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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恐怖旅馆   永康是 ...

  •   永康是被日光灯的光晃醒的。
      Level 4没有昼夜之分,灯光永远亮着,灰白色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他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躺了几秒钟,盯着天花板上那根白色的灯管,脑子里慢慢把昨天的事情过了一遍。
      火盐。瓶装闪电。皇家口粮换成了三十五瓶杏仁水和一堆物资。林宇说的那些话。
      他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床脚。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拿起来抖了抖——灰尘和管道里的黑色污渍已经蹭不掉了,但至少没有异味。他穿上外套,背上背包,推门出去。
      前哨站的走廊里已经有几个人在走动了。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中年女人端着两杯杏仁水从茶水间出来,朝他点了点头。一个年轻男人蹲在物资间门口拆箱子,胶带撕开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永康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不被注意的感觉了。
      走到前哨站入口的大厅时,他看到了那面公告板。
      公告板钉在接待台旁边的墙上,是一块大约一平米大小的软木板,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上面用图钉钉着各种颜色的便签纸、打印纸和手写的通知。有些是物资征集的,有些是路线变更的,有些已经褪色卷边了,像贴在那里很久没有人去碰过。
      永康的视线落在一张白色A4纸上。
      纸是新的,边角没有卷曲,图钉是银色的,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纸上印着M.E.G.的标志,红色印章盖在右下角。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
      任务通告:Level 5物资搬运
      任务内容:前往Level 5 M.E.G.前哨站“家政服务”,协助搬运补给物资至Level 4中转站。
      集合地点:Level 4 M.E.G.前哨站大厅
      出发时间:2026年4月28日 08:00(按Level 4标准时间)
      招募人数:3-4人
      报名方式:向前哨站负责人林宇登记
      注:Level 5生存难度等级为Class 3(不安全/不稳定/少量实体)。参与者需自行评估风险。
      永康把这张公告从公告板上揭下来,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
      Level 5。
      他在林宇给的实体辨识手册里看到过这个名字。Level 5,恐怖旅馆。一个无限延伸的、错综复杂的酒店空间。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优雅的壁纸。还有——实体。很多实体。
      他把公告折了一下,攥在手里,转身朝林宇的办公室走去。
      林宇的办公室在接待台后面的第二条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永康敲了两下门板,推门进去。
      林宇正坐在桌后面看一个文件夹,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手绘地图。他抬头看到永康,又看到他手里的公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
      “看到了?”
      “嗯。”永康把那页纸放在桌上,“我要报名。”
      林宇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永康几秒钟,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知道Level 5是什么地方吗?”
      “恐怖旅馆,”永康说,“实体比较多。”
      “不只是‘比较多’。”林宇把保温杯放在桌上,“Level 5是后室中最危险的常规层级之一。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在那里设前哨站吗?因为那里有很多从其他层级收集来的物资,需要定期转运。每次转运都是和时间赛跑。”
      “我知道。”
      “你知道虫王和虫母吗?”
      永康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Level 5里有一个区域被死亡飞蛾的虫群占据了,”林宇说,“虫王和虫母是它们的首领。它们不会一直在外面活动——它们有觅食时间。但如果你在觅食时间还在走廊上——”
      林宇没有说下去。他不需要说下去。
      永康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张公告。他的指节微微发白,纸张的边缘被他的指甲掐出了一道浅痕。
      他想起陈远山说的话。他想起自己在Level 2的管道里、在Level 3的黑暗中、在那个被会说话的东西追着跑的转角——那些时刻他都在跑,都在躲,都在靠运气活下来。
      但运气会用完的。
      他在后室里待了将近一个星期——也许是八天,也许是九天,他已经记不太清了,那些层级之间的时间流转方式让他从前厅带进来的关于“一天”的概念变得非常模糊。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如果他继续这样靠运气活着,他迟早会死在某条走廊里,死在某扇打不开的门后面,死在某个他还没有来得及记住名字的层级中。Level 0那个黑色的火柴人,Level 2那只猎犬,Level 3那个会说话的切皮者——它们没有杀死他,不是因为他足够强,而是因为他足够幸运。
      但他不能永远指望幸运。
      “我要去。”永康说。
      林宇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行。”
      他从桌上那堆地图下面翻出一张新的白纸,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永康。
      “这是任务说明。你先看看,有不懂的现在问。”
      永康接过那张纸,坐在林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逐行读了下去。
      M.E.G.物资搬运任务——详细说明
      任务目标:
      从Level 5 M.E.G.前哨站“家政服务”的地下仓库中提取12箱物资(包括杏仁水、医疗用品、装备零件),经指定路线运送至Level 5与Level 4之间的中转电梯,由Level 4接收团队转运入库。
      任务流程:
      1. 从Level 4乘坐电梯进入Level 5(电梯位置已标定,安全)
      2. 沿主走廊向西行进约1.2公里,途经“大堂区”“宴会厅区”,抵达“家政服务”前哨站
      3. 与前哨站负责人交接,提取物资
      4. 沿相同路线返回中转电梯
      5. 物资转运完毕后,任务结束
      已知风险:
      · Level 5为非线性空间,部分区域存在空间扭曲(已标定规避路线)
      ·实体“死亡飞蛾”在Level 5的北部区域筑巢,觅食时间不定,需实时监听前哨站广播
      ·实体“笑魇”“猎犬”在Level 5有分布,密度中等
      ·灯光系统不稳定,部分区域可能出现断电情况
      防护措施:
      ·每名队员配备手电筒两台、杏仁水两瓶、多功能工具一套
      ·队伍配备无线电台一台,用于接收前哨站广播
      ·如遇虫群觅食,立即就近寻找房间躲避,待广播通知安全后方可继续行动
      风险提示:
      Level 5生存难度等级为Class 3。本任务已累计执行47次,成功45次,失败2次。失败案例中,1次因虫群异常活动导致,1次因队员迷路导致。
      参与本任务即表示已知悉并自愿承担相关风险。
      永康把这张纸读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
      “我看完了。”
      林宇点了点头。“明天早上八点在大厅集合。今晚你好好休息,把东西准备好。有什么缺的物资现在可以去物资间领。”
      永康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宇。”
      “嗯?”
