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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命至重,死者不可复生 庄守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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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守拙命小厮福顺就近雇了许多人来清理木炭,力求在最短时间内恢复通行。
福顺不多会便回来了,“大人,已经雇了10个人,应该够了。”
“您没事吧?若是伤了,回家后,老夫人又要念叨了。……”
不管耳朵边福顺唠叨个没完,庄守拙将收到惊吓的女童抱在怀中,小心哄着。
妇人在一旁哭个不停,“真是吓死了。”
说这话,庄守拙将哭得险些岔了气的孩子交还给妇人,随即摸向自己胸前月白色的衣襟。
上面沾满了小孩子的鼻涕眼泪,脏污不堪。
福顺就要开口劝阻,被庄守拙冷冷瞪了一眼,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就这样,福顺眼睁睁看着那莹白如玉的手指取出荷包,掏出仅剩不多的碎银子,全给了妇人。
“这点银子,拿去给孩子买点补品吧。今后千万看好了,小孩子家顽皮,不能离开大人的视线。”
妇人颤巍巍接过针脚细密绣着翠竹的荷包,哽咽了半晌,“多谢这位公子。您真是个好人。”
“今天的事情,其实不能怪您的。实在是……”
庄守拙打断了妇人,“快带孩子回家吧。”
妇人抱着哭得睡着的孩子离开,庄守拙收回视线,这才注意到一名贵公子竟然带人加入了清理木炭的队伍。
少年年岁不大,身穿一袭玄色交领长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和暗红色的中衣缘边。
外披一件墨绿色的大袖衫,无扣,只在胸前用一根细绦随意系住,走动时衣袂翻飞如夜行蝙蝠。
腰间系一条暗绛色丝绦,不打结,只是随意挽了一下,末端坠着一枚墨玉双鱼佩。
头发半束半散,束起的部分用一根墨玉簪固定,散下的发丝垂在肩侧。
加之一张英俊的面庞,更显气质卓绝。
庄守拙思量间,缓步走了过去,拱手,“在下刑部庄守拙,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久仰,翰林院侍讲学士,谢烬寒。”
“谢翰林,幸会。今日之事实在是抱歉,我会尽快清理完毕,若是造成损失,我一力赔偿。”
少年久久没有开口回应。
他眸中的青年,着月白色棉服,周身没有一丝奢靡之气,却自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清逸。
细细看去袖口已经微微起毛,但胜在干净、平整、妥帖——连一道多余的褶皱都没有。
如果忽略胸前些许脏污的话。
回想起刚才庄守拙哄孩子和安慰妇人的场景。
谢烬寒脑海中浮现一句话——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哦,没有造成损失,不需要赔偿。”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在三车木炭已经被收拾齐整装车。
庄守拙就要告辞离去之时,谢烬寒忽然吐出一句。
“庄大人在刑部任职,精通刑律,在下想请教一下,本朝死刑犯可有获赦免的机会?”
“或者说,严刑与慎刑,究竟该当如何择之?”
庄守拙眼眸微眯,对上谢烬寒一双剑眉之下眼色极深的双瞳。
眸中似乎蕴着眸中看不知真切的东西,他转身思索片刻,回道,“我以为,死刑犯视其具体情形而论,也当有获赦的机会。”
“慎刑方为治理天下之基。”
谢烬寒淡淡挑眉,“我曾在本朝某位官员的文章中读过一句,‘人命至重,死者不可复生’。敢问大人,若是犯下死罪的人可以获赦,那么被害死的人何其不幸?何其冤屈?又当如何平衡?”
