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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谢恩 皇宫是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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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后第四日,按规矩要进宫谢恩。
天还没亮,张嫂就来敲门了。
沈纤纤在被窝里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像是被人从梦里拽出来的。但她应声之前,眼睛已经睁开了——黑暗里没有光,她的视线落在门的方向,听张嫂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确认只有一个人,才换上那副懵懂的语调。
她坐起来,看见展昭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窗边。他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的官服,戴着黑色官帽,帽子上垂下两条红色流苏。腰悬巨阙。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
沈纤纤愣了一下——不是装的,是真的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揉了揉眼睛,换上一副还没睡醒的迷糊表情:“夫君……这么早……”
“进宫不能迟。”展昭没有回头,“张嫂准备了衣裳,你换好了叫我。”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沈纤纤坐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才慢慢抬起头。脸上那层迷糊像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的平静。
进宫。
她来汴京之前,师父跟她说过一句话:“皇宫是天下最大的棋盘。你进去了,就只能当棋子,别想着当棋手。”
她当时问:“那师父进去过吗?”
师父没有回答她。
现在她要去那个棋盘上了。
张嫂拿来的是一套命妇的朝服——藏青色,绣着翟鸟纹,配了一套银质的头面。沈纤纤换上之后站在铜镜前看了看,镜子里的人面容素净,衣裳合身,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初入官场的年轻夫人。
只是那双眼睛不太对。
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让眼神变得怯生生的,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展昭站在车边,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上车。
沈纤纤扶着车沿爬上去——这一次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一些,没有踩到裙摆。
马车往皇城的方向驶去。
进宫的路上,展昭坐在马车外面,沈纤纤一个人坐在车厢里。
她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越靠近皇城,街道越干净,行人也越少。高大的红墙从远处渐渐逼近,像是某种沉默的巨兽,蹲在汴京的正中央,等着所有人自己走进去。
她放下帘子,深呼吸了一口气。
双手交握在膝上,手心微微出汗。但她的面色如常。
验过腰牌,过了三道门,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剩下的路要步行。
沈纤纤跟着展昭下了车,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她低着头,目光看着自己脚尖前面的青砖,不去看两旁的宫墙和高处的飞檐。但她用余光记住了路线——也记住了每处墙角后面有没有呼吸声。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们在一处偏殿前停下。
“展护卫。”一个太监迎上来,笑脸盈盈,“包大人在里头等着了,皇上还在议事,请二位稍候。”
展昭点了点头,回头看了沈纤纤一眼。
沈纤纤立刻低下头,做出一副紧张的样子,手指攥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夫、夫君……我有点怕……”
太监笑了:“夫人不必紧张,皇上仁厚,只是走个过场。”
沈纤纤怯怯地点头,跟在展昭身后进了偏殿。
太监退出去之后,偏殿里安静了下来。
展昭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沈纤纤坐在侧席上,低着头,两只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大人带出来做客的小孩。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安静了很久。
展昭忽然开口:“夫人紧张吗?”
沈纤纤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小声说:“有一点……”
展昭没有回头,仍然看着窗外:“第一次进宫,紧张是正常的。若有人问起什么,只说不知道便是。”
“……知道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交握的手指。但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一遍——他是在提醒她。不是丈夫对妻子的提醒,是捕快对嫌犯的提醒。他在告诉她:别说错话。她回的是“知道了”,不是“嗯”。展昭听到了这个差别,没有说什么。
她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迅速压平。
门帘被掀开,包拯走了进来。
偏殿里,包拯已经到了,正坐在侧席上喝茶。见他们进来,他放下茶盏,目光在沈纤纤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展护卫,沈夫人。”
展昭行礼:“大人。”
沈纤纤也跟着行了个礼,动作不算标准,但也不算失礼——像一个刚学礼仪的闺秀,做得不够好,但已经很努力了。
包拯没有点评她的礼数,只是看了她一眼,说:“坐吧。”
两人在侧席坐下。有宫女端上茶来,沈纤纤双手接过,低声说了句“多谢”。
包拯和展昭开始聊公事——孙尚书府失窃案的进展、城防图的追查情况、几处线索的排查结果。沈纤纤安静地坐在一旁,端着茶盏,低着头,像一个听不懂也插不上话的局外人。
但她在听。
她听见“城防图”三个字的时候,端茶的手没有停顿——但她换了一下呼吸的节奏。她听见“猫毛”两个字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她听见“孙府当晚的护院全部排查过了,没有发现外人潜入痕迹”的时候,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存进了“暂时用不上但先放着”的文件夹。
包拯说到一半,忽然转过来看了她一眼:“沈夫人觉得呢?”
