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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注 ...


  •   注册结构工程师考试在十二月的第三个周末。

      考试前一天晚上,沈晚吟坐在书桌前,把所有的复习资料又翻了一遍。真题,笔记,规范,顾昼给她整理的那个厚厚的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她停下来。她把文件夹合上,深呼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顾昼:明天早上七点,我去接你。

      沈晚吟:你不用来。我自己可以去。

      顾昼:我送你。

      沈晚吟:你要开两个小时的车。

      顾昼:嗯。

      沈晚吟看着那个“嗯”,知道他不会改变主意了。她太了解他了,他说“我送你”,就是“我一定要送你”。他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到北城,明天再开两个小时送她去考场,然后在考场外面等她考完,再开两个小时的车回去。

      沈晚吟:顾昼。你真的不用。

      顾昼:我就在你楼下。

      沈晚吟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

      路灯下,那辆黑色SUV静静地停在单元门口。双闪灯没开,车灯没开,但它就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扎根在翠屏苑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

      他在车里。什么时候来的?她不知道。她一直以为他在南方,在千里之外的城市,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但他就在楼下,在十二月的寒风里,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在离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沈晚吟攥着手机,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穿上外套,拿着钥匙,下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她匆匆的脚步。她跑到楼下,跑出单元门,十二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但脚步没有停。

      她跑到那辆黑色SUV旁边,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车窗降下来。顾昼坐在里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和她聊天的那个界面。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开了一路车被吹乱的,又像是靠在座椅上蹭乱的。

      “你怎么下来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醒,又像是根本没睡。

      “你什么时候到的?”

      “没多久。”

      沈晚吟弯腰,透过降下的车窗往里看。仪表盘的灯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有点红,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你又骗人,”她说,“你眼睛都红了。”

      “开车开的。”

      “你从南城开到北城,不堵车也要两个小时。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你下午就出发了?”

      顾昼没有回答。

      沈晚吟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暖风还开着,温度调到二十三度,吹出来的风是温热的,带着一点干燥的暖意。她关上车门,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车门锁上了。

      “你在车里睡?”她问。

      “嗯。明天早上送你,方便。”

      沈晚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就是睡在车里吗?不就是十二月的北城吗?不就是零下几度的夜晚吗?不是什么大事。

      “顾昼。”

      “嗯。”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顾昼看了她一眼。

      “可能。”

      沈晚吟被他的回答噎住了。她想说“你有病就去看医生”,想骂他,想凶他,想让他知道自己有多生气。但她看着他眼下的青色、泛红的眼眶、被路灯照得有些苍白的脸,那口气就上不来了。它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变成了一种又酸又胀的东西,把她的心撑得满满的。

      “上楼。”她说。

      顾昼看着她。

      “你住我家。睡沙发。”

      顾昼没有说“不用”“不方便”“不打扰了”。他关掉发动机,拔掉车钥匙,拿起放在后座的双肩包,推开车门,跟着她走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他跟在她身后的影子。

      沈晚吟开门,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男士拖鞋放在门口。棉的,灰色的,新的,标签还没拆。顾昼看着那双拖鞋,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买的?”他问。

      “上周。”

      “给谁的?”

      沈晚吟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打开开关。微波炉嗡嗡地转着,牛奶在里面打转,白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壁里翻涌。她的背对着客厅,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微波炉叮了一声。她拿出牛奶,端到茶几上。顾昼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双肩包放在脚边,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只穿着一件灰色的圆领毛衣。毛衣的领口有一点松,露出锁骨的一小截弧线。

      “先喝牛奶,热的。”

      顾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你近视?”沈晚吟看着他眼镜片上那层白雾,有点意外。

      “有一点,不深。看图纸的时候戴一下。”

      他摘下眼镜,用毛衣下摆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眼镜摘掉的那一瞬间,他的脸看起来更柔和了,眉骨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特别清晰,眼睛比戴眼镜的时候大一点,睫毛更长一点。沈晚吟看着他擦眼镜的动作,忽然想起高中时他把眼镜摘下来擦的样子,一模一样的动作,十年来都没有变过。

      “顾昼。”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昼喝牛奶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看着杯口残留的牛奶渍,一圈白色的,淡淡的。

      “不是对你好,”他说,“是不知道怎么对你不好。”

      沈晚吟的手指蜷了一下。

      客厅很安静,暖气片里的水声在墙壁里流淌,咕嘟咕嘟的,像某种温柔的心跳。

      “我去拿被子。”她站起来,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薄被和一个枕头。被子是浅灰色的,洗过很多次,布料柔软了,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她抱出来放在沙发上,把枕头摆好,被子铺开。

      “暖气不太好,夜里会冷,你盖厚一点。”

      顾昼看着她铺被子的动作。她把被子展开,四角拉平,枕头拍松,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情,熟练又自然。

      “沈晚吟。”

      “嗯。”

      “你是不是……”他停了一下,“给很多人铺过被子?”