      “那个失败的任务——迷路那个。是怎么回事?”
      林宇沉默了几秒钟。
      “Level 5的空间不稳定,”他说,“有些走廊会变。你今天走过的路,明天可能就不存在了。那个队员在返回途中走了一个平时很安全的转角,后方的走廊消失了,他找不到回去的路。”
      “后来呢?”
      林宇没有回答。
      永康没有再问。
      他走出办公室,先去物资间领了任务配发的东西。两节备用电池,一盒防水火柴,一小卷医用纱布。然后又从自己的存货里清点了一下。
      背包物品清单:
      杏仁水——二十二瓶(原有的八瓶加上皇家口粮换的三十五瓶,扣除这几天喝掉的、给林宇换情报消耗的,剩下大约二十一二瓶,他决定就记成二十二瓶)
      能量棒——三根(在Level 4办公区找到的那包,拆开里面有五根,他吃了两根)
      肉干——一斤包装的,还没拆
      压缩饼干——两袋
      火盐——两瓶(红色碎块)
      瓶装闪电——五瓶(蓝色荧光瓶子,林宇说过这东西不稳定,他用旧衣服碎片在每两个瓶子之间塞了一层,塞进背包最底层,外面包着柔软的东西垫着)
      多功能刀——一把
      打火机——一个
      手枪——一把,空弹匣
      身份卡——一张,M.E.G.注册流浪者
      笔记本——一本
      笔——一支
      手电筒——两把(原来那把快没电了,任务又发了一把新的,他把旧的电池换了一下,两把都能用)
      纱布、火柴等零碎杂物若干
      他整理完这些东西,在房间里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把现在知道的知识都写下来,万一在Level 5遇到情况还能翻一翻。”他这样想着。
      他开始写。
      层级知识:
      Level 0:教学关卡。黄色走廊,潮湿地毯,日光灯嗡嗡响。非欧几里得空间,会迷路。马尼拉房间可以找到M.E.G.文件和物资。离开方式:切出(撞墙)。有黑色的火柴人实体,会发出拖拉机一样的声音。
      Level 1:宜居地带。M.E.G. Alpha基地所在地。相对安全。有笑魇,会追光。
      Level 2:管道噩梦。窄,热,铁锈味。待久了管子会变近,最后走不动。有猎犬,会四足爬行,灰白色皮肤,白色眼睛,嘴巴里全是尖牙。被咬到会感染,二十到三十分钟变成猎犬。开枪的话三发打在胸腔和头部能杀死。
      Level 3:无尽发电站。砖墙,瓷砖地,机器一直响。很多地方很黑,有铁栅栏,总觉得有什么在看。有切皮者,会模仿人说话,声音像录好的。看到人要跑,不能被它碰到。有电梯可以到Level 4。
      Level 4:废弃办公室。办公室和办公区组成,灰色地毯。有“门窗”,黑色窗户不能碰,透明的更不能碰。M.E.G.前哨站在这里,可以休整。
      Level 5:恐怖旅馆。(待补充。林宇说生存难度Class 3,有死亡飞蛾、虫王虫母、笑魇、猎犬。明天要去。)
      实体知识:
      猎犬(Entity 8):四足爬行,灰白色皮肤,白色无瞳孔眼睛,嘴巴里全是尖牙。被咬到感染,20-30分钟转化。长时间盯着可以短暂停滞。
      笑魇(Entity 3):黑暗中的笑容。眼睛和牙齿在黑暗中发光,怕光。不要盯着看。
      门窗(Entity 2):看起来像窗户。黑色是正常状态,透明了说明“打开”了,走过去会被吸进去。
      切皮者:会模仿人,说话像录音。被追到就会被剥皮。
      死亡飞蛾:巨大的蛾子,会飞。(林宇说Level 5有虫王和虫母,明天可能要面对。先记下,不太清楚具体怎么应对。)
      物品知识:
      杏仁水:最重要的物资。能解渴、处理伤口、抵抗精神影响。
      火盐:红色碎块,发热。可作燃料。一瓶约换5-6瓶杏仁水。
      瓶装闪电:蓝色瓶子,会发光。摇晃太剧烈可能爆炸。一瓶约换20-25瓶杏仁水。
      皇家口粮:透明矩形,味道像米糕。一块管饱好几天。价值高。已换掉。
      9mm子弹:手枪用。在Alpha基地可以用积分换。需要找到。
      写完这些,他把笔放下,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几页纸。从第一页他写下的“永康。Level 0,2026年4月23日进入”到现在,笔记本已经用了将近三分之一。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背包最上层的夹层里,拉好拉链。
      晚上他在前哨站的公共食堂吃了一顿热饭。稀粥,咸菜,一小碟炒蛋。他端着餐盘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吃完了全部,吃完之后还用手指把碗底刮了一遍,把最后一点米粒都舔干净了。吃完饭他回到房间,躺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发着稳定的白光,没有嗡嗡声。
      他在想明天。
      Level 5。恐怖旅馆。死亡飞蛾,虫王虫母,可能还有其他他没见过的东西。
      他在想林宇说的那个失败的队员——那个走了安全的转角,然后后方的走廊消失了,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最后怎么样了。也许现在还困在Level 5的某个地方。也许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哪一种结局更可怕。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多功能刀冰冷的金属握柄。那种触感让他心安了一些。
      永康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要搬物资,要走很远的路,要面对那些他只在手册上见过照片和名字的实体。他可能会迷路,可能会被袭击,可能会死。
      但他要去。
      因为如果他连Level 5都不敢去,那他还不如当初在Level 0的那个马尼拉房间里就别再走出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永康背好背包走到大厅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站在那里了。
