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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信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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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周六。
甚尔背着书包出门,往车站去。书包里除了课本还有一套旧衣服,卷起来压在最底下,到了那边换。玄关的门关上,脚步声下楼,两级一步,到二楼就听不见了。孔时雨又坐了五分钟,把烟抽完,杯子里的茶喝掉半杯,锁门下楼。
车里就他一个。副驾空着,座椅还在最后那一格,早上的太阳照进来,照在没人坐的椅面上。他抽出来一根烟没点,在手上转了两下。没开收音机。环八往北,五十分钟,路熟了,哪个路口的灯长哪个路口的灯短,脚比脑子先知道,有数。
路边的树全绿透了,绿得发沉。田里没人烧东西了,改成插秧,水田一块一块亮着,天光在里头晃。路过一个道口,等了一列货运过去,十几节,车厢上的字锈得认不出来。以前等道口的时候副驾那边会有一句半句,问这车拉的什么,或者什么都不问、就盯着车窗看。今天就是等,杆子抬起来,走。
两个人从一辆车上下来,被人看见一回就是一回。电车上一个背书包的高中生,谁都不会看第二眼。这样对。以后都这么走。
孔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进来,有水田的味道。
——
正屋的茶换了。上两回是煎茶,芽尖立在水里。这回的喝到嘴里薄一层,涩得快,散得也快。孔喝了,没评价。茶托还是好茶托,木的,包浆厚,跟碗里的茶不是一个年头的东西。上两回茶旁边有一小碟干果子,梅子形的,孔没动过。这回碟子没上。端茶的还是那个年纪大的女人,进来出去,门拉上的时候比上回轻。
要存的量大,得看仓储条件,这话孔上两回都提过,喜一郎两回都客气地绕开了,一回说库房在整理,一回说管事的不在。这回没绕。他把茶碗搁下,手在大腿上按了一下,很快站起来,“三号馆吧,请。”
廊下那两块颜色不对的瓦还在。院子里的松树修过了,修的是临路那半边。喜一郎走在前头,半侧着身子,每过一道门伸手虚扶一下门框。衣服换了一件,这件的毛边在肘弯。
三号馆的门轴响了两声。里头比外头看着空。
屋里架子占了四面,中间两排,顶到房梁。东西码得整齐,木箱、桐盒、卷着的、立着的,每一件前头钉一张标签,纸黄的,字是墨笔,一笔一笔写得很正。整齐里有空位,空位前头的标签还钉着,钉子锈了,纸还在,孔扫了一眼标签上的字——器物的名目,年代,一行小字写着来路。东西不在了,架板上留着一圈压出来的印,印外头有灰,印里头没有。
“那边是我们自家的东西。”喜一郎在旁边说,轻描淡写的,“前阵子挪了。”
没人问他。
孔点头,接着看该看的。墙上挂一支湿度计,玻璃面上一层薄灰,指针停在该停的地方,停得太稳,孔多看了半秒,没说什么。窗糊着纸,浆糊的印子一圈一圈,有新有旧。门轴的油是新上的。他问了几个存货的人该问的问题,一个月开几回门,梅雨天怎么办,虫呢。喜一郎答得都在点上,答得都快,像背过。
墙那头有人在码箱子。旧衣服,袖子挽到手肘上面,两手一提就起,放下去没有声,码到第四层踩凳子,踩上去先找准了短的那条腿。管事的老头在那头喊了句什么,那边应了一声,“好”,调门是田中的调门。孔没多看,那边也没抬头。木地板传过来的脚步声不重不轻,跟这屋里别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也不用分。
出来的时候太阳到头顶了。喜一郎送到门口,又鞠了一躬,这回弯下去后抬头快了些,“那存的事——”“回去核了量,下礼拜给您准话。”“哎,好,好。”
孔上车,点烟,把三号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七处空位,三处的灰是新的。湿度计是摆设。窗户纸有新补的。地方进得来了,剩下的,看那家伙几天能把里头摸清。
回来路上顺道停了一趟超市。两盒鸡腿肉,面粉家里有,油得添一桶。收银的问要不要袋子,要了。
——
炸鸡这个活儿麻烦。