      沈晚吟的手停在被角上。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问题本身不平静。她在那个问题里听出了别的意思——你是不是经常留人过夜?你睡沙发的时候多吗?你一个人住,还是有时候不是一个人?他在问“你是不是习惯了照顾别人”,也在问“你是不是也这样照顾过别人”。

      “没有,”沈晚吟说,“就你。”

      顾昼没有说话。

      沈晚吟低下头,继续铺被子,把被角塞进沙发的缝隙里。

      “以前我家条件不好,来亲戚了都是打地铺。我妈铺,我在旁边看,看多了就会了。”她顿了顿,“后来一个人住,有时候加班太晚了懒得动,就睡沙发。自己给自己铺被子。铺着铺着就熟练了。”

      顾昼看着她。她说完就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过去把茶几上的复习资料摞齐边角,把规范书码好放回书桌,把喝完牛奶的杯子拿去厨房冲洗干净,一样一样地收拾妥帖,像一只把巢穴打理得井井有条的鸟,忙碌且专注。

      她关上厨房的门,回过身,看到顾昼还站在沙发旁边,看着那床被子。

      “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早点睡。”

      “嗯。”

      沈晚吟走进卧室,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听到客厅里传来他脱鞋的声音,沙发弹簧被压下去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安静了。她躺到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但怎么也睡不着。她想着他就睡在外面,和她隔着一道门,不到三米的距离。在这个出租屋里,在这个她一个人住了许多年的地方,第一次有人在客厅里过夜。不是房东来修水管,不是朋友临时借住,是顾昼。

      是那个从十七岁到二十八岁,一直在找她的人。

      黑暗里,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顾昼:晚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沈晚吟:嗯。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闹钟还没响,沈晚吟被一阵香味弄醒了。

      她睁开眼,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客厅里有声音,轻轻的,像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走路,怕吵醒谁。她坐起来,披上外套,打开卧室的门。

      厨房的灯亮着。顾昼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白T恤,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煎什么东西。灶台上摆着两个盘子,一盘已经煎好的鸡蛋,蛋黄圆圆的,完整不破,蛋白的边缘煎得焦黄。另一盘是切好的水果,橙子切成小块,蓝莓洗干净了,草莓去掉了绿色的蒂。旁边还有一锅正在煮的粥,蒸汽从锅盖的小孔里冒出来,带着米粒的清香和红枣的甜味。

      “你……”沈晚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会做饭?”

      顾昼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锅里的鸡蛋翻了个面。

      “煎鸡蛋不算做饭。”

      “那算什么?”

      “生存技能。”

      沈晚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他把粥盛到碗里,把煎蛋放到盘子里,把水果摆好。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得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去洗漱吧,”他说,“粥还烫,不急。”

      沈晚吟去了洗手间,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嘴角沾着牙膏沫,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考试的人。但她的嘴角是弯的,从看到厨房灯亮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放下来过。

      她洗完脸出来的时候,早餐已经在茶几上摆好了。粥,煎蛋,水果,还有一杯温水和一粒白色的药片。

      “什么药?”她问。

      “维生素。你最近脸色不好,吃点补补。”

      沈晚吟想说“你才脸色不好”,但她看了一眼他眼下还没消退的青色,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烂,米粒都开花了,红枣的甜味渗进了粥里,温度刚好,不烫嘴。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你现在起来这么早?”

      “偶尔。”

      沈晚吟知道这不是偶尔。他昨天晚上开了一路车,在车里等到半夜,睡在沙发上,早上六点就起来给她做早饭。他说的“偶尔”,是在说“为你我才这样”。

      她把粥喝完,把鸡蛋吃完,把水果也吃完了,温水喝了,维生素吞了。

      “走吧,”顾昼说,“我送你。”

      考场在一所中学里。沈晚吟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来考试的,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透明的文件袋,装了准考证、身份证、计算器。有人还在低头翻书,有人面色凝重,有人凑在一起聊天。

      顾昼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就到这里吧,”沈晚吟说,“前面不让停车。”

      “嗯。”

      沈晚吟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十二月的风灌进来,冷的,吹得她眼睛有点涩。

      “顾昼。”

      “嗯。”

      “你会一直在外面等吗?”

