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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见牛王八戒陈情 他执意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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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两朵,各表一支。
且按下十万天兵围困花果山、齐天大圣酣战二郎神不提,却说八戒腾云驾雾,只身赶往火焰山,还未见山头,已觉热气蒸腾、火光烘烘,三太子所言非虚,八戒立在云头往下瞧,百里山路眨眼便过,但见荒芜一片、寸草不生,飞禽走兽、一概绝煞。
八戒辨明方向,径往西南方翠云山去,心道:“俺老猪上一遭走这路,还是师徒取经,此番再去,真正是恍如隔日,犹在眼前呐。”
不等他转念,便见一路荒山焦土、黑瓦残砖,无有绿柳翠柏、藤葛碧萝,八戒记得翠云山芭蕉洞往西去不过一千四百五六十里,哪儿来的这绵延荒芜?他惊疑不定,心道,莫不是走错路了?
再定睛一瞧,的确是翠云山无疑,可这昔日青山如今却风光秀丽不再,千年古迹、万载仙踪,竟化作滚滚火焰、一片焦土!
八戒连忙按落云头,在烧焦的荒山间落定,但觉暑气蒸人、山路烫脚,往日溪涧中火红岩浆时隐时现,小径上莫说活人,连走兽飞禽也不见一只。
待到芭蕉洞口,两扇洞门紧闭牢关,四下静谧无声。
八戒上前敲门,咚咚有声,叫道:“牛哥!是俺老猪来了!开门!开门!”
半晌,洞门开了一道缝,探出个女娃来,一见八戒,登时惊叫出声,吓得缩了回去。八戒眼疾手快,把那钉钯齿往门缝里一塞,“当”地一响,门便合不上。
八戒作揖道:“小娘子,累你转报尊府大力牛魔王一声,就说是老友造访,还请一见。”
那女娃披着头发,只在顶上松松地挽着个半髻,一双眼睛倒也灵动,瞧了八戒一眼,说道:“我认得你,你是猪八戒,我不和你讲话!”一边说一边使力关门,可有钉齿卡着,没奈何松了手,赌气道:“你这个人,好生不识起倒,上人家门口来纠缠,不羞!”
八戒笑道:“有道是开门迎客,你这洞府青天白日却不开门,把我这客人挡在门外,岂不失礼?我老猪吃下肚的米比你小女娃儿尝过的盐还多,走过的路比你上的桥还多,你不叫我一声叔叔也便罢了,反倒来骂人,岂不伤情?”
那女娃伶牙俐齿惯了,伸出小指刮着脸皮羞他,说道:“嘴长还要夸海口,耳大偏不听人言!”
八戒便恼了,骂道:“小妖精,别以为老猪看不见你的狐狸尾巴!有道是先礼后兵,既认得你爷爷,那就赶紧开门!惹得你爷爷兴发,仔细一钯子给你筑个断根!”
说罢伸手将门一推,两扇门登时洞开,小女娃儿如何拦得住,叫八戒一阵风似的卷将进去,厉声高叫:“牛哥!还不出来相见!”
及到洞中,却不见牛魔王并那罗刹女,只有那小狐狸精从洞口追过来,叫道:“乱喊甚么?父王、母亲不在家中!”
八戒回转身,问道:“牛魔王是你父亲、罗刹女是你母亲?”他说完自己先摇起头来,道:“不对,你是个小狐狸,你母亲定是个大狐狸。”双掌一拍,叫道:“当年把老牛招赘入府的玉面狸精,难不成竟是你母亲?”
小狐狸听了,脸上神色又恨又怕,说道:“大胆狂徒,你杀我母亲,害我父亲,如今怎么还有脸回来?”
八戒笑骂道:“好你个小妖精,倒打一耙!你父恃扇逞凶阻我师父西行取经,你母豢养群妖助纣为虐,乃是天理难容!若非老猪当年一时心软,连你这小狐狸也一并打杀了,谈什么有脸没脸?如今火焰山翠云峰一并火起,定是你等作妖弄法,还不快快将你父亲唤出来,与我见个上下,敢道半个‘不’字,老猪手里钉钯可不认人,仔细将你这洞府都筑成碎石残渣!”
小狐狸涨红了脸皮,又惊又怕,说不出话来。
却听洞内喝了一声:“妹妹休怕!我来也!”
话音未落,便见洞里飞身跳出来善财童子,只见他头挽发髻,手执拂尘,与猪八戒立了个稽首,说道:“原来是净坛使者,你放着人间香火供奉不去享用,怎地来我家里大放厥词、以长欺幼?”