      一个是个高个子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留着很短的寸头,下巴有青色的胡茬。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外面套了M.E.G.的灰色外套,腰间别着一把看起来比永康那把大得多的手枪,枪柄上缠着黑色防滑胶带。他看到永康走过来,低头打量了一眼他的校服外套。
      “新人?”
      “嗯。”
      高个子男人伸出手。“赵强。”
      永康和他握了握手。赵强的手很大,手指粗壮,掌心有硬硬的茧,握手的时候力度适中。
      另一个是个年轻女人,扎着低马尾,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大学生。她没穿M.E.G.的制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包的侧面挂着一个灰色的长方形设备——永康后来知道那是无线电台。
      “李薇,”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负责通信和导航。”
      “永康。”
      李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林宇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了看三个人,把文件夹递给赵强。
      “路线图、前哨站对接人联系方式、紧急情况预案都在里面。”林宇说,“电梯已经在运行了,到Level 5之后先联系家政服务那边,确认虫群活动情况再行动。”
      赵强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合上。“知道了。”
      林宇转向永康。
      “跟紧赵强。他在Level 5执行过十几次任务了,比前哨站里任何人都熟悉那里的地形。”
      林宇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遇到危险,不要逞强。听赵强的指挥。东西搬不回来可以再搬,人不回来就回不来了。”
      永康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出前哨站,穿过Level 4的几条走廊,来到电梯前。
      就是永康来时的那部电梯。
      灰色的金属门,中央嵌着黑色的控制面板,上面只有四个按钮。1,2,3,4。赵强按了侧面的一个永康之前没见过的按钮——一个钥匙孔旁边有一个很小的按钮,按下去之后,控制面板上方的白色灯变成绿色。
      “这个电梯是M.E.G.后来改造的,”赵强说,“加了直达Level 5的功能。原来的电梯只能到Level 4。”
      电梯门打开。三个人走进去。
      永康站在最里面,李薇站在他左边,赵强站在门前。赵强在控制面板上按了一个永康没见过的按钮——没有数字,只有一个圆点,像是被人用笔标记上去的,油漆比周围的颜色稍微新一点。
      电梯门关上。
      开始移动。
      和上一次一样,非常慢的、像是在爬行的感觉。脚下轻微震动,四周金属壁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永康能听到另外两个人的呼吸声,赵强的很稳,李薇的更轻更短。
      然后门开了。
      入目是一间大堂。
      不是Level 4那种灰色的、工业化的走廊。是大堂。真正的酒店大堂。
      地面是大理石的,米白色带灰色花纹,光滑到能模糊地映出头顶吊灯的轮廓。墙壁是深色的木质墙板,表面有细密的木纹,手摸上去应该是有温度的。天花板很高,大约有四五米,上面悬挂着几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体是由无数个切割过的玻璃片拼接而成,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色的光芒。吊灯的光是暖黄色的,和日光灯那种惨白的色调完全不同。
      墙纸是暗红色的,有细密的暗纹,像是某种古典的花卉图案。墙角放着几盆绿植——假的,但叶片做得很逼真,在灯光的照射下投下清晰的影子。远处有一个接待台,木制的,台面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深绿色的,台灯亮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老式的香薰,又像是木质家具和地毯混合后形成的那种温暖的、厚重的气味。
      然后他听到了音乐。
      爵士乐。
      不是从某个明确的方向传来的,而是像从墙壁里、从地毯下、从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里渗透出来的——萨克斯的旋律慵懒而缓慢,钢琴的伴奏像是有人在很远处弹奏,贝斯的低音混在空气里,变成一种几乎听不到但能感觉到的震动。
      永康站在电梯门口,愣住了。
      他想象过Level 5很多种样子。黑暗的,恐怖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温暖的灯光,优雅的音乐,干净的地毯,像是某个他永远住不起的高级酒店的大堂。
      “愣着干嘛,出来。”赵强已经走出了电梯,站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头看永康。
      永康迈出电梯。
      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感觉和踩在混凝土或地毯上完全不同。地面很凉,很光滑,鞋底和石面接触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站在那里,环顾四周,嘴巴微微张着,忘记了合上。
      “Level 5,”李薇从他身边走过,声音不大,“恐怖旅馆。生存难度Class 3。看起来挺漂亮,对吧?”