      她会问出这句话,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她不是这样的人,不会问“你会不会等我”,不相信“你等我一下”这种话。她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不会有人等,习惯了走进考场的时候回头看,身后没有人在。但今天她想问。

      顾昼看着她。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叩着方向盘的真皮缝线。

      “会。”

      沈晚吟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那你别乱跑,我考完了找不到你。”

      “嗯。”

      沈晚吟关上车门,走向校门口。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SUV还停在路边,双闪灯亮了,一下一下地闪着,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颗在白天也努力发光的星星。

      她转过身,走进考场。

      考试持续了四个小时。

      沈晚吟坐在考场里,空调开得太足,脸被吹得发烫。卷子上的题她大部分都会做,有一些是顾昼给她讲过的,昨天晚上睡前还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过一遍。她一道一道地往下做,不急不躁,在规定的步骤框里写计算过程,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她写到一道钢结构的题,忽然停下来。

      这道题,和她那天晚上做错的那道很像。公式、参数、计算步骤,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提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公式,代入数据,一步一步地推算。

      计算结果和选项对上了。

      她想,顾昼要是知道她做对了,肯定会说“嗯,不错”。就两个字,不会再多。但她知道,他说“嗯,不错”的时候,嘴角会比平时翘得高一点。

      她继续往下写。

      四个小时后,交卷。

      沈晚吟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的了。校门口的人比早上更多,来接考生的家长、朋友、出租车、网约车,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她站在台阶上,在人群中找那辆黑色SUV。

      她找到了。

      他没有把车停在路边,这次他停在了更远的地方,在街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他站在车旁边,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背靠着车门。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他头顶上方交错成一张灰色的网。

      他看到她出来了,站直身体,朝她走过来。

      隔着一条马路,车辆来来往往,没有人按喇叭,没有人催促。他就那样走过来了,从街对面,从梧桐树下,从十二月灰蒙蒙的天幕里,一步一步地,朝着她走过来。

      沈晚吟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没有动。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考得怎么样?”

      “还行。”

      顾昼看着她,没有问“还行是什么意思”,没有追问她对了几道题错了几道题。他只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她被风吹到嘴角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有一点凉,但收回去的时候是温的。

      “饿了吧,”他说,“我带你去吃饭。”

      沈晚吟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已经收回去了,插回大衣口袋里,但他的指尖留在了她的皮肤上,那个温度没有散。

      “顾昼。”

      “嗯。”

      “你刚才说,‘你会一直在外面等吗’,我说‘会’。我做到了,我等了。”

      沈晚吟看着他,终于问出了那个珍藏了十年的问题,那个在十七岁的操场上就想问的问题,那个在她以为他会说出来的瞬间他却没有说的问题。因为这一次,换她先说。

      “顾昼,”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不是喜欢我?”

      顾昼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来,把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吹落了,打着旋儿落在他们之间的地上。枯黄的,脆的,边缘卷曲着,像一个写满了字的纸页被时间揉皱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近到她能看清他大衣纽扣上的纹路,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额头上,温热的,轻的,小心翼翼的。

      “不是喜欢。”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低到像怕被风偷走。

      “是爱。从十七岁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沈晚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整片整片地涌,像决堤的河,像融化的雪,像北城十二月的第一场雨,下得又急又猛,怎么都止不住。她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在十二月灰蒙蒙的天空下,哭得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

      她哭着哭着,笑了。

      笑和眼泪一起,在她脸上开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花,一种甜的,一种咸的,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她伸出手,抓住他的大衣袖子,攥得紧紧的,像十年前攥着那颗糖一样紧。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怕你走。”

      “我不走。”

      “以后也不走?”

      沈晚吟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她笑得很用力。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鼻子红红的,嘴唇红红的,整个人像被雨淋过的花。

      “不走了。”

      顾昼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大衣很暖,带着他身上的温度,他的心跳在她耳边,咚,咚,咚,和她的心跳在同一个节拍上,像两座桥合龙时发出的声响,沉闷的但是庄严的,像两块拼了十年的拼图终于卡在了一起,严丝合缝,不多不少。

      沈晚吟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冬天的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去。

      校门口的人群渐渐散了,天暗下来,路灯亮了。他们还在那里。抱着,没有松开。

      他等了十年。

      她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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