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 53 章 纱窗 ...
-
下了四五天雨,停在今早。
天亮得比前几天早。孔时雨醒来的时候屋里那种灰蒙蒙的水色没有了,窗帘缝里进来的光是干的。
屋里还是潮。玄关的鞋一夜没干透,鞋窝里一股水汽闷过的味道。报纸摞在桌角,边全卷着,一页一页翘起来跟要开花似的。米袋子翻着口,孔路过拿夹子把袋口夹上了。摊在桌上的账页发软,昨晚写的几个数,笔尖划过去拉不脆,字都比平时胖了一圈。
楼下有人开始拍晒垫子,一下一下,砰,砰。连着下了几天雨,这一声听着都新鲜。
烧水,泡茶。孔端着杯子把客厅窗户推开透气,一眼看见纱网右下角那道破口。
锈边,指头长的一道。去年夏天就那样,当时拿透明胶带贴过一道,如今胶带黄了,一头翘着,粘着点灰。破口比去年又大了些,边上的网丝散开来,一根一根支棱着。
蚊子快来了。
这礼拜去了宗方那边两回,都是那家伙自己去的。早上出门,六点半电话,八点前回来,一天的事在饭桌上报完。孔这两天在家对账。账没什么好对的,对完了就是坐着。
里屋游戏机响着。
“今天有事没有?”
“没有。”
“那出去一趟。”
游戏机的声音停了。人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
外头空气被雨洗过。商店街的地面还没干透,砖缝里存着水,鞋踩过去有声音。有人家把被子抱出来搭在二楼栏杆上晾着,一床蓝的一床格子的,底下自行车棚的顶上也摊着两个坐垫。雨停了,全城都在晾东西。
家居店在商店街尽头,周日上午没什么人,灯是冷白光,照得货架上的塑料盆一个赛一个亮。门口贴着张手写的纸,“提供更换纱窗服务”,底下一行价目。孔看了一眼,没要。自己弄,便宜。
卷网立在墙边的桶里,一卷一卷,边缘支棱着。黑的,灰的,还有一种蓝灰的。甚尔抽出两卷捏在手里,对着灯看,看的是目数,眯着眼从这头看到那头。看完插回去,又抽了一卷。
孔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挑了黑的。黑的看外头清楚,灰的耐脏。这屋子外头没什么好看的,但孔还是拿了黑的。
店里就他们和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在挑晾衣夹,一袋一袋捏过去,比他们买得还认真。
胶条按米卖,有粗细两种。孔捏着旧的那截比了比,要的细的。老板从架子后头拽出一整盘,拿把木尺子量,量一段拿拇指掐住,再量一段,量够了咔擦一剪子。滚轮买了个新的,塑料柄,红的,家里那个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剪刀家里有。
孔结了账,老板把东西装进个用过的纸袋,袋口卷了两道。找零了几个硬币,孔捏着走了两步才揣进兜里。
回来的路上甚尔拿着网,卷着,扛在肩上,像扛鱼竿、球棒,像个周末帮家里干活的高中生。路过鱼店,门口冰台刚铺开,还没上货。
两扇窗,客厅一扇,甚尔屋一扇。孔那屋的还行,没坏。
先拆客厅的。卸下来窗扇,靠墙立着,玻璃上还有雨点干了的印子,一粒一粒的圈。纱窗框轻,两个卡扣一按就下来了,搁在铺好的报纸上。
旧网卷下来一层灰。框槽的角上挂着半张干的蜘蛛网,不知道哪年的。孔拿指头抹了一把槽底,指肚黑了。
胶条从槽里抠出来。硬了,跟干面条似的,一节一节地断,抠到后头孔换了螺丝刀尖去挑,挑出来的碎节弹到报纸上,一蹦一蹦。
孔说了句抬,甚尔已经在抬了。
甚尔屋那扇的框角卡死了,雨水锈住的,晃了两下不动。孔回过头去找螺丝刀,找到回去一看,框已经出来了,靠在墙边。
“你怎么弄的。”
“掰的。”
孔拿着螺丝刀看了眼那个框角。铝框,没变形,没找出使劲的痕迹。他把螺丝刀搁窗台上了。
新网裁下来,四边留出一截余量,剪刀走过去,网眼发出一串细碎的声,噼咔噼咔。铺上,两个人一头一个抻平。孔在上头压滚轮,甚尔在下头绷着,不让网跑。谁都没说你按住。
滚轮压进槽里的手感是一条线陷下去,胶条跟着进去,网就吃住了。压过去的地方,网面绷出一种均匀的紧。手感利索,孔很喜欢。
“胶条别一次压到底。”孔说。“先四个角定住,中间松着,最后收。一次压死了它起皱。”
“好。”
跟教站位一个语气,说完就完。