      永康点了点头。看起来何止漂亮——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别被表象骗了,”赵强在大厅入口处停下来,等他们走过去,“这地方漂亮的地方越漂亮,危险的地方越危险。就像那些壁纸看起来很高档,你撕开壁纸,后面可能是砖头,也可能是——”他用脚点了点地面,“没了。”
      永康跟着他们穿过大堂。
      大理石地面的纹理在他脚下延伸。他经过了一个巨大的壁炉,壁炉的石框是深灰色的,里面没有火,但壁炉台上放着几个铜质的烛台,烛台上的蜡烛是新的,没有被点燃过。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风景——一座山,一片湖,天空是蓝色的,云彩是白色的。他不知道这幅画是画在那里的,还是后室生成的。
      “这里的灯光不太稳定,”李薇一边走一边说,“有时候会忽明忽暗。不用太紧张,正常现象。”
      赵强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很稳。永康跟在中间,李薇在最后。他们的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吸收了大半,只剩下很轻的窸窣声,被爵士乐的旋律盖住,几乎听不到。
      走廊比大堂窄一些,但仍然很宽敞。墙壁上贴着的壁纸是深红色的,有金色的暗纹,摸上去有细密的凸起感。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灯罩是黄铜色的,光线柔和。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图案是重复的花卉纹样,踩上去很软,像是踩在很厚的海绵上。
      永康边走边注意两边的门。房间的门是深色的实木门,门牌号是金色的,用很复古的字体写着数字。有些门牌号是递增的,有些是递减的,有些跳过了好几个数字。他不知道这些门通向哪里,也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
      “站点还有多远?”
      “大概二十多分钟,”赵强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永康刚想说“这附近看起来挺安全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灭了再亮——而是忽然暗了一瞬,像是电压不稳,灯光变暗了大约半秒钟,然后恢复了正常。
      永康的脚步慢了一下。
      “正常的,”李薇在后面说,“Level 5的电力系统不太稳定。可能和Level 3的发电站有关系,也可能没有关系。”
      又走了一段。
      灯光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那一下更短——大约只暗了零点几秒,如果不注意根本不会察觉。但永康注意到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里震动——不是爵士乐,不是自己的呼吸,也不是赵强和李薇的脚步。是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是很多翅膀同时扇动时产生的那种空气的共振。
      他想问赵强有没有听到。
      灯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暗了更长的时间——大约一秒钟。壁灯全部熄灭,头顶的吊灯亮度降到了最低点,走廊陷入了半明半暗的灰黑之中,然后灯光重新亮起来,一切恢复正常。
      赵强停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李薇也停了下来。她的手从冲锋衣口袋里拿出来,手指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准备去抓什么东西。
      永康站在他们中间,手已经伸进了背包侧袋,握住了那把空枪的握柄。他知道枪里没有子弹,但金属的触感让他觉得踏实。
      灯又闪了。
      这次没有恢复。
      从走廊尽头的灯光开始,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壁灯,吊灯,壁灯,吊灯——黑暗沿着走廊向他们蔓延过来,速度不快,但绝不犹豫,像是在耐心地、按部就班地做一件它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灯光在他们身后灭了。
      在他们左边灭了。
      在他们右边灭了。
      只剩下他们头顶的一盏吊灯还亮着,在无尽的黑暗中切出一个小小的光圈,光圈里是他们三个人的影子。
      赵强猛地转过头,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暗。
      然后那个声音变大了。
      不是嗡鸣了。是非常清晰的、密集的翅膀扇动的声音。不是一两只——是千百只,在黑暗中同时扇动翅膀,那些声音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震撼的、让空气都在颤抖的合奏。
      “操,”赵强低声说了一句,随即猛地提高声音,“虫王虫母觅食时间——快找房间躲进去!”
