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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接下来的日 ...

  •   接下来的日子,顾昼每天都来。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来,是安静的、不打扰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来。早上七点半,沈晚吟的手机准时响起消息提示音。不是闹钟,是顾昼的早安。有时候是一张照片——他拍的北城的清晨,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天际已经亮了一条线。有时候是一句话——“今天降温,多穿一件。”“风大,把围巾戴上。”“早餐在你们公司前台,到了。”

      早餐每天都会出现在设计院的前台。用纸袋装好,系着结,纸袋上贴着便签纸,写着当天的叮嘱。周一:这周会很忙,记得喝水。周二:复审考试倒计时三十天。加油。周三:南瓜汤今天是新配方,你尝尝。

      前台的小姑娘已经认识这个纸袋了。每次沈晚吟去拿,她都会笑着说:“沈工,你男朋友又送早餐来了。”

      沈晚吟第一次听到“男朋友”三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想说“不是”,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不是。他们还不是。没有人说过那句话,没有人确认过那个关系。但他们做的事情,和情侣有什么区别?他每天给她买早餐,她每天给他发消息。他记得她所有的习惯,她存着他写的每一张便签。

      她和顾昼之间,差了那三个字。但那三个字太重了,重到两个人都还没准备好说出口。

      注册结构工程师考试在十二月中旬,沈晚吟进入了最后的冲刺复习阶段。

      白天上班,晚上复习,每天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还要做一套真题。她在这个行业待了快十年,从工地的资料员做起,自考了大专,专升本,考过了一级建造师,考过了注册结构工程师的基础课,现在只剩最后一门专业课。考过了,她就是真正的注册结构工程师了,有签字权,能在图纸上签名,能在报告上盖章,能和那些名校出身的同行站在同一个平台上。这条路她走了很久,比别人多走了很多弯路,但终点就在眼前了。

      顾昼知道她在复习,从不打扰她,但也不会消失。他会在她复习的时候给她发消息,不是闲聊,就是简单的几个字——“别太晚。”“该睡了。”“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吗?”沈晚吟有时候不回,有时候回一个“嗯”,有时候拍一张桌上的复习资料发过去。她不说累,因为她不觉得累。被人惦记着,怎么会累呢。

      有一天晚上,沈晚吟做了一套模拟题,得分不高,卡在一道钢结构设计的大题上,怎么算都对不上答案。她反复验算了三遍,检查了每一个参数,翻了规范,最后发现是自己用错了公式。那种挫败感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学了这么久,连公式都能用错。她推开卷子,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不想动。

      手机震了一下。

      顾昼:今天复习得怎么样?

      沈晚吟拿起手机,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发了两个字:还行。

      顾昼的回复来得很快:骗人。

      沈晚吟盯着这两个字,眼眶忽然就红了。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没说,他就知道她在骗他。他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城市,隔着屏幕,隔着夜色,隔着那么多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却比任何人都了解她。他知道她的“还行”意味着不好,知道她的“没事”意味着有事,知道她的“我睡了”意味着睡不着。

      顾昼:遇到什么题了?

      沈晚吟拍了那道钢结构大题发过去,照片拍得不太清楚,边角卷着,她的铅笔草稿在空白处写写画画了好几遍,墨迹都糊了。

      顾昼没回消息,三分钟后,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沈晚吟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他的声音,带着电流的微弱的嗡鸣,有点失真,但还是那个他,低沉,平稳,不急不躁。

      “那道题,你是不是用错了公式?应该用钢结构设计规范里受弯构件的整体稳定系数,不是强度验算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沈晚吟愣了一下。

      “因为我考过。”

      沈晚吟想起来了。顾昼是注册建筑师,不是结构工程师。但他考过结构的基础课?他怎么什么都会?

      “你考过结构的?”

      “没考过。但你的题,我看了。”

      沈晚吟靠着椅背,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他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一字一句地给她讲那道题。公式,参数,规范条文,判断依据,注意事项。他讲得很慢,每个点都停下来问她“听懂了吗”,确认她听懂了才继续。声音低沉平稳,像冬天里一床厚厚的被子,裹在身上,又暖又软。

      他讲完之后,沈晚吟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这次顺利多了。她看着最终算出来的结果,终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和答案对上了。”

      “嗯。”

      安静了一会儿,两个人谁都没有挂电话。她能听到他那边的声音,很轻,像他翻书页的声音,又像是他拿起杯子喝水的声响,也可能是他在键盘上打字时细碎的敲击声。那些细碎的背景音让她觉得他就在身边,不在千里之外,就在这个屋子里,坐在她对面,和她隔着不到一张书桌的距离。

      “顾昼。”

      “嗯。”

      “你为什么要考注册建筑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因为你说过,你想当建筑设计师。”

      沈晚吟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说过吗?她记得高中时有一次和顾昼聊天,她说了什么。她说她以后想做建筑,盖房子,盖那种让人住进去会觉得幸福的那种。她以为他只是听听而已,以为他转过头就会忘记,以为那只不过是一个高中生随口说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的、大概永远也不会实现的梦想。但他记住了。他不止记住了,他还替她去做了。

      “所以你选了建筑学。”

      “嗯。”

      “所以你考了注册建筑师。”

      “嗯。”

      “所以你做的每一个设计,都——”

      她没有说下去。她没有说“都和我有关”,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沈晚吟。”

      “嗯。”

      “不是帮你做。是我自己想做的。你只是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值得去做的事。”

      沈晚吟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椅背上。墙壁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持续地敲着她的心。

      “你还剩多少没复习完?”顾昼问。

      “还有三章。真题做了五套,正确率不稳定,有些知识点还是模糊的。”

      “这周六我过去。”

      “什么?”

