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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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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妈妈在北城住了一周。这一周里,她做了很多事情。她把沈晚吟的衣柜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季节和颜色分类,厚衣服放上面,薄衣服放下面,深色放左边,浅色放右边。沈晚吟下班回来打开衣柜,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衣服,也从来不知道它们可以摆得这么整齐。
妈妈把厨房彻底清洁了一次。油烟机拆下来洗了,灶台上的陈年油垢铲掉了,调料瓶的瓶身擦了,连砧板都用盐搓了一遍。顾昼下班回来看到厨房锃光瓦亮,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怕踩脏了地板。妈妈把顾迟的衣服全部检查了一遍,扣子松的缝上了,线头开了的剪掉了,小了的叠好收起来,大的拿出来熨平。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说话,不让沈晚吟帮忙,也不让顾昼插手。沈晚吟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她想在有限的时间里,把能给的爱都给了。用衣柜给,用厨房给,用针线给。她走了以后,这些东西会替她留下来。沈晚吟打开衣柜的时候会想起她,走进厨房的时候会想起她,给顾迟穿衣服的时候会想起她。她无处不在,因为她把自己缝进了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
顾迟很喜欢姥姥。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姥姥房间门口,敲敲门,喊一声“姥姥起床了”。妈妈应一声,他就跑回去,爬上大床,钻进被窝,缩在妈妈怀里。他缩进去的样子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团成一团,把自己藏起来。妈妈的手臂环着他,他的小手攥着妈妈的衣领,攥得紧紧的,不肯松手。妈妈有时候会给他讲故事。讲的什么沈晚吟听不太清,隔着门,声音又低,像一阵很轻很轻的风。但顾迟听得很认真,不哭不闹,眼睛亮亮地看着妈妈,好像在听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故事。他听不懂内容,但他听得懂语气。那语气是温柔的,缓慢的,每一个字都像在抚摸他。那个语气会留在他心里,很久很久,久到他长大了,老了,都不会忘记。
妈妈走的前一天晚上,沈晚吟坐在她床边,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说什么了?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说小时候的事,说爸爸的事,说顾昼的事,说顾迟的事,说以后的事。说着说着妈妈哭了,沈晚吟也哭了。她们抱在一起哭了一会儿,哭完了又笑了。
“妈,你明天走了,我会想你的。”
“妈也会想你。妈天天都想你。”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你叫我,我就来。”
沈晚吟看着妈妈。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那些皱纹是为她操的心、为她失的眠、为她流的泪。一条一条地刻在脸上,像树轮,像地层,像一本不需要打开就能读懂的日记。她伸出手,摸了摸妈妈的脸。皮肤松弛了,但温度还在。温度是妈妈的温度,从她出生起就在,会一直在,直到妈妈不在了。那一天她不敢想,但她知道迟早会来。她只希望在到来之前,她能把这个温度记住——记在皮肤里,记在骨头里,记在心里。记到自己也老了,记到自己也成了妈妈,记到自己的女儿也这样摸她的脸。
“妈,我以后每天都给你打电话。”
“不用每天。隔几天打一次就行。你忙,别耽误工作。”
“不耽误。中午休息的时候打,不影响工作。”
“那行。你打我就接。”
沈晚吟知道妈妈不会主动给她打电话。不是不想,是怕打扰。怕她在开会,怕她在画图,怕她在开车,怕她在睡觉。她永远在怕,怕自己给女儿添麻烦。她是那种人,把自己的需求压到最低,把别人的感受放到最高。她活了一辈子,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沈晚吟心疼她,但她不知道怎么办。她没办法让妈妈为自己活,因为妈妈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为丈夫活,为女儿活,为外孙活。她停不下来,停下来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也许这就是妈妈。妈妈不是一个角色,是一种本能。本能不能停,停了就不是本能了。
第二天早上,沈晚吟送妈妈去火车站。顾昼开车,沈晚吟坐副驾驶,妈妈和顾迟坐后座。顾迟不知道姥姥要走,以为还是一起出去玩,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姥姥,你看,大卡车。”
“看到了。好大的卡车。”
“姥姥,你看,飞机。”
“看到了。飞机飞得好高。”
“姥姥,你什么时候再来?”