第一扇装完,孔把框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一照,网面上斜斜一道细褶,不长,光一过就看见了。孔把那截胶条挑出来,网抻了抻,重压了一遍。再举起来照,褶没了。
歇了一阵。孔靠着桌沿抽了半根烟,烟往开着的窗那边飘。甚尔坐在地上,背靠沙发,拿那个红柄滚轮在报纸上来回压着玩,压出一道一道的印。孔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门被敲响的时候,屋里正满地是旧网和胶条头。
顺子拎着两袋东西进来。一袋是罐装的,腌萝卜,辣白菜,罐口拿皮筋勒着保鲜膜,隔着袋子一股酸香。一袋是草莓,两盒摞一块,说是店里进多了,再搁就搁蔫了。
进门先骂。地上这么乱,下不去脚。家里连把像样的螺丝刀都没有吧你们。这种活叫人来弄要几个钱,你也不是出不起。挣那么多,不知道有没有那个命花。钱倒是有,人是块石头。
孔没接话,指了指桌子让把袋子搁下。
顺子说着话往屋里看,看见两个人一个压滚轮,一个绷着网,站住看了两秒。
“親子でやってるの、いいわねぇ。”(亲子一起做事,真不错啊。)
“姐,你话真多。”
甚尔手上没停,网也没松。
那个词落在屋里,停了一瞬。滚轮压过胶条的声音。
第二扇一次就平了。
顺子接着说别的了。店里最近的事,隔壁那家换了招牌,字难看得要命。进的一批货便宜得不像话,让孔哪天过去搬两箱。说了一圈,临了又骂了孔一句什么,二十分钟,人走了。门在她身后带上,楼道里还飘进来半句,下回来拿泡菜。
屋里安静下来。
孔发现胶条被绷得比刚才紧了一点。没说。
甚尔屋那扇窗高。孔踩凳子,甚尔在底下扶着凳子腿。孔在上头安窗户,压到边角的时候整个人探出去,底下那只手一直没松。
两扇都装好,框卡回窗上,推拉了两下,滑轨响得比原来轻。
推开窗户。
风从新网进来,凉凉的带着雨后的味道,土和叶子。外头的树被雨洗了四五天,绿得晃眼。叶子上的水珠掉完了,颜色还是湿的。风一进来,桌上账页的角掀了掀,又落下。
潮气从屋里往外走。
俩人开始收拾。旧网卷起来拿断掉的胶条头捆了,碎的扫进簸箕,叠起来报纸,上头那层灰包在里头。甚尔抱着这一摊下楼扔了。孔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下去,隔一会儿又上来,两级一步。
晚饭是剩的凑的一顿。冰箱里剩的半盒肉切了,两个鸡蛋,跟昨天的饭一起下了锅,炒了一遍。孔盛出来推过去一碗。
“凑合吃。”
“嗯。”
电视开着,放的旅行节目,主持人在什么地方的温泉街上吃烤团子,吃得直点头。谁也没看。吃到一半孔想起来。
“顺子问入学式怎么样。”
“站了四十分钟。”
“你在后头玩手机。”甚尔没抬头,又补了一句。
“四十分钟。”
“......所以?”
说了随意,他还是去了。
新生的队列在体育馆前半截,家长站在后半截,隔着一整片折叠椅。四十分钟,校长讲话,来宾讲话,唱校歌,唱的什么孔一句没记住。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边上,西装,跟一屋子家长站在一块儿,玩手机是真的,看的是宗方那边的口信。
他没跟甚尔说他去。甚尔也没问。回头看见了就是看见了。
饭很快吃完,甚尔洗碗,水声哗哗的。顺带洗了一盒草莓,装在碗里搁桌上。红的新鲜,四月末的草莓,个头不大,蒂上还带着水。甚尔捏着蒂一个一个吃,蒂在桌角攒了一小堆。孔拿了两个,酸的。他没说酸,甚尔也没说甜。剩下小半碗,蒙了层保鲜膜,进了冰箱。
睡前孔关灯,路过客厅那扇窗,站了两秒。
黑色的新网,外头路灯的光从网眼里过来,密密的一层,跟筛过似的。风还在进来,比白天小了。破口没有了,胶带也没有了。他拿起来窗台上那把螺丝刀,放回了抽屉,压回那沓说明书上头。
里屋灯亮着,游戏机。楼下不知道谁家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子,栏杆磕了一声。
明天那小子去宗方那边,孔在家对账。后天两个人一块儿去,第三个库房,看喜一郎松不松口。
“早点睡。”
“嗯。”
屋里潮气散得差不多了。纸边还是卷的,得等太阳。天气预报说明天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