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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04公寓·入口 倒计时归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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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苏晚正在往生堂的前店里磨墨。
墨条刚推到第三圈,右手掌心的“敕”字骤然发烫。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暖意,而是一股灼热的刺痛,像是有人把一枚烧红的铜钱拍进了她的掌心。苏晚下意识松手,墨条掉在砚台里,溅起几滴墨汁。
紧接着,她脚下的青砖地面忽然变得透明。
不是消失——是她的视野穿透了地砖,看见往生堂的地基之下有一条河流在缓缓流淌。那是一条黑色的河,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像是一盏被压得极小的灯笼,顺着水流无声地向远方漂去。
苏晚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条河的全貌,整个人就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猛地往下一拽。
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等她站稳脚跟,眼前已经不再是往生堂的前店。
她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正门前。
楼体是九十年代常见的那种六层板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但瓷砖上布满裂纹,每一道裂缝里都渗出暗红色的锈迹。楼门口的铁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的字被刮掉了一大半,只剩最上面一行还能辨认——“404号”。
天色是黄昏。
不是正常的日落时分,而是一种不祥的、像是被铁锈和血渍染过的暗黄色天光。周围没有街道,没有其他建筑,没有行人。这栋楼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上,像是被什么人连根拔起来扔进了异空间。
苏晚抬头看向六楼的窗户。真视之眼下,整栋楼的灵光和她昨天在往生堂东边巷子里看到的那栋六层楼一模一样——暗红色的灵脉从楼顶蔓延下来,沿着墙壁爬进地底。但现在她离得足够近,能看到那些灵脉的源头是六楼最右边那扇紧闭的窗户。窗口里透出的不是灯光,是一种缓慢脉动的、像是在呼吸的暗红色光晕。
“【系统提示】:您已进入正式副本——‘404公寓’。副本类型:规则怪谈·新手引导本。副本等级:黄级。任务目标:调查404公寓‘第12号房客’失踪事件。请在72小时内查明真相。”
“注意:本副本有规则限制,请仔细阅读并严格遵守规则。违反任意一条规则,将直接判定副本失败。”
“友情提示:本副本为多人副本。所有考号相邻的考生将在副本内相遇,请合理选择合作或竞争。”
苏晚看到最后一行字,眉头微微一动。
多人副本。也就是说,这个副本里不止她一个考生。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微的脚步声。
苏晚迅速侧身,余光扫到一个人影从铁门另一侧的阴影里走出来。来人也穿着便装,手里没有武器,看到她之后明显愣了一下——显然也是刚到。
“你也是考生?”来人率先开口,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双肩包,大学生的模样。他的目光在苏晚身上快速扫了一遍,带着一种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扔进来的局促。
“嗯。”苏晚没有多话。
“考号多少?我37550。你是排在前面吗?你知道——这个地方是什么情况吗?我刚才在宿舍里正刷题,下一秒就到这儿了。”男生往前走了两步,又突然刹住,像是想到了什么,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等等等等——我应该先确认你是不是人。系统说有规则,不能随便跟不认识的人搭话——”
“你刚已经搭了。”苏晚说。
男生噎住了。
苏晚看着他那副明显还没摸清状况的样子,稍微放缓了一点语气,“规则还没出来。在规则出来之前,没有‘不能搭话’的限制。你现在可以先把笔记本收起来。”
男生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谢了,我叫方哲。”
“苏晚。”
“哦——你的名字听起来好淡定。”方哲说完自己先乐了一下,然后立马又紧张兮兮地压低声音,“这楼是不是有问题?我刚才在那边看到一扇窗户——”
“有。”苏晚打断他,“一会儿规则出来之后,什么都别乱碰,什么都别乱吃,不要回应不认识的人。如果守则里出现自相矛盾的条款,优先听第一条。”
方哲呆呆地看了她两秒,“你怎么知道这些?”
“面试过了。”
话音刚落,第三个人从铁门后面走了出来。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西装,像是从某个小公司的茶水间里直接被拉过来的。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出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他妈是哪?”
方哲好心回了一句:“404公寓副本——你是考生吗?”