八戒嘿嘿冷笑,只唤他乳名道:“红孩儿,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哩!你当年占山为王,祸害山神土地,还变化作观音菩萨模样,诓骗俺老猪,更敢大胆吃我师父,多亏师兄心善,观音慈悲,才未伤你性命,将你收在身边作个童子。现如今,你放着南海极乐门堂、逍遥永寿不好生珍惜,怎地跑下界来作乱?嘿嘿,俺瞧这两山火焰复起,无数生灵涂炭,定是你放三昧真火烧起来的!”
红孩儿说道:“且休巧舌!我乃奉观音菩萨之命,回家看顾父母妹妹,却凭空遭你言语抢白、罪名横加,是何道理?”
小狐狸精在一旁说道:“须教哥哥知道,方才小妹不让他进门,这猪八戒便使出钯子来挡门,还拿言语将小妹好一番羞辱!此恨断不能忍!”
红孩儿怒道:“猪八戒,你有甚么手段,敢来我家撒野!”
八戒将手中钉钯往地上一筑,指着红孩儿骂道:“爷爷的手段,你还不曾全数领教哩!两山火起你只字不提,净是顾左右而言他,定是心虚有鬼,若不老实交代,便趁早将头伸过来,吃你猪爷爷一钯!”
这厢八戒举钯便筑,那厢红孩儿将手中拂尘一甩,变作火尖枪,正要迎战,却听洞内又叫:“圣婴退下,不得无礼!”
八戒一听,当即大喜,叫道:“牛哥!怎地还不出来,叫我好请!”
红孩儿脸色一变,忙将火尖枪收在手里,还变作个拂尘模样,恨恨说道:“猪八戒,在我父王面前休要满口胡柴,绰些混经儿,不然定叫你好看!”
八戒听了,只是冷笑。
话未毕,洞内走出了牛魔王,只见他未着披挂,身上穿一件皂锦直裰,腰间束一条攒丝蛮带,眼若铜铃,步履生风,乍看仍是当年威风模样,独八戒眼乖,瞧出他两眼发红、神色有异。
八戒上前,唱个大喏,说道:“牛大哥,久别未拜!”
牛王答礼道:“净坛使者,别来无恙?”
八戒笑道:“还好!还好!俺师兄问牛大哥好!”
牛王却不理会,礼一毕便忽地变了脸,疾言厉色道:“猪八戒,你才来寻我,不巧我正处理家事,不便就相见,使小女来好言劝你回去,你却怎地出言相辱,还激我儿赌斗,是何道理?”
八戒本欲取出石碗陈情,一听这话,心下计较道,这牛魔老大不识起倒,合家子放着山火不顾,净争些闲气,到底未修正道,还是一副山妖做派,说道:“牛大哥勿怪,俺师兄听说火焰山火起,放心不下,特使俺来助力!”
牛王又问道:“那猴子怎地不来?”
八戒说道:“师兄家中有事,实难脱身,还望兄长休要怪罪。”
牛王听了,呵呵冷笑:“你师兄弟情深,他那花果山中出事,分身乏术,祸在眼前,你不去助他,反来这里裹甚么乱?”
八戒立时恼了,骂道:“你这老牛!俺师兄一听火焰山有事,连自己安危不顾,只怕你独木难支,遣我仗义相助,你却乖嘴巧舌,非但不承情,反倒恶语相向,难怪当年不肯借扇灭火,眼看生灵涂炭却无所作为,真正是我师兄看错了你!”
正气恼间,忽地觑见一旁,红孩儿一双眼睛滴溜溜直转,小狐狸嘴角含笑面带嘲讽,八戒虽呆,此刻也反应过来,心中暗道,不对!事出反常必有妖,不妨沉下气,取个巧,以退为进,暗中瞧它是甚么勾当!
于是假作发火道:“也罢!好心当作驴肝肺,这一趟,算老猪白走了!”说罢拂袖而去。
待出得门,八戒一转弯便掐指念决,变作了个蟭蟟虫儿,从门缝里“嘤”地飞回洞中,叮在石桌上,静观其变。
只听牛王吩咐小狐狸精道:“快关门!”
洞门一关,牛王便呵呵笑了几声,摇身一变,竟就地变作个道士模样,头戴斗笠,腰系丝绦,穿一身攒花银袍,手里捧个黄金钵盂,对着红孩儿说道:“贤侄,师父料事如神,这一计梅花分瓣,一计挑拨离间,里应外合,保管教那只猴子陷入天罗地网之中,永世不得翻身!”