      李薇已经动了。她朝左手边最近的一扇门冲过去,拧了一下门把手——锁着。她没有犹豫,立刻转向下一扇。永康的脑子在这一刻反而异常清醒——他看到了大约十米外的一扇门,门牌号是304,门把手是铜质的,和他之前在马尼拉房间看到的那个有点像。他朝那个方向跑去,赵强跟在他身后。
      李薇拧开了。李薇在一扇门前停下了,门把手拧动了,门开了。她没来得及推开那扇门——从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朝他们的方向靠近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大到了几乎要把他震聋的程度,那种空气的共振让他的胸腔都在跟着一起震动。李薇侧身闪进了房间,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永康跑到了304门前,拧了一下门把手——没锁。他没有时间去感谢这扇门没有被锁上的事。他把门推开,侧身进去,赵强在他身后,门关上的同时,外面的灯全部灭了。
      完全的黑暗。
      永康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听到赵强在他左边很近的位置,呼吸很急促但非常有节奏,像是一个训练过的人在刻意控制呼吸。他还听到了李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的,闷闷的,隔着门板,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
      然后门外传来了一声巨响。
      不是敲门。不是撞击。而是无数个翅膀同时拍打在门板上的声音。
      永康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他的手还握着门把手,能感觉到门板在震动——不是被重物撞击的那种剧烈震动,而是被非常高频率的微小撞击持续轰炸时产生的细密震颤,像是有成千上万只昆虫扑在门板上,每一只都在拼命往里钻。
      赵强的手按在了永康的肩膀上,用力往下压。
      永康蹲了下来。
      赵强也蹲了下来。
      他们两个人并排蹲在门后面,背靠着墙壁,面前是那扇薄薄的门板。门板外面是无数的翅膀在扇动,无数的身体在撞击,无数张嘴——永康不知道死亡飞蛾有没有嘴,但他在那个时刻觉得它们一定是有嘴的,而且那些嘴正在试图啃穿这扇门。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
      也许是十分钟。
      也许是半个小时。
      永康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膝盖蹲麻了,手心里全是汗,门把手变得滑溜溜的,他不得不换一只手继续握着。赵强的手一直按在他肩膀上,没有松开过。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校服外套的布料传到他的皮肤上,让他在这一片黑暗和噪音之中,还能在心脏的某个角落里保存下来一小块坚硬的、没有崩塌的东西。
      然后灯亮了。
      不是慢慢亮起的——而是同时亮起的。所有的灯,壁灯,吊灯,走廊尽头的那些早已熄灭的灯管,在同一瞬间恢复了正常的光照,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门外的翅膀声停了。
      永康蹲在门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微微颤抖。肩膀上的那只手也松开了。
      赵强先站起来,拧开门把手,探出半个头看了看外面,然后把门完全打开,先走了出去。
      走廊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大理石地面,深红色壁纸,水晶吊灯,爵士乐。一切都和他经过这里时一模一样,好像那半个小时的黑暗和翅膀扇动的声音只是一场噩梦。
      李薇从对面的一扇门里出来,脸色不太好,但看起来没有受伤。
      三个人在走廊里重新集合,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继续走。
      走了大约十分钟左右,李薇先从那种沉默的状态里缓过来了。她走在永康旁边,一边走一边说。
      “死亡飞蛾,你知道吧?”
      永康点了点头。“在Level 3见过一只。很大,从头顶飞过去了。”
      “你见过的是普通工蛾,”李薇说,“Level 3确实有死亡飞蛾的分布,但Level 5的不一样。Level 5有一个死亡飞蛾的巢穴。”
      “虫王和虫母就在那个巢穴里。”赵强在前面接话,没有回头。
      “它们不会一直在外面活动,”李薇继续说,“它们有固定的觅食时间。Level 5的电力系统会在觅食时间开始前出现波动——灯光忽明忽暗,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种。那是警告信号。如果在觅食时间还在外面走,就会被它们发现。”
      “它们发现的后果就是被成千上万只死亡飞蛾同时攻击,”赵强说,“没有人能在那种情况下活下来。所以Level 5的一条铁律——灯光开始闪烁,立刻找房间躲进去。不要犹豫,不要回头看。”
      永康把这段信息在脑子里刻了一遍。
      灯光开始闪烁。立刻找房间躲进去。不要犹豫。不要回头看。
      “为什么躲进房间就安全了?”他问。
      “不知道,”李薇说,“可能是虫群的某种习性吧。它们不太愿意进入密闭的小空间。也可能是M.E.G.后来给每个房间的门加了什么防护涂层。总之在有门的房间里待着是安全的。”
      “大部分时间安全的,”赵强补充了一句,“上次有人躲进房间,灯亮了以后出来,发现自己不在原来那条走廊上了。”
      永康想起林宇说的那个失败的队员——走了安全的转角,后方的走廊消失了。
      他没有再问。
      他们又走了大约十五分钟。走廊的宽度时而变宽,时而变窄,壁纸的颜色从深红色变成了暗金色,又从暗金色变回了深红色。水晶吊灯换成了复古的铜质吊灯,吊灯下面是宽阔的楼梯,楼梯的扶手是深色的木质,雕刻着复杂的花纹。
      赵强在前面带路,步伐越来越快。永康紧紧跟着,膝盖在走了这么久之后已经有些发酸了,但还能撑住。
      他们经过了又一个大堂。这个比之前的那个小一些,但更加精致。地面上铺着波斯风格的地毯,图案复杂而华丽。墙上挂着一排老照片,黑白的那种,照片里的人穿着旧式的衣服,面容模糊,站在永康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他经过那些照片的时候,感觉照片里的人在看他。他把视线移开,不去对视。
      最后一个转角。
      赵强停下来,侧身让开,让永康和李薇看到他面前的东西。
      那是一扇巨大的门。
      不是普通的房间门。是酒店正门的那种双开大门,木质,黄铜把手,门楣上方有一块铜牌,上面刻着花体字:
      家政服务
      赵强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接待厅。比Level 4的前哨站大厅大很多,大约有一两百平米。地面是深色的木地板,墙壁是浅米色的,有几扇窗户——永康看到那些窗户的时候紧张了一下,但随即发现它们都是黑色的,没有一扇是透明的。
      大厅里有十几个人。有人在搬运箱子,有人在检查设备,有人坐在地上喝水。看到赵强带着两个人进来,有人朝这边点了点头,有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继续自己手上的事情了。
      赵强带着永康和李薇穿过大厅,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开着,一个穿着M.E.G.灰色制服的中年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短发,皮肤黝黑,看起来四十多岁。桌上摊着好几张地图和文件夹。
      “赵强,”那个女人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这次带新人了?”