“考什么考!我下午刚被公司裁了,我就坐地铁回家,怎么就——这是非法拘禁!你们是什么人!”中年男人一把扯开领带,声音越来越高。
苏晚没有理会他的情绪输出,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铁门。门后面没有人再出来了。这一批进入副本的考生,应该就是他们三个人——一个面试A级的老手,一个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大学生,和一个刚从社会里被拽过来的普通人。
苏晚在心里飞快地给三个人排了个优先级。方哲虽然经验不足,但态度是“先搞清楚状况”的类型,可以拉住。西装男的情绪在不稳定的峰值,如果规则出来之后他先触犯,会成为拖累,但也可能成为试探规则的代价。
她的思路被系统的提示音打断。
“【系统提示】:规则加载中——请所有考生查看公寓门口的‘租客守则’。规则从此刻起生效。”
铁门旁边的一块公告栏上,原来模糊不清的纸张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一张泛黄的告示从玻璃板下浮出字迹,一笔一划,和她在殡仪馆面试时被迫写下的规则同一个笔迹。
方哲第一个凑上去,念了出来:
“《404公寓租客守则(修订版)》——
第一条:晚上十点后,请勿大声喧哗。邻居需要安静。
第二条:如果有人在深夜敲你的门,声称是房东,请不要开门。房东从不在深夜查房。
第三条:请勿进入12号房间。12号房间不存在。
第四条:——”
方哲停顿了一下。他的手拿笔记本的那只手在发抖。
“——如果你发现自己在12号房间里,请背对门,闭上眼睛,背诵自己身份证号码的后六位。然后后退着打开门,不要回头看。退出房间后立刻关闭身后的门,跑步离开。”
苏晚的目光停在第三条和第四条之间,那条矛盾的逻辑线上——第三条说12号房间不存在,不可能进去。但第四条却给出了“如果你发现自己在12号房间里”的应对方法。
这是一个典型的规则冲突。
要么第三条是假的。要么第四条本身也是陷阱——让你以为12号房间可以逃脱,但其实按第四条操作只会触发更深的规则。
第五条。
“公寓内不存在第六层。如果你发现自己正走在通往第六层的楼梯上,请停在台阶上,低下头,直到楼梯间的灯泡熄灭为止。如果灯泡不熄灭,请脱掉一只鞋放在面前的台阶上,不要回头,保持闭眼状态直到天亮。”
第六条。
“不要接受任何一位邻居递给你的红色包装的食物。邻居们不送红色礼物。”
第七条。
“如果你在任何情况下遇见了房东,不要直视他的脸。房东的脸不对。”
方哲念完第七条,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晚在心里把七条规则过了一遍,迅速归纳出了逻辑框架。第一条是环境限制——十点后禁止喧哗,说明夜晚时段会有“某种东西”被声音吸引。第二、三、四、七条指向三类实体:一是假房东(敲门者),二是12号房间(或房间里的东西),三是真房东(脸不对)。第五、六条是补充限制,分别针对空间错乱(六楼)和邻居互动(红色食物)。
最危险的是第三第四条的矛盾。她在面试中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规则并不等于真理。规则是设计者制定的,而设计者可能也是怪谈本身。
方哲把规则都抄到了自己的笔记本上,一边抄一边念叨:“十点后不能喧哗、假房东敲门不开、12号房间不存——不存在但是进去的话要背身份证号退出来。天,这完全就是逻辑炸弹。万一第三条是假的呢?”
“那就是逻辑炸弹,”苏晚接过他的话,“怪谈规则的本质就是让你陷入自相矛盾,进而触发违反——不管怎么选,你都可能触犯至少一条。关键是找到第三条和第四条之间的原始逻辑:12号房间的‘存在’究竟是真的,还是被某个规则故意掩饰的。”
方哲推了一下眼镜,不敢说话了。
这时候,西装男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怪笑。
“规则?你们他妈疯了吧!这是恶作剧,一定是恶作剧——我被裁了,然后这帮孙子整我——”他一边说一边猛地伸手砸向那块公告栏,“什么租客守则,老子不信——”
苏晚闪电般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看着我,”她的声音不是很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对准了他脑袋里那根失控的撞针,“在你搞清楚这是哪里之前,什么都别碰。公告栏上那些不是恶作剧。你不信,可以拿命去试——但不要在我们的副本里试。”
西装男被她攥得手臂一僵,余火还没消,但对上苏晚那道毫不退让的目光,喉头滚了一下,终究没再往上撞。
苏晚松开了手,没有再看他。
她的目光移向了公寓一楼的那排信箱。
旧式公寓楼的信箱统一排在一楼过道的入口处,木板底,玻璃面,里面分别标注着从“101室”到“111室”——一共十一个信箱,每个小格子里面都堆着一层灰,显是很久没开过了。
十二个房间。但信箱只有十一个。
第12号房,没有信箱。
苏晚把这点也加入了记忆,正要跟方哲说先进一楼勘察,她的脑海里忽然跳出一个私人通讯的提示。
是沈渡。
“副本规则你已阅读完毕。记住:在404公寓里,每个规则指向一种‘实体’。实体的行为逻辑和规则描述之间存在偏差,偏差越大,越接近真相。”
苏晚在心里回了他四个字:“你在现场?”
