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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妈妈走 ...


  •   妈妈走后,北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灰蓝色的天幕上飘下来,落在梧桐苑小区花园里的银杏树上,把那些开始泛黄的叶子洗得发亮。沈晚吟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怀里抱着顾迟,看着窗外的雨丝发呆。顾迟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他的小手黏糊糊的,沾在沈晚吟的衣服上,留下了一个一个湿湿的指印。沈晚吟没有躲,她就让他抓着,让她抓着她衣服的触感,和妈妈抓着她手的感觉一样。

      妈妈走的那天,沈晚吟在她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纸条。纸条是妈妈写的,用铅笔,字迹有些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笔画都用足了力气,好像是怕自己写不清楚。“晚吟,妈走了。你在北城好好的,不用惦记我。我一个人挺好的,有吃有喝有地方住。你们过得好我就高兴了。顾迟是个好孩子,你们把他教得很好。顾昼也是个好孩子,你找对人了。妈放心了。”沈晚吟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她没有哭,把纸条叠好,放进铁盒里,和那颗薄荷糖放在一起。薄荷糖的糖纸已经褪色了,从绿色变成了灰绿色,边角磨得更白了,但还在那里。她从高中留到现在,从县城留到北城,从一个出租屋留到另一个出租屋,从一个人留到三个人。那颗糖是她这辈子留得最久的东西,比任何东西都久。因为那颗糖里有她的十七岁,有顾昼的十七岁,有他们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命运打断的青春。

      顾昼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画册。他把画册递给沈晚吟。她接过来翻开,里面是一幅一幅的手绘——翠屏苑的出租屋、梧桐苑的新家、县城的白色小楼。每一个地方都画得很细,窗台的绿萝、茶几上的水杯、阳台上晾着的衣服。甚至连碎花壁纸上的花纹、暖气片上方的熏痕,都一笔一笔地画了出来。那些地方已经过去很久了,有的换了新的主人,有的变了模样,但它们在他的画册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原来的光线,原来的温度。

      “你什么时候画的?”

      “有空的时候。出差的时候,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你们的时候。”顾昼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沈晚吟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幅她没有见过的画。画的是一个人,一个女人,站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穿着工装裤,手里拿着图纸,仰头看着正在浇筑的混凝土。她的脸上有灰,头发被风吹乱了,但她的眼睛很亮。那是一双不会被任何事情打败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她的,是沈晚吟的,是顾昼眼里沈晚吟的样子。

      “这是什么时候的我?”

      “资料员的时候。我没见过你资料员的样子,但我能想象。你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钢筋水泥一点点变成房子,你在想,什么时候我也能盖一间自己的房子。后来你盖了。不是用砖瓦盖的,是用图纸。你的图纸就是你的砖瓦,你的结构就是你的梁柱。你盖了很多房子,比我能想象的还要多。”

      沈晚吟抚摸着那幅画。铅笔的线条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凸起,像一道道小小的、看不见的山脉,在纸张的平原上安静地隆起。那些线条是顾昼画的,一笔一笔,用了很多个夜晚,在出差酒店的床头灯下、在事务所加完班的凌晨、在她和顾迟睡着之后的深夜。他画了很长时间,长到手指都起茧了。他画的不只是一幅画,是他缺席的她的那些年。他没能亲眼看到的那些年,他用笔画出来了。画得比照片还真实,因为照片只能拍下表面,他画出了她的骨头、她的筋、她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去的那些东西。

      “顾昼。”

      “嗯。”

      “谢谢你。谢谢你画了我。谢谢你看到了我。谢谢你在那些我没有出现的日子里,还把我记在心里。”

      顾昼伸出手,把她的脸捧在手心里。他的掌心干燥温暖,贴着她的脸颊,像一个量身定做的容器,刚好装下她的所有——她的过去,她的现在,她的未来。

      “沈晚吟,你不用谢我。因为我画的不是你,是我的命。”

      沈晚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秋天深了的时候,顾迟学会了一首完整的儿歌。是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他唱得不太准,调子跑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不知道小燕子为什么要穿花衣,不知道年年春天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只喜欢最后一句,“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美丽”两个字他唱得最大声,好像这是他最确定的、不需要任何解释就知道是对的事情。

      沈晚吟坐在沙发上听他唱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唱这首歌,妈妈教她的,一句一句地教。“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她学得很慢,妈妈很有耐心,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她学会了,站在家门口的石阶上唱给邻居听。邻居夸她唱得好,她高兴得跳了起来。妈妈站在门口看着她跳,笑了。后来她长大了,不唱了,忘了。现在顾迟唱了,她想起来了。想起来妈妈教她唱歌的样子,想起来妈妈的声音,想起来妈妈的笑。那些回忆被时间埋了很久,埋得很深,但顾迟把它们挖出来了。