      “对,这个孩子。”赵强侧身指了指永康,“永康。从Level 4来的。”
      那个女人看了看永康,目光在他磨破的校服外套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是孙梅,家政服务的负责人。”她伸出手,和永康握了一下,“你看起来不到十八岁。”
      “十五。”
      孙梅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她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赵强。
      “物资清单。十二箱,都在地下仓库,已经打包好了。你们什么时候搬?”
      “今天就开始。”赵强翻开清单扫了一眼,“搬运路线定好了?”
      “老路线。你们从东走廊下去,经过二号物资通道,到地下仓库。搬完原路返回。”孙梅顿了一下,“注意虫群活动时间。今天的觅食时间已经过了,下一波大概在六到八个小时之后。你们应该能在那之前搬完。”
      赵强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
      永康在Level 5的“家政服务”前哨站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每天都在搬箱子。
      从地下仓库搬到地面,从地面搬到中转电梯,从中转电梯搬到Level 4的接收点。一个箱子大约十五公斤,他一次搬一个,从地下仓库到电梯的距离大约八百米,他每天来回走十几趟。那十二箱物资在前三天就搬完了,但之后又有新的物资从其他层级运来,需要继续中转。
      他每天累得倒头就睡,手心和肩膀都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之后变成茧,茧越来越厚,最后手掌变得粗糙而坚硬。
      但在这七天里,他得到了比物资更多的东西。
      他和前哨站里的人熟了。
      赵强,那个高个子寸头男人,是他在Level 5待过这些天里说话最多的一个。赵强在这个前哨站轮值了大概四个月,每隔一个月回一次Level 1的Alpha基地休整几天,然后继续回来。赵强告诉他后室里有好几种不同的手枪弹药,他的92F用的是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在Alpha基地的仓库里有存货,二十发积分能换差不多两瓶杏仁水的兑换值,但新人第一笔交易有时候可以打折。
      李薇,那个扎低马尾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人,是通信和导航方面的专家。她能画很精细的地图,能通过听无线电台里的杂音判断虫群的活动距离和大致方向。她教永康怎么用手电筒的灯光给远处的队友打信号——长闪表示安全,短闪表示需要帮助,三短三长三短是SOS,如果看到那个信号不管自己在干什么都要立刻过去支援。
      孙梅,家政服务的负责人,不太爱说话但做事很利落。她带着永康走过一次物资搬运的全程路线,告诉他哪个转角要注意、哪段走廊的灯光容易闪、哪扇门在紧急情况下可以躲进去,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还有其他几个人。一个叫周磊的年轻男人,比赵强小几岁,喜欢在休息的时候拆枪玩,永康在旁边看了几次之后就学会了怎么拆自己的那把92F,虽然里面没有子弹,但拆开来擦擦灰上上油也是一种安心的仪式。一个姓刘的大姐,四十出头,负责前哨站的伙食,能用有限的食材做出热乎乎的饭菜,她的米饭用铁锅煮出来有时候有点糊,但对于在Level 3里吃过压缩饼干的人来说,锅巴的焦味吃到嘴里就是人间至味。还有几个永康不太熟的,见面能打招呼但没怎么聊过。
      七天里,他也经历了几次生死考验。
      第一次是在到达Level 5的第三天。他在搬运途中独自经过一段较长的走廊时,头顶的灯管突然灭了,然后迅速亮起、再灭、再亮起——那不是觅食时间的那种逐渐熄灭的过程,而是剧烈的、无规律的闪烁。永康站在原地,手电筒照向前方,光束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他听到了远处有人在大喊,然后听到了一声巨响。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那天晚上回到前哨站之后,赵强告诉他是一群猎犬在走廊尽头攻击了一个落单的搬运队员,幸好附近的几个人听到声音赶过去及时,没有出人命。
      第二次是在第五天。他在二号物资通道的转角处遇到了一只笑魇。那笑容从黑暗的边缘浮现出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熟悉——他在Level 1见过它。他站在手电筒的光圈中央,没有跑,没有后退,只是把手电筒调到最亮,直直地照了过去,在那惨白的光芒里一层层地穿过去。笑魇的瞳孔在那束光里闪烁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慢慢消失在黑暗里。他站在原地等了几分钟,确认它不会再出现了,才继续往前走。
      这两次经历让永康明白了一件事:恐惧是可以被管理的。他不是不怕了——笑魇出现的时候他还是会心跳加速,走廊里的灯突然灭了他还是会后背发凉。但他学会了在恐惧的同时做该做的事。把手电筒打开。站在光亮里。不要跑。不要露出后背。不要把手离开武器。这些动作可以和他的恐惧同时存在。它们是平行的,不冲突的。
      然后,第七天的下午。
      永康正准备从地下仓库搬最后一箱物资回地面。李薇在前哨站里监听虫群活动,赵强在大厅里清点物资。永康一个人走在连接地下仓库和地面的西走廊上,这段走廊比较窄,灯光也比主走廊暗一些,头顶只有几盏小功率的壁灯,在暖黄色的光线下,壁纸的暗纹看起来像是一些细密的花卉图案。
      他看到了一个人。
      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中等身高,体型偏瘦,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是中长发,垂在脸侧。那个人走路的姿态不是很快,也不是很慢,不急不慢地、很有节奏地向前走,像是在某条走廊里散步。
      永康的第一反应是前哨站的人。Level 5的家政服务前哨站有十几个人,服装没有统一要求,有些人穿M.E.G.的外套,有些人穿自己从前厅带来的衣服。这个人穿的不是M.E.G.的制服,这很正常。
      他又走了两步。
      然后他的第六感动了。
      不是从大脑里发出来的,是从身体的外围——从皮肤,从后脖颈,从脊柱的底部。他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同时竖起来,像是有电流从他的脚底板一路蹿到头顶。
      不对。
      他仔细观察那个人。
      那个人的衣服。