肉切块,用酱油、酒、姜汁腌上,半个多小时。腌的工夫孔把账过了一遍,宗方的量核出来一个数,写下来,明天回喜一郎。锅里倒进去半桶油,没开火,等着。
裹粉这一步最烦,一块一块来,手上糊得全是,中途手机响了一声,孔拿手背蹭开看了一眼,宗方的口信,回头再回。粉扑扑往下掉,灶台上一层白。油热了,下锅,滋啦一声,油星子溅出来烫在手背上。阿一西。孔拿锅盖挡着,一锅一锅炸。第一锅颜色浅了,回锅又过了一遍。第二锅正好。厨房里全是油烟味,抽油烟机轰轰响,窗开着,五月的风把香味油味往外带。
炸完了满满一盘,小山一样堆着。
摆上桌时刚好钥匙响,甚尔进门,摆正了鞋,鼻子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坐下。
吃了大半盘,添了两回米饭。孔吃了四五块,剩下的看着他吃。这小子从小吃东西就快,但不糙,一口是一口,干干净净,大家族那点底子生了根。
“里头的东西别用手直接碰。”孔夹了一块,“存了几十年的,手上的油上去就是痕迹。要碰,垫毛巾。”
“好。”
“三号馆里头什么样。”
“四面架子,中间两排。”筷子没停,“有七处空的地方,标签都在。三处的灰跟别处不一样,挪走没多久。”
“湿度计看了没有。”
“摆设,针不动。”他添第二回饭的时候顺手把孔那边的茶续了,壶放回去,壶嘴朝外,接着吃。
“窗户呢。”
“纸新补过两处,补的手艺跟原来的不是一个人。”
孔嚼着,点头。六个礼拜,里头摸得比他想的快。窗外天还亮着,五月的天长。没开电视,就吃饭的声音。
“后头两个馆呢?”
“四号还没进去过,说是钥匙在当家的手里。”
“嗯。不急。”
——
饭吃完了,碗还没收。桌上收拾出一块空的地方,孔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前天晚上装好的。现取的钱,取整,新钱,一张一张理顺了才装进去,封口压了两遍。装的时候他没多想什么,就是觉得该这样。干活拿钱,拿钱要有个样子。
牛皮纸的,崭新,边角还是直的,封了口。他把信封搁到桌上,用两根手指推过去,推到那小子跟前。
“十二万。先结的,完了还有。”
甚尔看了一眼,拿起来。信封在他手里掂了一下。
“点点。”
“不用。”
“点。”孔把烟点上,“以后跟谁拿钱都点。”
甚尔把封口拆了。拆得有点慢,顺着胶的边一点一点起,没撕坏。抽出来,一万的票子,桌上理齐了,点。点得也有点慢,一张压一张,十二张。装回去,封口对着原来的印子压好。
“嗯。”收进书包侧兜,拉链拉上。
孔看着他收。挺好。这小子十五了,干的是真活儿,手里该有自己的钱。想买什么买什么,不用跟谁开口。
烟灰长了,孔弹了一下。桌上另一头,盘子里剩的两块炸鸡凉了,皮塌下去,谁都没动它,也没人收。电视这时候开了,里屋的门关上,游戏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游戏换了一样。
孔把碗摞起来端到水槽,水开到热的。洗到一半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信封已经不在了,盘子还在。他把盘子也收了,两块冷炸鸡用保鲜膜蒙上,进冰箱。明天早上还能吃。
——
过了三四天,周三。这几天各干各的,甚尔白天上学,放了学去一趟宗方那边干活,孔在家对账、回口信,晚上一张桌上吃饭。日子跟上个月没什么两样,就是路上少了一段——以前一块儿去一块儿回的那段,现在没有了。孔没觉得少了什么。省一趟油。
晚上书包扔在沙发上,开着口,那小子在洗澡。
孔找充电线,挪书包的时候,侧兜里那个信封露出半截。牛皮纸的边角磨圆了一点,别的没变。
封口重新压回去了,鼓的,孔捏了一下,厚度都在。
没什么想买的。也行。
孔把信封塞回原样,深浅照旧,书包摆回沙发那头,开着的口朝着原来的方向。充电线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找着了。
浴室的水声停了。五月的傍晚天长,六点多了窗外还亮着,光是黄的,歪着进来铺在地板上一片。楼下有人拍球,一下一下,拍了一阵,一个大人的声音喊了句什么,球声停了,楼道门响,安静下来。孔坐回桌前把宗方的量再核一遍,数目没变,核完把纸翻过去扣着,明天回话。烟灰缸里一根,抽到滤嘴。
浴室灯灭了,里屋的门开了又关。游戏机响起来,游戏还是换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