“不在。但我能通过名片的追踪印记调取规则内容。不过一旦副本进入封闭阶段,我的消息传输就会受限。我能在有限时间内帮你解读,但进副本的每一分钟只有你自己。”
苏晚默默记下了这一点,然后转身对另外两名考生说,“现在时间——副本内时间是傍晚,具体几点几分?”
方哲低头看了眼手表,“傍晚六点二十三。”
距离宵禁的晚上十点还有三个半小时。这同样也意味着,规则第七条所说的“房东”随时可能出现——黄昏,房东出现也是最危险的时段。
苏晚走到一楼走廊的最深处,停在一个门牌模糊的房间前。
门牌上只有三个数字:“40——”。后面两个数字像是被某种酸性液体腐蚀过,只剩两片发黑的金属锈迹。木门本身也和其他公寓门不太一样,表面没有漆层,露出原始的木纹。
方哲跟过来,压低声音问:“这个房间——”
“不是12号。”苏晚摇了摇头。她没有擅自去碰那扇门,而是把耳朵贴近门板,闭上眼仔细听。
门后是长久的死寂。
然后,一个很细微的声响从房间里传到了她的耳膜上——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的微响,像是有人轻轻推开椅子,从桌边站了起来。接着,一个细小的、被厚木板削弱的脚步声往门这边贴近了几寸。是人声,但又被刻意压得极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门缝外面说话——
“……他们又来了。”
苏晚猛地睁开眼,后退半步,发现门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行字。不是以前的住户留下的旧渍,而是新鲜的、刚刚才浮现在木纹表面的墨迹,笔迹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往生堂的小姑娘,你不该来这儿。”
方哲也看见了那行字,一把拉住了苏晚的袖子,“这这这——有人认识你?!”
苏晚还没来得及回话。
身后,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着的铁门外,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缓慢的、沉重的、一步一步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从门外的荒地向公寓大门口逼近。不是高跟鞋或皮鞋,是一种更钝的、软底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紧接着,值班室方向那个西装男发出一声压低的惊喘。
“谁、谁——门外是谁——”
苏晚一把扯过方哲,将他推到走廊侧边的一面凹陷墙后,同时用气声对两人说:“房东来了。”她从口袋里摸出沈渡的名片,悄悄捏在手里,隔着衣袋对门卡了指缝。
方哲缩在墙后,面如白纸。而苏晚放慢了呼吸,侧耳细数着脚步的节奏。
七步。
八步。
那个人走进了公寓大门。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外的暗黄色天光将一道人影长长地投在地面上。苏晚的瞳孔猛地一缩——那道影子有脸。
一个正常人的影子只是一块模糊的轮廓。但这个影子的头颈区域,有一张清晰的、比身体轮廓更加轮廓分明的面孔投影,嘴角微扬,在暗色的地面上自成一个独立的形体。
门外的灯开始轻轻摆动。
苏晚没有直视门的方向。她还记得面试时的那条规则——不得直视面试官的眼睛。而404公寓的第七条同样告知:不要直视房东的脸。她的目光迅速停在房东的胸腹之间,只能看到一片深灰色的立领衣襟,还有衣襟下露出的两只手。
其中一只手指节粗大,戴着一枚暗沉无光的铜戒。另一只手上没有指头,只有四根光秃秃的骨结末端覆盖着一层薄膜般的皮肤,紫黑色,是严重的冻伤旧痕。
房东站在公寓大门口,面朝走廊深处。他不动。苏晚也不动。
整栋公寓落入了可怕的死寂。
直到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那声音沙哑混浊,像是直接从那道有着笑脸的影子里发出的,而不是从站着的那具身体里:
“新来的几个房客——没有登记。”
阴影里,苏晚攥紧了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