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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浮世嘈杂 巩竹啊,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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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日西垂,将指尖笔影拉得格外长,一群人晚饭回来静享难得清闲。
“小胖儿,输得充电宝晚上记得偷偷给我。”
“着什么急?嘶—别碰我棋盘!”
“下午跟我唠完那帅哥就去了老钱办公室,包是商量转学回去的……”
这群人偷偷带手机,充电宝是硬通货。
巩竹手中水笔被葱白两指轻轻捏起,抬眸对上手主人那双含笑的眼,随即松手任人将笔拿走,支起脑袋歪头笑着等对面说话。
沈时溪将笔横放在笔尖,神态比拟布偶猫,“禾禾,你跟新来的之前认识?”
巩竹面色轻轻一僵,谢清川这种时候还能转学过来她始料未及。自己在集训营山高路远一面之缘,因此并不会“开朗乐观”,更是不屑与他虚与委蛇,现在给自己留了个甚至能被万事不关心的沈时溪察觉到的大隐患。
一定要注意,必要时解决,巩竹对自己说,目光却定在沈时溪脸上,如往日般诚恳:“不认识。”
“我感觉他怪怪的,又不知道怪在哪儿?”黑色水笔啪嗒一下掉到桌面,沈时溪自顾自说道,“反正你得记住你最爱我啦。离他远点儿,何少天那人耳朵灵,听到他说你坏话了。”
习惯性帮忙抬手摁住滚动黑笔,已经被当事人当面宣战的巩竹轻轻应下,不忘笑着去点了点这人鼻尖,补充:“沈小姐还是再去刷一套三角函数专练,下午那道算错了。”
对面的人瞬间炸毛,张牙舞爪地要抱巩竹,一旁的许知意见状悄咪咪解开时溪发卡上的蝴蝶结冲巩竹比了个嘘的手势。
沈时溪闹够了,顶着两条黄色飘带凑过来笑嘻嘻,“禾禾,你是不是给我弄好啦~”
许知意也来凑热闹,举手:“全世界最好的班长,我也要。”
巩竹没说话,递出三页装订的印件。许知意笑得一脸顽皮,得到了班长轻轻放在手心里的一颗青柠糖。
被打搅一番的巩竹重回清静,却没继续写下去,将桌面的计时关了。即便没有打搅,今天她也在走神。
而且不是因为今晚即将到来的琐事、而是因为人。
因为人的事情很难处理,她不是云出岫。
钱飞下午从走廊监控里看到午间那幕将两人叫去了办公室。
“谢清川同学啊,我今天早上好像还是忘记叮嘱了一件事情:在清禾,不准早恋。”钱先生早上被谢清川的装乖糊弄过去了,忘了还有这张祸水蓝颜,语重心长地在办公室边转边说,“我们清禾是没有早恋的学生的。”
“好的老师,我没有早恋的想法。”站着对面的谢清川眼神内敛,点头如捣蒜。
一旁另一个少年神色恹恹,不懂这种事情为什么要浪费她的时间过来旁听。
监控没收清音质,不然一定会知道面前的男女刚刚宣战,即使“被宣战”的巩竹不明白他们两个有什么好比赛的,毕竟数学竞赛已经结束了。
钱飞看着巩竹的神情便知是自己误会了,他就知道没人能拐跑他学部这座山。
天知道他一看资料怀疑两人集训看对眼时的气血上头,有种工作不保家也回不去的错觉。钱老爷子但凡知道自己把他的宝贝心头肉学生让新来的城里猪拱了,怕是能拎起拐杖绕客厅追他三圈。
这种画面钱飞单是想象一下就开始脑壳幻痛了,转移话题:“刚才支书给我送表,”他边说边拿去嘈杂办公桌上一张A4纸,示意二人看,“百日誓师大会,整个班级只有你们两个的家长无法到场,这么重要的场合缺席是什么原因呢?”
谢清川脸上的乖笑没撤,张口就来:“我爸刚死我妈伤心过度病了。”
钱主任:“……”
巩竹:“……”
这事最终不了了之,钱飞犹豫犹豫温声跟谢清川道了抱歉,摆了摆手让两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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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残阳,楼下学部主任办公室僵持不下。谢清川第三次出现在清禾一中强基育才学部主任办公室,为难这个头发本就不茂盛的先生。
钱飞一脸为难样子,打开保温杯吹了吹抿一口才重新开口:
“小川啊,不是不给你办,这些年学校确实不给批走读证了。”
谢清川体贴极了,“钱老师,我懂您,但我确实不适应住校。”
“学校已经很久没有先例了。”
“真的没有办法吗,钱老师?”
