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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门 三朝回门, ...


  •   三朝回门,是汴京的规矩。

      展昭一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他没有穿官服,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腰间悬着那柄巨阙,站在梧桐树下,像一截沉默的碑。

      沈纤纤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她愣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然后低下头,提着裙摆小步小步地走过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夫君。”

      展昭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梳了归宁髻,鬓边簪了一朵绢花。整个人看起来比大婚那日精神了一些,但还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走两步路就微微喘。

      “嗯。”展昭应了一声,“车备好了。”

      他说完转身走在前面,没有要扶她的意思。

      沈纤纤也不在意,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开封府的大门,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夫老周头坐在车辕上,见他们出来,跳下来行了礼。

      展昭翻身上了马,没有进车厢。

      沈纤纤站在车边,仰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她自己扶着车沿,慢慢地爬了上去。动作笨拙,裙摆还差点被车门夹住。

      展昭看在眼里,没有动。

      马车驶动,沿着汴京的街道往沈府的方向去。沈纤纤坐在车厢里,隔着帘子的缝隙往外看。街边的店铺陆续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狗跑过巷口。汴京的早晨,和她在温泉庄子时想象的差不多。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嘴角的弧度在帘子落下的瞬间消失了。

      车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这个男人比她预想的难缠。

      沈府到了。

      沈母一早就在门口等着。看见马车停下,眼眶立刻就红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扶住正要下车的沈纤纤。

      “纤纤!”

      “娘。”沈纤纤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受了委屈终于见到亲人。

      沈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瘦了……这才几天,怎么就瘦了……”

      沈纤纤哭笑不得:“娘,才两天。”

      “两天也瘦了!”沈母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里走,边走边回头冲沈父喊,“老爷,你招呼展护卫。”

      沈父站在门口,拱手向展昭行了礼:“展护卫,里边请。”

      展昭下马回礼:“岳父大人客气。”

      他跟在沈家父女身后进了沈府。沈府不大,是三进的宅子,院子里的老槐树掉光了叶子,墙角摆着几盆耐寒的冬青。仆从不多,但都规规矩矩的,看见他纷纷低头行礼。

      穿过垂花门的时候,展昭看见了沈纤纤的背影。

      她挽着沈母的手臂,头靠着母亲的肩膀,正在说什么,沈母被她逗得笑了出来。她的肩膀不再绷着,走路的步伐也不像在开封府时那样小心翼翼,甚至笑的声音都比在他面前大了几分。

      展昭放慢了脚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背影。

      她在家人面前,和在他面前,是两个人。

      哪个是真的?还是说——两个都是假的?

      展昭收回视线,跟在沈父身后进了花厅。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茶点。沈母拉着沈纤纤坐在自己身边,一边给她剥橘子一边问她这两天过得怎么样。沈纤纤一一答了,说展大人对她很好,说开封府的院子很安静,说张嫂做的饭很好吃。每说一句,沈母的眉头就松开一分。

      展昭坐在对面,端着一盏茶,安静地听着。

      “晚上冷不冷?”沈母问。

      “不冷,府里的被子厚。”

      “吃得惯吗?开封府的厨子做的是北方菜吧?你从小吃南边的口味——”

      “娘,”沈纤纤笑着打断她,“都好的,您别担心。”

      沈母还是不放心,又絮叨了几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对展昭说:“展护卫,纤纤从小怕冷,冬天手脚冰凉。要是她夜里睡不安稳,您多包涵。”

      “娘!”沈纤纤脸一下子红了,“您说什么呢……”

      沈母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讪讪地住了口。沈父在旁边咳了一声,岔开话题:“展护卫,听说前几日孙尚书府上遭了窃?”沈父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但他的目光没有看展昭,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

      展昭放下茶盏:“是。岳父大人也听说了?”

      “孙尚书的管家跟我府上的管事是表亲,随口提了一句。”沈父摆摆手,“我倒不是打听衙门的事,就是随口一问。展护卫不必在意。”

      展昭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余光扫过沈纤纤。在她父亲提到“孙尚书府遭窃”的时候,她正在剥橘子的手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沈母不会注意。但展昭注意到了。

      她没有抬头,继续剥橘子,然后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展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回门宴设在午时。沈母做了一桌子菜,全是沈纤纤爱吃的。清蒸鳜鱼、糖藕、桂花糕、莲子羹,摆了满满一桌。

      沈纤纤眼睛都亮了,坐下来就夹了一块糖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娘做的糖藕最好吃了!”

      沈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父在旁边给展昭斟了一杯酒:“展护卫,小女自幼体弱,我和她娘把她放在庄子上养了八年,没让她享什么福。往后在府上,若有什么不懂事的,您多担待。”

      展昭双手接过酒杯:“岳父言重了。纤纤很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沈纤纤正低头喝莲子羹,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展昭没有躲开她的目光。沈纤纤也没有躲开他的。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瞬——然后沈纤纤先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展昭收回视线,把那杯酒喝了。

      他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刚才那一眼对视,她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心虚,没有试探。那是一种坦然的、带着一点好奇的打量——像是一个人在认真地看他。不是沈纤纤在看他,是她自己在看他。

      饭后沈母拉着沈纤纤进了内室,说要跟她说体己话。展昭坐在花厅里,和沈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沈母出来了,眼眶又红了。沈纤纤跟在后面,脸色倒是如常,只是眼眶也微微泛着红。

      该走了。

      沈母送到门口,拉着沈纤纤的手不肯放。沈父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沈纤纤的肩。

      沈纤纤笑了笑:“爹,娘,过几日我又回来了。”

      沈母点头,松开了手。

      马车驶动。沈纤纤坐在车厢里,掀开帘子,看见爹娘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街角。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冷下来了。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动作利落,不带一丝犹豫——哭过的痕迹还在,但那个哭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展昭骑着马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车厢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吸鼻子的声音。展昭的耳朵动了动,但他没有回头,没有问。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地响着。

      傍晚,回到开封府。

      沈纤纤一下车就看见张嫂站在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夫人回来了?外头冷,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沈纤纤愣了一下,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姜味很冲,辣得她皱了一下眉,但胃里确实暖了。

      她捧着碗,小声说:“谢谢张嫂。”

      张嫂笑了笑:“客气什么,展大人吩咐的。”

      沈纤纤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展昭的方向。他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她低下头,把剩下的姜汤喝完,把碗还给张嫂,转身进了院子。

      展昭走出东厢,手里空空的。那个手炉他在街上看了很久——摊主问他买不买,他站了一会儿,说“包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一个手炉而已,府里又不是没有。但他还是揣在怀里,揣了一路,揣到温热,才放进她屋里。

      他回到书房,坐下来,翻开公文看了两行,又合上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那个手炉。可能是沈母说的那句“她怕冷”。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不愿意往下想,把那本公文重新翻开,目光落在字上,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门关上之后,沈纤纤睁开了眼睛。

      她翻了个身,看见桌上放着一个手炉。铜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枝梅花。摸上去还是温热的。

      她盯着那个手炉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来,抱在怀里。

      暖意从掌心渗进来,一点一点地往上走。

      她抱着那个手炉,在黑暗中慢慢收紧了手指。

      铜壁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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