庄守拙看向渐渐低垂的暮色,良久才道,“死者不可复生是真,但死刑犯获赦免与否,牵涉多方因素。在此地,三言两语实在难以讲清楚。”
“若是谢翰林对此有兴趣,改日,我们可以探讨一番。”
谢烬寒微微拱手,唇边绽放处一摸温柔的笑意,与锋利的五官完美地契合,毫无突兀。
“好,下次再向庄大人请教,权当作是,今日庄大人给我致歉了。”
……
庄守拙收回思绪,看着马车内的少年。
丝毫不敢小觑对方,甚至隐隐觉得有些看不懂这个少年。
紫檀木马车内,金线织就的帐幔闪着微光,少年一身鸦青色的妆花缎圆领袍,一旁放着纯白色狐狸毛镶边的大氅。
右手拇指上带着墨玉扳指,腰间挂着香囊玉佩。
整个人和马车浑然一体的相称,反观自己,一闪朴素,似乎格格不入。
庄守拙自嘲地咧嘴笑了笑,“谢翰林也对佛寺这类地方感兴趣吗?”
“谈不上感兴趣,但这个季节也没什么多的地方可以游玩,憋在雍京,难免腻烦。”谢烬寒扭头看了一眼窗户外,继续补充了一句,
“庄大人该是知道的,翰林院最近事情不多,张大人给我们放了几天假,好教大家放松放松。”
许是燃了香,马车内一股淡淡的香味攀上庄守拙的口鼻。
很难形容的味道,似花香,又似一种木料的香气,闻着很舒服。
“翰林院是储相之地,清贵之极,谢翰林又颇得圣心,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庄守拙丢出一句。
谢烬寒转动墨玉扳指,“谢庄大人吉言。还未来得及询问庄大人左臂的伤是?”
“无大碍,只是擦破皮,肿了而已。”庄守拙自嘲地抬起左臂,“也不知最近怎么了,总是惹上乱子。”
“今日出门的时候,马车被撞翻,不小心擦伤左臂。”
谢烬寒:“庄大人真是尽忠职守,带着伤还去湿冷的现场勘验。”
话毕,谢烬寒扬声朝外吩咐,“去许氏医馆。”
庄守拙眼底有诧异一闪而过,“多谢,谢翰林。”
“庄大人不嫌弃的话,今后叫我烬寒就好。”
“好,既如此,我虚长烬寒几岁,就托大当得起你一句庄兄了。”
又说了几句话后,二人闭目养神。
沉默中,马车缓慢停了下来。
车夫:“公子,到地方了。”
夜色已深,庄守拙辞别谢烬寒,去许氏医馆诊治一番,抓了药,便自行回家。
眼色浓稠如同泼墨,几缕稀薄的月光洒下,斑驳的光点铺在青石板小路上。
自从19岁金殿上蒙圣上钦点为一甲第三名探花郎,入翰林院担任编修,后杀出重围调任刑部主事,升任刑部郎中。
今拔擢为刑部侍郎,深受信重掌一部之要事,职责甚重。
庄守拙整整用了6年,可谓一步一个脚印。
虽俸禄微薄,但还是积攒了一笔银子在城东买了一座三进的小宅院。
将母亲和弟弟、妹妹从祖籍浙江严州府淳安县接进京城一起生活。
他深吸一口气,踏着月色拐过最后一个弯,到了家门口。
已是戌正三刻,眼前乍然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
赵硕正在门前的梧桐树下徘徊。
看到庄守拙提着大包小包的药出现,赵硕原本疲惫的神色瞬间消失,眼眸一亮。
“守拙,你终于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赵硕的目光落在庄守拙白色绷带缠绕的左臂上,眉头紧皱,满是担心。
庄守拙弯了弯唇,药包已经被赵硕接过,二人一同进了院子。
“赵兄,今日出城时候出了点意外,没什么大事。回来的时候在医馆耽搁了一会,这才晚了。”庄守拙低声解释着。
赵硕与庄守拙既是曾经青麓书院的同窗也是同年进士,一同入翰林院。
如今,赵硕在礼部任职,二人私下经常往来。
一边走一边聊着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很快就转过照壁,跨进主院。
庄守拙径直带着赵硕进了小厅,果然,母亲白氏仍然等着。
“回来了。硕哥儿也在,正好一起用饭。”白氏鬓边白发丛生,一双美目早已饱含风霜失去光泽,但蓄满了慈爱。
眼看白氏要去招呼人呈上饭菜,赵硕连忙推让,“老夫人快别忙了,您先坐下,我和守拙自己来就行。”
小圆桌上,白氏慈爱地看着庄守拙,尽管对方尽力遮掩,左臂仍是古怪的姿态。
她张了张嘴,想到孩子不忍自己担心,终究将嘴边关心的话语咽了下去。
席间,赵硕和庄守拙刻意聊了些京城中的热闹事情。
譬如那条街道新开了酒楼,滋味好,引得大家去排队。
哪里的寺庙香火鼎盛,哪里的猎场,猎物肥硕……
二人专门逗老夫人开心。
“硕哥儿还是这么风趣幽默。这会子,守勤和玉柔都睡下了,不然的话,他们俩准要缠着你听故事呢。”白氏笑呵呵道。
“哈哈哈——”
“上次答应了守勤给他带几本字帖临摹用,今日来的匆忙,改日一定送给他。”赵硕笑嘻嘻道。
庄守拙接过话茬,“你不说我都忘了,之前还答应天气暖和了,带着玉柔去郊外放风筝呢。”
赵硕,“距离春暖花开还早呢,这事倒是不急。”