      “我去北城。你把不会的题攒着,我当面讲。效率比电话高。”

      沈晚吟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圆圆的,边缘模糊。她盯着那朵“云”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你不是要上班吗?”

      “周六不上。”

      “那你——”

      “沈晚吟。”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声音会低下去,像一条河从高处流到低处,变得更深更缓。那个声音是滚烫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烫,是情感意义上的烫,像一杯刚泡好的茶,你捧着它,手心被烫得很舒服。她听了那么多次,每一次还是会觉得耳朵发烫。

      “让我去。”他说。

      这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让我去”。他知道她会拒绝,会说不麻烦,会说不用,会说你也有自己的事情。所以他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他替她把那些话都挡回去了。

      沈晚吟握着手机,在寂静的夜里,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绿洲。

      “好。”她说。

      顾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嗯”,他只是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呼出一口气。那呼气的声音被手机捕捉到,传过来,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那是安心的声音,是石头终于落地的声音。

      周六,顾昼来了。

      沈晚吟在小区门口等他。北城十二月的风已经带着冬天的味道了,干冷干冷的,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在刮。她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是奶白色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和鼻尖。

      一辆黑色SUV停在路边。顾昼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没有戴围巾,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灰色的毛衣领子。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那几缕又翘了起来,像早晨起来来不及梳理的样子。

      他绕到后备箱,打开,拿出一个双肩包和一个纸袋。纸袋是深褐色的,那家面包店的logo。

      “你又买了。”

      “早上刚出炉的,还热着。”

      沈晚吟接过纸袋,闻了一下。黄油和麦香的味道从纸袋里飘出来。她忍不住笑了。

      “你每次来都带,我们家冰箱里全是面包了。”

      “那是早餐,这是午饭。不一样。”

      顾昼背起双肩包,关上车门。沈晚吟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落灰的水泥台阶和生了锈的扶手。

      到了六楼,沈晚吟打开门。

      顾昼走进去,把双肩包放在沙发上,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屋子。客厅的碎花壁纸还在,沙发的化纤罩换了深蓝色的,茶几收拾过了,复习资料摞在左下角,电视柜上多了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绿萝是你买的?”他问。

      “上周买的。房东说这屋子阳气太重,养点绿植好。”沈晚吟从厨房倒了杯水出来,递给他,“不是给你的,给绿萝的。人喝的在床头。”她说着从床头柜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过来。

      顾昼接过矿泉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难形容的表情,像是在说“你还是这样”,又像是在说“你还是那个你”。

      他拧开水喝了一口,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拉开双肩包的拉链。

      包里全是书和资料。几本注册结构工程师的专业教材,书页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毛了。一本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圆了,鼓鼓的,像是里面夹了很多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沓打印好的真题卷子,用荧光笔画满了重点。

      “这些都是什么?”沈晚吟凑过来看。

      “你复习需要的资料。”顾昼把那沓真题卷子拿出来,按年份排好,一份一份地摊在茶几上。“我把近十年的真题按知识点分类整理了,哪个知识点出过什么题,考了几次,怎么考的,答案对应的规范条文是哪一条,我都标出来了。”

      沈晚吟拿起一份卷子看。密密麻麻的批注,蓝色的是题目分析,红色的是规范条文,黑色的是解题思路。每一个选项旁边都写了判断依据,每一道大题的每一步都有详细的演算过程,连单位换算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这样的。不是一天能做完的。不是一周能做完的。是很多个夜晚,他在灯下一题一题地做,一条一条地整理,一页一页地写。

      “你什么时候弄的?”

      “晚上。”

      “每天晚上?”

      “差不多。”

      沈晚吟把那沓卷子放回茶几上,手指在纸页的边缘慢慢摸过去。纸张是光滑的,但纸边的切口有一点毛糙。每一张纸都被翻过很多次,被人认真地、反复地、带着某种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的温度触碰过。

      “顾昼。”

      “嗯。”

      “你真的……”她深吸一口气,“你真的不需要为我做这么多。”

      顾昼看着她。

      客厅不大,碎花壁纸,深蓝色化纤罩,茶几上摊着复习资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把叶子照得透亮,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幅精细的工笔画。

      “我没觉得多。”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做这些的时候,想的不是‘我在为你做什么’,想的是,‘我能为你做什么’。这两个不一样。前者是付出,后者是……需要。我需要做这些。不做的话,我会觉得自己没用。”

      沈晚吟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在说“需要”这个词的时候,都没有什么波澜。但他说“需要”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激动,不是渴望,是一种确认,一种坦白,一种终于可以把藏着掖着的东西拿出来晒太阳的释然。

      她把那沓卷子抱起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我不说谢谢了。”

      “嗯。”

      “但你以后早点睡,不要熬太晚。黑眼圈都出来了。”

      顾昼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下。

      “有吗?”