      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视频电话。沈晚吟接起来,屏幕里出现了妈妈的脸。她坐在老家的客厅里,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背景是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和墙上挂着的爸爸的遗像。爸爸在照片里笑着,那笑是年轻时候的沈晚吟记得的、不太会笑但努力在笑的笑。

      “妈,顾迟在唱歌。你听。”

      沈晚吟把手机对着顾迟。顾迟看到屏幕里的姥姥,不唱了,跑过来抢手机,“姥姥姥姥姥姥,我会唱歌了,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唱得真好。比妈妈小时候唱得好。”

      “姥姥,你什么时候来?我想你了。”

      妈妈在屏幕里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姥姥也想你。等过年了,姥姥就来了。”

      “过年是什么时候?”

      “快了。再过几个月。”

      “几个月是多久?”

      “就是……树叶掉光了,下雪了,过年就到了。”

      顾迟跑到阳台上,仰头看着那棵银杏树。叶子正在变黄,还没有掉。他回过头看着屏幕里的姥姥,“姥姥,树叶还没掉光。还没下雪。过年还没到。”

      “快了。你等着。姥姥说话算话。”

      顾迟点了点头,跑回去继续唱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他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来,不知道姥姥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都会来的。春天会来,姥姥会来,所有他等着的东西都会来。因为姥姥说“快了”,姥姥说话算话。沈晚吟把手机转过来对着自己。

      “妈,你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能吃能睡,不用担心。”

      “你按时吃药了吗?”

      “吃了。每天记得呢。”

      “血压呢?”

      “正常。前两天量的,一百二八十。”

      “妈,你瘦了。”

      “没瘦。是你太久没见我了,看错了。”

      沈晚吟没有反驳。她看着屏幕里的妈妈,觉得她确实瘦了,确实老了。但她不想让妈妈知道她看出来了,不想让妈妈觉得自己在被盯着、被担心、被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老人。她不想让妈妈有那种感觉。所以她不说,只是笑了笑。“妈,你头发该染了。”

      “不染了。白了就白了。你爸不在了,染给谁看呢?”

      “染给你自己看。你好看,你就高兴。你高兴,我就高兴。”

      妈妈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好。改天去染。”

      屏幕暗了,妈妈挂了电话。沈晚吟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顾迟在她旁边唱完了最后一句,小燕子,穿花衣,这里的春天最美丽。他不知道美丽是什么意思,但他唱得很大声,好像在跟全世界宣布——春天是美丽的,姥姥是美丽的,妈妈是美丽的,爸爸是美丽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美丽的,因为他在,因为他爱着,因为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失去。

      那天晚上,沈晚吟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小时候,她站在家门口的石阶上唱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妈妈站在门口听她唱,听完之后鼓掌,“唱得真好,再唱一遍”。她又唱了一遍,妈妈又鼓掌,“再唱一遍”。她唱了很多遍,唱到嗓子都哑了。妈妈还在鼓掌,“再唱一遍”。她睁开眼,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顾迟熟睡的脸上,落在顾昼搭在她腰上的手臂上。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她挤在最中间,左边是丈夫,右边是儿子。她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动弹不得。但她不想动,她愿意就这样被夹着,夹一辈子。

      顾迟两岁生日那天,北城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本很厚的书,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这个城市每一个角落。顾迟站在阳台上仰头看着那些雪花,小手伸出去接住了一片,雪花在他手心里融化了,变成一滴透明的水珠。“妈妈,雪是凉的。”

      “嗯。雪是凉的。”

      “为什么?”

      “因为雪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天上冷。”

      “天上为什么冷?”

      “因为天很高。越高越冷。”

      顾迟仰头看着天空,看得很高,高到脖子都酸了。他没有低下头,他在找雪的来处。他不知道雪从哪里来,但他想知道。他在努力地、认真地、用他两岁的、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完全打开的认知,去理解这个世界。雪从哪里来?风往哪里吹?树叶为什么会在秋天变黄?姥姥为什么不能天天来?爸爸为什么每天都要上班?妈妈为什么有时候会哭?他有很多问题,有些会找到答案,有些不会。但他不着急,因为他有时间,他有两岁,有以后很多很多年。他会慢慢找到答案,找不到也没关系。找不到就继续找,找着找着就长大了。

      生日会在家里办。没有请很多人,就一家三口,加上视频通话里的妈妈和顾昼妈妈。蛋糕是顾昼做的,他已经做得很好了。蛋糕胚松软,奶油抹得平整,水果切得整齐。上面插着两根蜡烛,写着“2”这个数字。顾迟看着那两根蜡烛,吹了一口气,没吹灭。又吹了一口气,还是没吹灭。他急了,鼓起腮帮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吹了一口,蜡烛灭了。他笑了,笑得露出那排小小的、不太整齐的牙齿。

      “爸爸,我吹灭了。”

      “嗯。你吹灭了。”

      “我厉害吗?”