沈纤纤愣住了,像是一只被突然点到名的兔子,慌张地抬起头:“啊?我……我不懂这些的……”
包拯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
但展昭注意到了。
包拯不是会“随口一问”的人。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太监来传话:皇上召见。
沈纤纤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点紧张。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跟在展昭身后,走进了正殿。
她没有抬头。
她记得师父说过的话:进皇宫,不要抬头。抬头就会被人记住脸。被记住脸的人,活不长。
所以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眼前的方寸地面,跟着展昭的脚步走。他停下,她就停下。他跪下,她就跪下。他叩首,她就叩首。
“平身。”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不年轻,也不老。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平稳。
沈纤纤站起来,依然低着头。
“你就是展护卫的新婚夫人?”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抬头让朕看看。”
沈纤纤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
她看见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面容看起来很温和,带着一丝好奇的笑意。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着她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抵住了喉咙。
她迅速低下头,声音发颤:“臣妇沈氏,叩见皇上。”
皇帝笑了:“不必紧张。展护卫是朕的得力干将,你嫁给他,朕放心。往后在汴京,若有什么难处,让人递个话进来就是。”
“谢皇上隆恩。”她的声音还是颤的。
皇帝又说了几句场面话,问了问她家里几口人、在庄子上养病的这几年身体可好些了。她一一答了,声音始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怯意——不太紧张,不太从容,刚好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闺秀该有的程度。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不是移向别处,是移向了展昭的方向,极其短暂地停了一瞬,又收回来。然后他说:“好了,跪安吧。”
她叩首,起身,倒退三步,转身,走出去。
走出正殿的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双眼睛,还在看她。
回府的路上,展昭依然坐在马车外面。
沈纤纤坐在车厢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把今天在宫里见过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传话的太监——笑脸,但眼神在她身上停的时候,不是在看她这个人,是在确认她这个人。端茶的宫女——脚步太轻了,轻到一个端茶的人不该那么轻。偏殿门口站着的两个侍卫——呼吸均匀,站姿标准,禁军出身。皇帝身边那个老太监——从她进殿到出殿,一直在看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还有皇帝。他那句“抬头让朕看看”——不是好奇,是试探。他在看她会不会慌。她在宫里练过八年的礼仪,他在看她露不露馅。
沈纤纤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也知道。或者——他至少怀疑。
这个汴京城里,知道她是谁的人,比她预想的多。
回到开封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沈纤纤饿得前胸贴后背,张嫂端了一碗面过来,她三口两口就吃完了。张嫂站在旁边看她吃,目光在她端碗的手指上停了一下——指节泛白,握得比平时紧。张嫂没有说什么,接过空碗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出去了。
展昭没有进来。
她吃完面,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发呆。刚才在宫里,她一直在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记路线、记人脸、应对皇帝的试探。现在放松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极轻的——是从墙外传来的。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是一种类似竹管吹气的声响,一长两短。
她猛地睁开眼。
是暗香阁的传信哨音。
她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没有人。展昭不在附近。她站起身,走到墙边,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街道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行人走路的脚步声,一切如常。但那个哨音——她不会听错。
她站在原地,手指搭在墙砖上,指腹摩挲过粗糙的砖面。
大师兄的人,已经开始在开封府外面踩点了。
她收回手,转身回到桌边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面色如常。
但她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时间。
比她预想的要快。
墙外,哨音没有再响起。但沈纤纤知道——他们已经来了。就在开封府的围墙外面,混在汴京的街巷里,像她一样戴着面具过日子。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放下茶盏,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她想起今天在偏殿里,他看她时的那几眼——不是丈夫看妻子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