妈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窗外,北城的街道在车窗外飞速后退,行人、树木、建筑物,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她来的时候带着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还是那个行李箱。行李箱里多了几张照片——沈晚吟和她在天安门的合影,顾昼给她们拍的,顾迟搂着她脖子的那张。她把照片放在行李箱的最里层,用衣服包着,怕折了。
到了火车站,沈晚吟帮妈妈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行李箱很重,妈妈来的时候重,走的时候也重。来的时候装的是吃的,走的时候装的是照片。吃的会吃完,照片不会。照片会一直在,在她老家的抽屉里,在她想女儿的时候翻出来看。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妈,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路上注意安全。看好行李。别跟陌生人说话。别相信任何人的推销。”
“知道了。你比我还啰嗦。”
沈晚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抱住了妈妈。妈妈的身体很瘦,骨头硌着她,让她心疼。她把妈妈抱得很紧。
“妈,我会想你的。”
“妈也会想你。”
“妈,你回去以后好好吃饭。别总吃面。吃点菜,吃点肉,吃点水果。别省,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们,我们会养你。”
妈妈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沈晚吟的肩窝里,哭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沈晚吟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顾迟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觉得应该安静。他走过来,拉住姥姥的手。
“姥姥,不哭。”
妈妈抬起头,看着顾迟。他的小手拉着她的手,很紧。他不懂离别,不懂伤感,不懂什么叫“下次再来”。他只知道姥姥哭了,他要让姥姥不哭。他踮起脚尖,在姥姥脸上亲了一下。
“姥姥,亲亲。不哭。”
妈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好。姥姥不哭。姥姥听顾迟的。”
她把顾迟抱起来,亲了亲他的额头,又亲了亲他的脸颊,又亲了亲他的鼻子。她亲了很多下,每一口都很用力。她在用力记住他的味道——奶味、汗味、阳光晒过的味道。这些味道会跟她一起回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记忆里翻出来,闻一闻。闻不到,但记得住。
“顾迟,姥姥走了。下次再来。”
“姥姥拜拜。”
顾迟朝妈妈挥了挥手。他不知道“下次再来”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下次”是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更久。他不知道,但他不害怕,因为他知道姥姥会来。姥姥说过会来,姥姥不会骗他。妈妈转身走进候车室。她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她没有回头,沈晚吟知道她为什么不回头。她怕回头就走不了了。
顾昼走过来,搂住沈晚吟的肩膀。
“走吧。”
沈晚吟站在那里,看着候车室的方向。妈妈已经看不到了,但她还站在那里,不肯走。
“沈晚吟。”
“嗯。”
“妈会再来的。”
“我知道。”
“那走吧。”
“好。”
沈晚吟转过身,抱着顾迟,和顾昼一起往停车场走。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室的玻璃门关着,里面人来人往。她看不到妈妈,但她知道妈妈在里面。在排队,在等车,在上车。妈妈会坐那趟车回到那个县城,回到那个老房子,回到一个人的生活。她会想他们,他们也会想她。想念是双向的,双向的想念就不会太苦。
车里,顾迟在后座玩他的小汽车。他把小汽车在座椅上推来推去,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姥姥走了,不知道妈妈在哭。他只知道他的小汽车跑得很快,呜呜呜,从座椅这头跑到座椅那头。
沈晚吟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
“顾昼。”
“嗯。”
“你说,顾迟以后会记得姥姥吗?”
顾昼沉默了片刻。
“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们替我记得。”
“你替我记得?”
“嗯。我替我记得。我记得妈的样子、妈的声音、妈做的事情。我记得她给顾迟缝过扣子、洗过衣服、煮过面。我记得她对你有多好。我记得就够了。不用顾迟记。等顾迟长大了,我会讲给他听。”
沈晚吟看着顾昼的侧脸。他握着方向盘,表情很平静。他不是在说安慰的话,他是在说一个事实——他会记得。他替她记得,也替顾迟记得。他是一个会把所有事情都记住的人。她以前觉得这是一种负担,现在觉得这是一种恩赐。因为他记得,她就可以忘记。忘记那些不重要的,忘记那些让人难过的,忘记那些已经过去的。她只需要记得他是记得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