“……”
一顿饭就在三人的笑语中度过。
庄守拙命柳婆子服侍母亲去休息,然后亲自送了赵硕出门。
“就到这儿吧,守拙,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赵硕站在门外台阶下,微微仰视着庄守拙。
他出身江南文人世家,言谈举止间自带一股文人风骨和书卷式的忧郁气质。
庄守拙撞进对方沉静如水的眸子里,心头顿起波澜。
他缓步走下台阶,梧桐树下,二人正对面。
“嗯,哪天礼部事情不忙的话,你我二人还有令舟小聚一下。”
陈令舟与他们二人是同年进士,如今任翰林院侍讲学士。
是庄守拙在雍京,除了赵硕这个挚友之外,颇为亲近的好友。
赵硕轻轻点头,细长眉眼中透出一抹温润。
月光下,他的下颌线条柔和,天生一副江南烟雨浸润的淡颜。
肤色冷白透着薄青。
庄守拙不觉间被吸引,相识9年,二人对彼此再熟悉不过。
以往数次,他心底泛起的悸动涟漪,都被很好地掩藏起来,绝不叫对方察觉分毫。
今日被周锦暗戳戳嘲讽,他第一时间脑海中浮现的是赵硕的面容。
攥了攥手指,庄守拙喉头滚动,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赵硕会不会懂他。
但他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担心会让二人的关系万劫不复。
如今这样也好,是挚友,也是唯一。
一阵乌鸦叫声响起,他忽然惊醒,挪开了视线。
赵硕的身影逐渐变小,消失在小巷子尽头。
庄守拙抬腿迈进小院子,其余地方都是黑漆漆的,只有自己住的东边厢房还亮着灯。
是母亲命人留的烛火。
不想惊醒母亲和她身边的丫鬟婆子们,庄守拙刚准备去厨房自己煎药。
发觉一开始放在桌上的药包不见了。
母亲身边的丫鬟初霜迈步进屋,笑着解释道,“老夫人一早就吩咐了,奴婢刚才已经煎了药。”
她将托盘放下,上面盛着一碗乌黑的药汁子。
“辛苦你了,下去歇着吧。”庄守拙看向初霜。
初霜一双杏眼眨了眨,福身,“是,多谢公子。”
苦涩的药味氤氲着从窗户透出,融在寒凉的夜风中。
树影婆娑。
夜深如墨。
月冷如霜。
雕梁画栋,重檐歇山的屋顶上,一道玄色的身影独立于飞檐之巅。
夜风猎猎,将他宽大的衣袍吹得翻涌如云,与浓稠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谢烬寒持剑而立,身形如松,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
他微微仰首,清冷的月光倾泻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银白的月华,却比月色更寒。
倏然,剑锋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在叹息。
时而是雷霆万钧的爆发,时而又化作一种近乎舞蹈的舒展。
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可辨——旋身,挥剑,挽花,衣袂与发丝一同扬起,又一同落下。
月光在他身上流淌,倾泻在剑刃、衣袂、发丝。
画面美得像一幅活过来的工笔美人图。
夜色中,忽有另一名深色劲装的身影俯冲而下,与谢烬寒交锋。
谢烬寒剑势骤变。
方才的舒缓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凌厉。
他出剑的角度刁钻至极,每一刺都像是从不可能的方位袭来,剑尖破空的声音不再是嗡鸣,而是尖锐的嘶啸,空气似乎也被扭曲撕裂。
剑招飞快,快到残影重重,快到月光也要被他斩成碎片。
对手的深色劲装身影更是招招凌厉。
一个旋身,剑光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将倾泻而下的月华生生截断;
一个下劈,剑气激荡,屋顶的青瓦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与谢烬寒有来有回,游刃有余,甚至隐隐占据上风。
面对对手凌厉的杀招,谢烬寒的神情却平静如水,甚至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温和,无害,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微风。
细看,却蕴藏着一种淬了毒的、刻进骨子里的冰凉。
“进步很大。”一道森冷的声音响起。
紧跟着,二人收剑。
谢烬寒收剑入鞘,坐在屋脊上,脚下一旁是蹲坐的狮子屋脊兽。
“还有别的评价吗?”