“没有特殊情况,一中还是会给同学们统一安排住宿的。”
“巩、”
“那是校长亲自批的。”
谢清川瞬间了然,“懂了老师,麻烦您指一下校长先生办公室的路。”
十五分钟后,谢清川拿到了一张走读生证明,悠哉游哉去往校门口,抬脚上了一辆稳稳停靠的绿色轿车。
一声金属嚓响,轿车缓缓驶进今夜浓郁的蓝调。
火苗忽闪点燃烟尾,一只粗粝的手指摁灭打火机,不紧不慢吐出口烟气才抬眼。
不远处一个将头发高高扎起的女人稍加停顿搬起车厢一件木箱,混在一群露着半截臂膀的男人间,一步一步走向库房。
背景是杂乱荒芜的仓库后门,身边人或顺或逆,她步履铿锵,比书在草稿纸间一笔一画的小字更抓眼。
一截烟灰簌簌落下,刘烨不知想到什么,转手将大半支香烟摁断在廊柱,拽了下衣领冲刚走出库房的人招手:“巩竹。”
后者从一顶黑色鸭舌帽下抬眼,转而压了下帽檐往这边走,近前开口叫人:“烨哥。”
被喊名字的女生没有因为肿着一只眼睛颓减丝毫锐气,大步流星。
自己那天失误撞进兄妹俩的互殴现场如今难免不自在,刘烨抬手又收回,盯着那双被云出岫发难的老旧帆布鞋从兜里掏出几张红色钞票,“今天的钱。你晟姐让你过去,快去吧。”
“谢了,”巩竹闻到烟味皱眉冷脸,抽出一半,格挡住这人假客套的手,“我七点之后才来,一半就行。”
“这年头还有给钱不要的。”刘烨也没强求,将钱塞回内侧口袋,眼见这姑娘从一个脚蹬三轮背起两个半人高的包,调整好又抄起一大一小两个木箱把整个人压住连忙过去搭把手,“不是你干嘛呢?来来来我来、哎……我日”
巩竹侧头瞪了眼帮倒忙的人,后者被木箱的重量惊到险些脱手,腹诽这姑娘刚才慢悠悠搬货是磨洋工,但在眼神下赶忙松手给调整了下位置。
“我搬家,这是两箱书,”巩竹见木箱重新在自己怀里被放稳才开口,“要给摔了,今晚晟姐恐怕要搞你。”
只有刘烨知道面前这个女人没开玩笑,他们这群人的头儿是个半路冒头的武人,重情义但手段硬,接手后带着兴城起死回生,偏偏最喜欢读书人。这个叫巩竹的穷学生不知为何入了沈晟的眼,平时干点杂活儿挣点钱主业去给兴城那些孩子教书。
当然,现在也看不出是个穷学生了,刘烨记得第一次见到她冬天还只穿着件发白的薄外套,嘴硬得跟沈晟说她不冷……
看不到了
除了他们老大,太多人想给她送钱了,偏偏人家还不一定要,给钱还要排队的主儿。
上一个认错人将她书包丢下楼心怀不轨的,嚎叫高音飙得比楼下的女郎还高,整只手没一根完整的骨头。
刘烨将自己的手举起来看了一眼,生出一层冷汗,甩甩手就看到巩竹刚才蹬过来的暗红色小脚蹬老年代步三轮车。
“……”
想抬脚踹踹还是弯腰过去将车推到更安全点的地方,“您老人家真辛苦喽~驮着那个臭脾气的这老些东西。”
“不辛苦,晟姐说这段时间你可以暂时住这里,离孩子们的‘教室’也很近,出门一直走就是。”带着巩竹来房间的工作人员贴心介绍。
“知道了。”巩竹简单扫了一眼,将两个木箱缓缓放在唯一一张桌子上,活动了下手腕将两个包甩手丢在墙角,“你回吧,我五分钟后过去。”
兴城这片儿很乱,人员混杂,基础设施也基本三不管、但“教室”永远宁静,不为所扰。进了沈晟的地方,自己的安全她也能做出些保障。
兴城的工作人员一出门,巩竹就往后重重摔进木板床上,撞出一声结实的闷响。
面朝天花板吐出口气,转手想给沈时溪发消息,顿了一下,调了三分钟计时,合眼。
2:59
溪溪,我有一点累
2:42
放心,只有一点点
2:21
找到新住处了
楼下歌舞吼叫从窗缝里强硬挤进来,隐隐绰绰,这里没有“教室”的隔音。
1:01
没什么大不了的
0:03
我很强大。
我都可以解决
“叮铃铃——”
木板上的人骤然睁眼,摁灭铃声从床上弹起。
给自己放松眼睛的三分钟调整完毕,巩竹揉了下眼睛,走到包前。
掀起衣摆检查并处理了腹部被扯开的伤口,转瞬从包里抽出印件,重新扎着马尾大步走向走廊尽头。
调整了下面部表情,巩竹推门而入,挂着热情洋溢的笑朗声开口:“同学们晚上好!让我猜猜,有没有想我啊~”
“想——”
“超想小竹姐姐哒~”
“姐姐我这周考试是物理第一名!”
……
还未来得及将房门关上,屋内的孩子就像看见春天的喜鹊,叽叽喳喳地过来。
其中两个还极其大胆的往巩竹身上扑,被热烈欢迎的巩竹警惕往走廊扫了一眼,扶上一个女孩头顶施以安抚,不动声色将门关上。
承接很多份诚挚且热烈的童心是可以匹敌一场心理咨询的程度,但对巩竹这样的人来说会有些情绪溃堤。
站在兴城二楼看台喝着最便宜一杯调酒的巩竹冷眼看着台下群魔乱舞,想即刻冲回“教室”,依恋在那群小彼得潘的怀抱。
听她们唱歌、念诗,或者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待着,留在永无岛。
这个常年被丢进冷漠里的人遇到热烈的第一反应是灼烧的刺痛,第二反应就已经在学习这份热烈想留下来。再次回到她的冷水里,免不了难以戒断那点贪恋,身体机能叫嚣着:回去——推开那扇门!拥抱。回去、她们说过爱你的
一周两次,每次都是这样。
巩竹清楚知道自己此刻难眠,下来借酒与冰压一压贪恋,就像压下想给沈时溪发送情绪垃圾的冲动一样。
很简单,她可以解决。
胸口有些堵,她从冰块里闷了口酒。
夜色尽头,兴城的停车场缓缓驶进一辆极其扎眼但又自认普通的绿色轿车,车上走下来两个年轻男人。
其中一个下来就对眼下装潢轻啧了一声,眉头微微一皱又挑起,眨着眼睛冲着另一位礼貌一笑。
无他,太破败了,连路灯都会学人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