      “厉害。你最厉害。”

      顾迟从椅子上爬下来,跑到客厅中间,张开双臂转了一个圈。他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是姥姥织的。毛衣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子卷起来,露出小手。毛衣上织着一只小鹿,棕色的,角很长,脖子很长,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那只小鹿是妈妈一针一针织的,织了很久,拆了好几次,织了又拆、拆了又织,终于在生日前一天织完了。她看着顾迟穿着那件毛衣在客厅中间转圈的样子,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那件毛衣不会永远合身,顾迟会长大,袖子会变短,衣领会变紧。但那些针脚不会消失,它们会一直在,在那件被收进衣柜深处的毛衣上,在沈晚吟的记忆里。

      那天晚上,顾迟睡着以后,沈晚吟和顾昼坐在客厅里喝茶。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从细细密密变成鹅毛大雪。银杏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压得树枝弯下了腰。沈晚吟看着那些被雪压弯的树枝,想起自己的妈妈。妈妈也像那些树枝,被生活压弯了,但没有折断。她还活着,还在支撑着,还在为女儿和外孙撑起一片天。那片天不大,但够用。够他们遮风挡雨,够他们不被淋湿,够他们在寒冷的时候有一个可以躲进去的地方。

      “顾昼。”

      “嗯。”

      “你说,以后顾迟长大了,会不会记得今天?”

      “可能会,可能不会。”

      “如果不会呢?”

      “那我们就告诉他。告诉他他两岁生日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他穿着姥姥织的红色毛衣,在客厅中间转圈,吹灭了两根蜡烛。他吃了很多蛋糕,吃得满脸都是奶油。他笑得很开心,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他抱着姥姥亲了又亲,隔着屏幕,亲到了姥姥的脸上。我们会把这些都告诉他。他记不记得没关系,我们记得。”

      沈晚吟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顾昼,你记得的东西太多了。你的脑子里装得下吗?”

      “装得下。因为你的事,装多少都装得下。”

      雪落在窗台上,落在银杏树上,落在顾昼停在楼下的那辆黑色SUV上。落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落在沈晚吟和顾昼的心里,落在他们走过的每一条路上。那些路有的平坦,有的崎岖,有的铺着柏油,有的满是泥泞。但不管什么样的路,他们都一起走过来了。不是因为她能走,不是因为他能走,是因为他们能一起走。一起走,就不怕路远,不怕路难,不怕路走到尽头没有路了。因为他们可以回头,回头看看来时的路,那些脚印还在,一个挨着一个,大的小的,深的浅的,都是他们一起踩出来的。

      沈晚吟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妈妈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不知道顾迟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她和顾昼会不会吵架、会不会冷战、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觉得过不下去了。但她不害怕。因为结构力——他是她的结构力,她也是他的结构力,他们彼此支撑,彼此托举,撑起了对方曾以为永远撑不起来的整个世界。然后在这个世界里,种花,种草,种树,种一个叫顾迟的孩子。

      夜很深了。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沈晚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雪花飘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伸出的手心里。她看着那片雪花在手心里慢慢融化,变成一滴透明的水珠。

      “沈晚吟,关窗了,冷。”

      顾昼从身后走过来,把她拉进屋里,关上窗户。他把她冰冷的手握在手心里,搓了搓,呵了一口气。

      “你在看什么?”

      “看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

      “雪好看。雪是干净的。雪落在哪里,哪里就干净了。”

      顾昼看着她。她的头发上还有没化的雪,睫毛上挂着水珠,鼻尖冻得通红。她没有擦,就那样看着窗外的雪。她在想什么?想妈妈,想顾迟,想那些走过的路、受过的苦、流过的泪。都在了,都过去了,都变成了雪,落在这个冬天的夜晚,落在她的记忆里。

      “沈晚吟。”

      “嗯。”

      “你会不会冷?”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银杏树上,落在路灯上,落在那些已经睡了的人和还没睡的人的梦里。沈晚吟在顾昼的手心里闭上了眼睛。她的雪停了,心里的雪也停了。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从来不是,再也不会是。

      你是我的结构力,撑起了我曾坍塌的整个世界。

      她把脸埋进顾昼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一只在夜里依然清醒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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