劲装男子一动不动地立在屋脊的另一头,剑尖低垂,指向脚下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瓦。
他气息平稳额头连一滴汗都没有。
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攻击,对他来说不过是餐后消食一般轻松。
“没了。”只有两个字,干脆利落。
谢烬寒没有回头,他看着被剑气惊飞的乌鸦,扑棱着翅膀仓皇飞过天际,忽然想起庄守拙。
“詹容,我遇到一个有趣的人。”
詹容转身望去,谢烬寒侧脸冷峻如刀削,唯有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拂过眉骨,添了几分不该有的温柔。
“何人能让你感兴趣?我想听听。”
谢烬寒想起那日在柳叶街路口的对话,不觉间唇角微扬,“庄守拙。提倡人命至重,倡导慎刑的司法理念。总是先人后己,默默付出不求回报,却又有不为人知、难以启齿的私欲……”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詹容摘下头上的黑色斗篷,露出异常白皙的一张面庞,左边眉尾位置一道浅浅的刀疤在月色下异常显眼。
“杀人,效忠皇命,是唯一令我感兴趣的事情。”说话间,詹容顺势收剑坐下。
谢烬寒自顾自说着,“不如咱们打个赌。看看他这样的人会不会被我征服?心甘情愿地为我所用,掏出整个身心为我而活。”
詹容听说过11年前,侯府别院的那场大火,侯府的当家主母和主院将近一百个仆从被活活烧死。
谢烬寒便是故去的侯府夫人留存的唯一血脉,侯府的嫡出三公子。
在他前面还有两个哥哥,都是嫡出。
因着,侯爷先后娶了三房妻子,都早亡,背上了克妻的名声。
在第三位夫人颜氏死后,再未娶妻,由长儿媳主持中馈,管理偌大的侯府后宅。
3年前,詹容在江西吉安府执行任务,偶然结识谢烬寒。
回京后了解才知,谢烬寒母亲故去后,这个孩子性情大变,在侯府众人眼中是个实打实的疯子,性情执拗古怪。
与两个兄长斗得你死我活,甚至还敢忤逆父亲谢崇山。
因为剑术,詹容与谢烬寒时不时在深夜切磋,算是亦师亦友。
“谢三公子提出的,是个干系人格魅力的赌约。我虽对庄守拙有所耳闻,了解不多。但我赌他不会接纳你。”詹容一字一顿,异常坚定。
“好。”谢烬寒回头看向詹容,一双深邃的眸子里弥漫着异样的光彩,“赌注彩头是一个承诺,想好了再提。”
最后一丝话音散在夜风里,谢烬寒已经消失在屋檐之后。
屋顶上只留下一道被剑气劈开的裂缝,以及几片被削落的、正在月光下悠悠飘转的青瓦残片。
瓦片落地,碎成几瓣。清脆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或者某个人——即将碎裂的预兆。
不过几息的功夫,詹容也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