红孩儿施礼道:“多谢上仙相帮,还请上复老君,所托家师之事俱已安排妥当,如今只待沉香来此借火炼斧劈山,玉帝王母下旨降猴了。”
假牛王说道:“你既已知自己身世,便该知因果早注定,天命不可违,待到抉择之时,千万不要做无谓犹豫。”
红孩儿似笑非笑,似叹非叹,说道:“诸佛说,此色非命,然则如何命在身?此骨与肉何处来,如何此生住母胎?”
假牛王便笑起来:“你懂便好。”
八戒听了大惊,心道,中计也!这牛魔王竟是火焰山土地变的,只怕老牛已遭了毒手,师兄在花果山有难!
他急着赶回花果山,却苦于洞门已关,若是现了原身打将出去,只怕土地圣婴难缠,三昧真火厉害,纵然赌斗得胜,恐也拖延时日,于是仍旧作个蟭蟟虫儿,辨明方向,往洞伸出飞去,想要寻个小口儿、小缝儿的钻出去。
不料洞中道路曲折,八戒飞不一时,已迷了路径,正没头没脑乱冲乱撞,却听不远处哼哼哞哞,似是老牛呻吟呼痛之声。
八戒循声飞去,果然见那老牛被剥了衣衫,捆在洞中。他飞到近前,叮在老牛耳后,叫道:“牛哥,俺老猪来救你了!”
牛王睁开眼,问道:“是哪位相助?还请现身相见!”
八戒说道:“牛哥休要高声,是猪八戒来了,师兄听闻牛哥有难,特遣老猪相助。”
牛王眼中垂泪,叹道:“我那逆子不受菩萨教化,与妖邪勾结,前几日回到家中,假托菩萨旨意召我带手下围困花果山,我怎能答应?见我起疑,这逆子便使捆仙索将我缚住,上附紧绳咒,任你变大变小,不能得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火烧两山,坐地为乱,实是老牛家门不幸,致有此难!”
八戒劝道:“牛哥切莫悲伤,待老猪寻个法将这绳子割断,救你出来!”说罢念诀变化成一只碧螳螂,伸开两只镰刀钳,在那捆仙索上三锉两锉,锉作两段,松开了绳子。
牛王拽脱绳索,便要出洞找红孩儿算账,八戒连忙拦住,说道:“牛哥,眼下我大师兄有难,怎可再耽搁时日?还不速与我同去花果山相助!”
牛王听了,忽作长叹,说道:“那猴子执意与天宫作对,几次三番,南天宫又岂会轻易饶过他?连带我一家老小不得安宁,少不得要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到时这一地残局谁来收拾?唉,既知有今日,又何必当初?”
这一叹,却不知叹的是猴子,还是他自己。
八戒听得心头火起,两手一拍,说道:“牛哥,你好生糊涂哇!我来问你,你与猴哥八拜为交,情谊深厚,我与师兄一路取经,更是同生共死,难道如今修得正果,反要翻脸不认人了?别说天宫有意刁难,便是西方佛祖、东华帝君、北海道人、南极仙翁合起伙来要害师兄,这一遭也走得!”
说罢拿出孙悟空交付的石碗,劈面丢在牛王怀里,说道:“你若贪生怕死,就继续躲在洞里,请便!请便!俺老猪走了!”
牛王捧着那石碗,愣在当地,半晌,说道:“当年,我们七兄弟,便是喝干了这碗酒,一齐打上了凌霄宝殿。”
八戒问道:“当年不怕,如今又怕什么?”
牛王长叹道:“老了,老了……”低头看看石碗,又笑,“嘿,可还没老到志气全无!”他收起碗、直起腰,竟似眨眼间长高了几尺、年轻了几岁,说道:“元帅,若想解花果山之围,你我须得兵分两路,请来帮手助阵!”
八戒见他果然回心转意,喜道:“但凭牛哥吩咐,天上地下,俺老猪也去得!”
牛王说道:“元帅莫急,且听我讲来,南膳部洲盱眙山槟城有一位大圣国师王菩萨,神通广大,当年我云游四海,曾与他结交,知他手下有一个土地,名唤小张太子,并有四大神将,昔年曾降伏水母娘娘,还曾相助你师徒与小西天黄眉怪斗法,算有旧交,你可即去请他,若得他施恩相助,花果山之围可解也。”
八戒连连点头,说道:“盱眙山老猪熟得很,这便去也!”又问:“牛哥,你去请哪路帮手?”
只见牛王望着东海傲来方向,喃喃道:“说不得,干他娘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