      那是一件深色的、看起来像卫衣的东西。但永康见过这种衣服。他翻过那些贴得歪歪扭扭的照片和残缺不全的描述。这不是流浪者会穿的衣服,这是后室里某些实体身上最常见的“伪装层”。
      那个人的手。
      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比例不太对。从袖口露出来的部分不是正常人的长度。
      还有就是那个人的步伐。步幅不统一,左脚和右脚迈出去的距离相差那么两三厘米,这在平时不容易被注意到,但在一个高度警觉的流浪者眼中,这个差异就是亮在黑暗中的一束光,比任何信号灯都要刺眼。
      切皮者。
      永康停下了脚步。
      那个“人”也停下了。
      “嗨,”那个“人”说,声音清脆,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你也是这里的人吗?我迷路了,能带我回前哨站吗?”
      声音是女性的,年轻的,带着一点点沙哑。如果永康没有在Level 3听过完全一样的语气和句式,他可能会相信它。但现在它听起来就像是某个录音被反复播放了很多遍,磁带受了潮,音质里夹着说不清的毛刺和回音,每一遍都能从中听到那个它不是人的事实。
      他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进背包侧袋,摸到了杏仁水瓶的瓶盖。
      拧开。
      那个“人”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好奇他在做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它又问。
      永康知道切皮者会模仿人类的声音和外形,会试图靠近流浪者,然后——林宇给他的辨识手册上写了一段话,用的是红色的字:“切皮者一旦触碰到你,你就不再是你了。”
      它还在那里站着。
      “你怕我吗?”它歪了一下头,动作柔和而流畅,几乎可以被误解为某种无害的、带着小孩子气的神态。
      永康把杏仁水瓶从背包里抽出来,握在手里。
      他开始后退。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不要走啊,”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委屈,“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人……”
      永康后退的速度加快了。每后退两步,那个东西就走一步。它的表情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依然看不太清楚,但永康注意到了它的嘴——在说话的时候,嘴的开合幅度似乎比正常人大了一些。不是每一句话都这样,只是偶尔一个字,嘴张得太大了一些,露出了不该露出来的、比正常牙齿更多的东西。
      它走过来了。
      不快不慢。
      永康跑了。
      不是朝那个“人”的方向——而是朝反方向,朝前哨站的方向,朝有赵强和李薇的方向。他的脚步在走廊里砸出沉重的声响,背包带子在肩膀上颠簸,里面的瓶装闪电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那个“人”没有在“走”了。
      它在跑。
      永康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不是人类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更沉重的、更有力的、四足踏行的声音。它的伪装已经撑不住了,四肢着地,像猎犬一样奔跑。
      它跑得很快。
      比猎犬慢,但比永康快。
      永康在走廊里猛跑。他不敢回头,手电筒在前方的墙壁上投下一团晃动不安的光圈,让他觉得地面在倾斜,墙壁在收窄,走廊没有尽头。他跑了大约四十秒,在一段稍微宽阔一些的走廊里,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近到可以听到它在喘气了。
      他拧开了杏仁水瓶的盖子。
      没有犹豫。
      他把整瓶杏仁水朝身后泼了过去。
      冰凉的水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落在走廊的地面上,落在墙壁上,大部分落在了那个正在朝他扑过来的东西上。
      切皮者发出了一声尖叫。
      不是人的声音。不是任何生物的声音。那是一种金属刮擦金属的、尖锐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叫,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反弹,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它的身体在那声尖叫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奔跑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杏仁水对它有效。
      永康不知道这个知识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手册上看过,也可能是林宇随口提过一句,总之这个信息就在他需要的时候从他的脑子里跳出来了。他没有时间庆幸,转过身继续跑。
      他跑过了两个转角。在第二个转角处,他看到了赵强。
      赵强手里握着手枪,枪口指向走廊深处的黑暗。他看到了永康,看到了永康身后那个正在扭曲的东西,扣下了扳机。
      砰。
      砰。
      两枪。切皮者的身体在子弹的冲击下往后仰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它蹲在地上,四肢微微蜷缩,像是在重新组织自己的身体结构。
      赵强又开了一枪。
      第三枪打中了它的头部。切皮者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一样,软塌塌地倒在地面上,深色的卫衣布料在地面上摊开,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没有皮肤的肌肉组织。它的腿在微微抽搐,手指在地面上抓了几下,留下了几道浅痕。
      然后它不动了。
      赵强走过去,用枪管戳了戳它的身体。
      确认死亡。
      他转向永康,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视线在他的校服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手上那个空了的杏仁水瓶上,拧开的瓶盖还连着防脱环,瓶口朝下,最后一滴水正在往下淌。
      “你用杏仁水泼了它?”
