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牢笼》观清芜

2、整个夏天，都在骂声里熬过去

　　第二章整个夏天，都在骂声里熬过去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一块透不过气的湿布。
　　我查分的手一直在抖，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刚好卡在二本线上，不多不少，尴尬得让人无处遁形。
　　不上不下的分数，像一道窄门，好的学校够不着，太差的又不甘心，翻遍了厚厚的报考指南，来来回回比对了无数遍，最终敲定了一所本省口碑还算稳妥的二本院校。不算顶尖，却也不算跌落，至少是个能安安稳稳读下去、未来也有盼头的选择。
　　提交志愿的那一刻，我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提前预感到了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志愿刚尘埃落定，家里就敲定了装修的事。
　　老房子翻新，到处都是乱糟糟的灰尘、堆成山的建材，还有数不清的琐碎杂事。爸爸常年跑长途开大货车，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偌大的房子里，从头到尾忙前忙后的，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
　　她那时候还在照常上班，白天要顶着压力应付工作，下班回家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就要扎进满是灰尘的工地里，盯进度、挑材料、收拾残局，小到一颗螺丝、一块瓷砖的颜色，都要她亲自操心。我看在眼里，心里清清楚楚，她是真的累，真的不容易，一个人扛着家里里外外的事，连个搭把手、说句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也正是从装修动工那天起，我漫长的、无声的煎熬，正式开始了。
　　她的脾气本就不算温和，平日里就执拗较真，被无休止的琐事、满身的疲惫压得喘不过气之后，那点耐心，更是被磨得一干二净。
　　没有惊天动地的争吵，没有恶毒的指责，却有比争吵更磨人的、日复一日的数落和谩骂。
　　从早到晚，只要我在她眼前，就总能找到可以被说的地方。
　　递错了一块板材，会被念叨半天；打扫卫生没擦干净角落，会被冷着脸斥责；哪怕只是坐在沙发上歇两分钟，没有立刻察觉到她需要帮忙，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抱怨就会砸过来。说我不懂事、不体谅她的辛苦，说我养这么大一点用都没有，说我成绩不争气，连个好大学都考不上，做这点小事都做不明白。
　　她骂得理直气壮，每一句话，都带着她满身的委屈和疲惫。
　　我知道她累，知道她难，知道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所以大多数时候，我都低着头，不顶嘴，不辩解，默默把她指责的事重做一遍，安安静静听着那些扎人的话，往肚子里咽。
　　可忍让换不来半点消停。
　　只要她心里不痛快，火气就总能找到出口落在我身上。从装修选材的不顺心，到工作上的烦心事，再到对我分数、对我未来的不满，所有的负面情绪，最终都会绕一圈，变成对着我的数落。
　　整个夏天，从志愿提交的那天，一直到我收拾行李准备开学，将近三个月的时间，我几乎没有一天，不活在她的骂声里。
　　我躲不开，也逃不掉。
　　爸爸不在家，这个房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的声音无处不在，穿过客厅，穿过卧室，穿过满是油漆味的走廊，一点点裹住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明明一直在尽力帮忙，却好像成了她所有不如意的出气筒，成了这个乱糟糟的家里，最多余、最不讨喜的人。
　　夜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我常常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心疼她的辛苦，愧疚自己不能替她分担更多，可同时，心里那股想要逃离的念头，也在日复一日的指责里，长得越来越疯。
　　我那时候唯一的盼头，就是开学。
　　盼着离开这个家，盼着不用再每天听着骂声度日，盼着去一个没有人时时刻刻盯着我、数落我、管控我的地方，哪怕只有几天，能安安静静地喘口气，就好。
　　开学的日期，在我日复一日的等待里，终于越来越近。
　　那是我人生里，第一次那么迫切地，想要离开家，离开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