一样。

      这一扇门,怎么看都不像是应该放在后室里的东西。

      它太精致了。太讲究了。像是从前厅某个古老酒店的走廊里整扇拆下来,运到了这个地方,然后原样装了回去。

      他把右手的杀虫剂换到左手,用右手摸了摸背包侧袋里的瓶装闪电。那五瓶蓝色荧光瓶子被他用旧衣服碎片层层包裹着,塞在背包的最底层,外面包着柔软的东西垫着。他现在整个人在一条陌生的走廊里,周围没有任何队友,应急通信的频率他不确定有没有用,瓶装闪电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也是最危险的东西,林宇说过这东西摇晃太剧烈可能会爆。他现在要走的路是通向一扇他不知道门背后有什么的门,手里的火盐只剩一小把,杀虫剂的罐身重量从大半罐已经用到了小半罐,而他的胃里除了早上吃的那半块压缩饼干之外没有任何新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左手的火盐和杀虫剂并在一只手里,腾出右手去握门把手。

      门把手转了。

      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

      不是那种没有灯光的暗。是有光,但那些光非常弱、非常分散,像是从不同方向渗进来的,没有一盏能够照亮整个房间。这些光源分布在房间的各处——墙壁上的壁灯只剩下了一盏还在亮着,光线昏黄而微弱;天花板上有一个吊灯,但灯泡已经烧坏了,只剩下灯罩的空壳;地面上有不知道从哪里折射进来的一道细长的光,照在地毯上形成一条窄窄的光带。

      房间里的光源主要是蓝色的。

      不是灯泡的蓝光,不是日光灯的冷白色——而是一种更沉静的、更深邃的蓝色,像是把深海的某个切面装进了一个容器里,然后从容器里向外流淌出来的光。

      永康把右手的瓶装闪电换到左手,左手上的东西很多——火盐的碎块在手心里微微发热,杀虫剂的金属罐身贴着他的手指,冰凉的。他换了换手的姿势,把那几样东西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蓝色的光源来自房间的深处。

      他绕过一张倒在地上的扶手椅,避开地上的碎玻璃和散落的纸张。蓝色光在他前进的过程中变得更亮了。

      那是一个装置。

      不是大型的机器,不是Level 3那种占据了整面墙的发电设备。这个装置很小,大约只有两个拳头并排的大小,被放置在一个低矮的木架子上。它是由什么材料构成的,他看不太清,但整体给人一种极其精巧、极其复杂的感觉。

      它的中心是一个球体——或者是一个多面体,他在蓝光中数不清它有多少个面。球体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乳白色的光晕,在这层光晕之下,有无数条细线在缓缓流动。那些线条不是画在上面的,它们是立体的,在球体的内部不断地移动,像是有人在球体内部画出了一张永远不会重复的、无限复杂的网。

      球体被一个金属框架包裹着。框架的结构极其复杂,不是简单的几条支架,而是由几十个零件互相咬合、互相支撑构成的一个精密的外骨骼。框架的每个连接点都有微小的齿轮在转动,齿轮之间的啮合非常紧密,转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永康把耳朵凑近了才听到一种非常细微的、像是有很多个极小的零件在同步运作时的蜂鸣声。

      框架的底部连接着一个底座。底座是圆形的,大约有巴掌大,表面有一层深色的漆,漆面上有一层薄灰。底座上刻着一些文字。

      他认出了那个单词。

      Euclid。

      欧几里得。

      他不太确定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数学课上学过,欧几里得是古希腊的一个数学家,几何学的创始人。但这个东西和几何学有什么关系?它是一个几何模型?某种测量仪器?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手电筒打开,照着底座的文字。

      除了“欧几里得”之外,底座上还刻着几行更小的字。有些是英文字母,有些是数字,还有一些是他看不懂的符号。其中一行写着“Property of M.E.G. Research Division”——M.E.G.研究部门财产。

      M.E.G.的。

      这是M.E.G.的东西。

      永康蹲在那个木架子前面,盯着那台装置看了好一会儿。它还在运作,中心球体内部的那些光线还在缓慢地流动,边框上的齿轮还在无声地转动。它看起来不像是在这里放了很久的样子——没有积灰,没有锈迹,所有零件都在正常运转。

      可是这里没有人在。

      他拧了拧瓶装闪电的瓶盖,确认它是拧紧的,然后把它塞回背包最底层的隔层里,塞在旧衣服碎片的包围中。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台装置的外框。

      金属的,冰凉的,手指触碰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持续的震动——不是机器的震动,更像是某种更细微的、无法描述的能量在流动。

      他把整个装置从木架子上拿了起来。底座不重,大约和一瓶装满了的杏仁水差不多,刚好能放进他冲锋衣侧面的口袋里,装了之后就鼓起来很大一块。他用拉链把口袋锁住,用力按了几下,确认装置不会滑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环顾了一下房间。房间里除了那台装置之外,还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空的,杯壁上有一圈茶渍;一把椅子,歪倒在墙角;墙上有一个白色的板子,像是用来贴便签或者照片的,上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像是有人在这里待过,然后匆忙离开的地方。保温杯里的茶渍还没有干透,纸张和杯子碎片散落在地面上,有些碎片的边缘还是新的,没有蒙上灰尘。

      可是没有人。

      房间里有三个门。一扇是他进来的那扇雕刻精美的胡桃木门。另外两扇在房间的另一端,一扇是普通的白色木门,一扇是金属的双开门,表面有“紧急出口”的标志。

      他走向了那扇金属双开门。

      门没有锁,用手掌推了一下就开了。门后是一条宽阔的走廊,走廊的尽头发出了比壁灯更明亮很多倍的光,那光是暖黄色的,和白天的阳光不一样,更像是某种大型的、功率很高的灯泡发出来的。

      走廊在他面前延伸,大约一百米左右。两边是乳白色的墙壁,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的样式各不相同,有的很普通,有的和之前见到的那扇胡桃木门一样精致。天花板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灯,灯的式样是复古的,不是后室里常见的日光灯,而是那种老式的、有玻璃灯罩的灯泡,灯泡里面的灯丝发出暖黄色的、稳定的光。

      爵士乐还在播放。

      但旋律变了。

      之前是萨克斯,慵懒而缓慢。现在的旋律更轻快一些,钢琴的声音更明显了,贝斯的节奏从低沉变成了有弹性的、跳跃的。他不知道这是同一首歌的不同乐章,还是这里的一切在它们自己的时间里不停旋转,在没有人的夜里一遍又一遍地唱着不同的歌,而他只是恰好走过了其中一段。

      永康把火盐碎块重新装回瓶子里,数了数还剩多少——大约半瓶。杀虫剂的罐身还剩小半罐。瓶装闪电五瓶都在。那把空了的92F躺在背包侧袋里,弹匣还是空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最后半根能量棒,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能量棒的味道已经吃不出任何东西了,嚼在嘴里只剩下一股干燥的、粉末状的口感。他喝了口水,把嘴里的味道和喉咙里的干涩一起吞下去。

      然后他开始朝着那片暖黄色的光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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