      永康点了点头。
      赵强把枪收起来,伸手在永康肩膀上拍了一下。
      “聪明。”
      永康站在原地,握着那个空瓶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是他在Level 5的最后一天。
      第七天下午,任务圆满完成。
      十二箱物资全部转运完毕,加上后续从其他层级运来的七箱,总共十九箱,全部安全送到了Level 4的中转站。赵强在前哨站的任务日志上签了字,李薇把无线电台的频率调回了标准波段,永康把自己的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确认所有东西都在原位。
      孙梅给他统计了积分。
      “物资搬运任务基础积分:十五分。额外工作时间:六天,每天加两分,共十二分。参与虫群警报应急响应:三分。遭遇切皮者并成功自救:五分。”她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永康,“总计三十五分。你可以去Level 1的Alpha基地用这些积分兑换物资。九毫米子弹二十发大概是两瓶杏仁水的积分值,三十五积分能换不少东西。”
      永康拿着那张积分单,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三十五分。
      他在后室里待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单纯地在“活下去”,而是在“活得更好”。他有物资,有积分,有信息,有在Level 5的七天里磨出来的水泡变成的茧,有切皮者追他时没有崩溃的神经,有在黑暗中蹲了半个小时还能站起来的膝盖。这些东西加起来,比他在前厅里拥有过的任何东西都让他觉得踏实。
      他走在回前哨站的路上。
      走廊很安静。爵士乐还在播放,萨克斯的旋律在这个古典式的酒店空间里流淌。壁灯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芒,壁纸上的暗金色花纹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地毯踩上去很软,脚步被吸收掉大半个声响,只留下非常细微的摩擦声。
      他走过一段他已经走过了无数遍的走廊。
      七天里,他每天都要在这条走廊上走好几个来回。从家政服务的大堂到地下仓库,再从地下仓库回到大堂。他熟悉这段走廊的每一个转角、每一盏灯、每一扇门。他知道从哪里开始壁纸的颜色会变深,知道哪一段地毯的接缝处有一小块凸起,知道哪些房间的门把手是铜质的——其中一扇门的把手少了一颗固定螺丝,拧动的时候会轻轻晃一下。
      他甚至在前天走过这段走廊的时候想,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Level 5,他可能还会记得这段走廊的样子。
      他转过一个转角。
      这是他从地下仓库回前哨站的必经之路。左边是走廊A,右边是走廊B,正前方是走廊C。他应该走右边那条,因为右边那条通向连接主走廊的东通道,东通道走五分钟就能看到家政服务大堂的那扇双开大门。
      他向右转。
      走了两步。
      停下来。
      他说不出来什么不对。墙壁是深红色暗金花纹的,和之前一样。地毯是深色的花卉纹样,和之前一样。壁灯是黄铜色的,和之前一样。一切都是他走过无数遍的样子。
      但他知道不对。
      不是推理。是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地意识到了某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变化。他的脚趾在鞋子里蜷缩了一下,肩膀微微收紧了一下,呼吸的节奏变化了一下。这些变化没有经过他的思考,它们自己发生的,像本能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在他身后延伸,灯火通明,壁纸的花纹清晰可见,爵士乐的声音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永康向右转,走了几步。
      然后停住。
      他发现自己面前不是东通道。
      而是一段他从未见过的走廊。壁纸是深红色的——不,不对,壁纸的花纹变了。之前的暗金色花纹是缠绕的藤蔓图案,现在变成了某种几何形状的、重复的格子图案。壁灯的位置也变了。之前每隔三米一盏,现在变成了每隔四米而且高度比原来低了大约二十厘米,黄铜色的灯罩换成了铁黑色。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走廊在他前方延伸,看不到尽头。
      他回头想往回走。
      可身后的走廊已经不是他来的那条了。
      他站在原地,手心里的杏仁水瓶盖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地响。
      Level 5的走廊变了。
      不是找不着北的那种变——是他明明是按照原路返回的,明明刚才前后脚踩着的还是同一个地面,但走廊在他走完这几步之间被换掉了。连着他背后的那一截,连着他前面的那一截,连着他的方向,连着他的来路,全都没了。
      永康站在那条陌生的走廊里,看着前方无穷无尽的几何壁纸和铁黑色壁灯,听着爵士乐的旋律还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继续播放,一切都和先前一样优雅、一样安稳、一样整洁而一尘不染。
      他现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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