      “有。很明显。”

      “那下周过来的时候,就没了。”

      沈晚吟看着他,想说“你下周还来”,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当然会来。他从来不是一个需要问“你会不会来”的人。他说“让我去”的时候,就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会来,不止这周,不止下周。他会一直来,直到她不再需要,或者直到她亲口说“你不用来了”。

      但沈晚吟知道,她不会说那句话的。

      那天,顾昼在沈晚吟的出租屋里待了一整天。

      从上午到傍晚,从阳光从东窗照进来到从西窗落出去,从绿萝的叶子上有露珠到叶子在夕阳里变成深绿色。讲题,梳理知识点,做模拟训练,核对规范条文。沈晚吟坐在茶几前,顾昼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本翻开的规范书,她的草稿纸和他的笔记本并排放在一起。

      偶尔会有争执。

      “这里应该用这个公式。”沈晚吟指着规范里的一条公式。

      “不对。你看清楚适用范围,这个公式只适用于简支梁,你的模型不是简支。”顾昼否决了,翻开另一页,“用这个。”

      沈晚吟凑过去看,她的肩膀挨着他的手臂,隔着毛衣的厚度,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也不是所有的时刻都很严肃。有一次沈晚吟算错了小数点,结果差了一个数量级,顾昼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沈工,这要是画在图纸上,楼就塌了。”

      沈晚吟把草稿纸揉成一团,砸在他身上。

      “顾昼,你能不能别叫我沈工。你一叫我沈工我就紧张,总觉得你要批评我。”

      “那你叫我什么?”

      “顾昼。”

      “不,我说的是,在称呼上……”

      他顿了顿。

      “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沈晚吟手里的笔停了一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她的手指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上。她低着头,看着那道算错的题,小数点错了一位,少了整整一个数量级。她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个小数点一样渺小。

      “晚吟。”她说。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顾昼没有说话。

      沈晚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路灯下那种温柔的暖光,不是会议室里那种克制的冷光,是一种更原始的、更不设防的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突然看到光,来不及遮挡,来不及适应,就那样赤裸裸地被照亮了。

      “晚吟。”

      他叫了。

      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十年前不一样了。十年前,他在试卷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下那两个字,写完之后想擦掉,但橡皮在抽屉里,就那样留着了。那是偷偷的、小心翼翼的、不敢让人发现的。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看着她,叫她的名字,光明正大的,坦坦荡荡的,像一个终于拿到了入场券的人,不用再站在门外等了。

      沈晚吟的耳朵红了。

      她低下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算那道题。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算得很认真,但脑子里全是他刚才叫她的声音——晚吟。那两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怎么都停不下来。

      “晚吟。”

      他又叫了一次。

      沈晚吟抬起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你别叫了。”

      “为什么?”

      “因为……”她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一叫我我就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但觉得这话说出来太丢人了,改成了,“因为你叫得不好听。”

      “不好听?”

      “嗯。不标准。‘晚’字发得太重了,‘吟’字又太轻。你的声母和韵母配合有问题。”

      顾昼看着她。

      “沈工,你这是在用规范条文评价我的发音吗?”

      沈晚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忍俊不禁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又好气,又拿他没办法的那种笑。她笑了好一会儿,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嗯,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很讨厌我。”

      “我没说讨厌你。”

      “那是什么?”

      沈晚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认真的、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睛。他把问题丢给她了。等了她十年的那个人,发了四百七十八条短信的那个人,替她考了注册建筑师的那个人,把她的出租屋画成手绘图的那个人,现在问她——不是讨厌,那是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叶子在光里轻轻晃动,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客厅很安静,能听到暖气片里咕嘟咕嘟的水声,能听到楼下小孩在院子里玩耍的叫声,能听到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

      “是……”沈晚吟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完。

      但顾昼听懂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这一次,他没有问行不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直接握住了。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她没有抽回来。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坐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谁都没有说话。茶几上的复习资料被晒得温热,笔帽在纸面上投下小小的影子。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没有一丝云。

      很久以后,沈晚吟才开口。

      “顾昼。”

      “嗯。”

      “你还欠我一句话。”

      顾昼看着她。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

      “什么话?”

      “你知道是什么。”

      顾昼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滑动,画着什么。沈晚吟低头看,他写的是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好像怕她看不清,又好像怕自己写错了。

      晚吟。

      不是那三个字。

      是她的名字。

      但沈晚吟觉得,这和那三个字,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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