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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晨间与裂痕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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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晨间与裂痕
清晨六点,林知雨在心脏的闷痛中醒来。
这种痛感已经变得越来越熟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的心脏,缓慢而持续地收紧,让她在睡梦的边缘窒息。她躺着不动,等待这波疼痛过去,汗水已经浸湿了额发。
窗外天色微明,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让这个清晨显得格外寂静。她伸手摸向床头柜,药瓶就在那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倒出两片白色药片,没有水,直接干咽下去。苦涩在舌根蔓延开来,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在房间里回荡。
昨晚从面馆回来后,她和陆时安在客厅坐了很久。没有交谈,只是各自占据沙发的一端,他看书,她处理邮件。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偶尔有他翻页的沙沙声,或者她敲击键盘的轻响。
很安静,但并不尴尬。一种奇怪的、新的相处模式正在他们之间悄然建立——不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不再需要扮演恩爱,只是安静地共享同一个空间,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
但越是这样,林知雨越感到恐慌。
因为这意味着,她正在习惯他的存在。习惯早晨厨房里的咖啡香,习惯夜晚客厅里他翻阅文件的声音,习惯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而习惯,是她现在最不该养成的东西。
三个月后,所有这些都要被连根拔起。不,也许不用三个月——如果她的身体撑不到那时候的话。
手机屏幕亮起,是陈医生发来的消息:“林小姐,您的检查结果已经出来。情况比上次检查时有所进展。请您尽快来医院一趟,我们需要讨论治疗方案。”
进展。多么委婉的用词。林知雨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最终没有回复。她关掉手机,坐起身。
心脏的疼痛已经缓解,但留下一种沉重的疲惫感,仿佛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她走到窗边,看着雨中的花园。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楼下传来轻微的声响。她走到门边,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是陆时安,他又在准备早餐。
林知雨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她洗了把脸,用遮瑕膏仔细掩盖那些痕迹,又涂了点唇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病人。
然后她下楼。
厨房里,陆时安背对着她,正在煎蛋。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边。
“早。”他没有回头,像是知道她在身后。
“早。”林知雨走到中岛台边,看着他熟练地翻动煎蛋,“你起得真早。”
“习惯了。”陆时安将煎蛋盛入盘中,转身看她,“而且,想让你多睡会儿。”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到林知雨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看着他递过来的盘子——太阳蛋,烤吐司,一小碟水果沙拉,和她昨天早上一模一样。
“谢谢。”她说,接过盘子,在餐桌边坐下。
陆时安在她对面坐下,也端着自己的那份。两人开始安静地吃早餐。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淅淅沥沥,让这个早晨显得格外宁静。
“昨晚睡得好吗?”陆时安忽然问。
林知雨握着叉子的手顿了顿:“还好。你呢?”
“做了一个梦。”他说,切下一小块煎蛋,“梦见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林知雨抬眼看他。晨光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看不真切。
“梦见什么了?”她问。
“梦见婚礼那天。”陆时安放下叉子,目光看向窗外,“你穿着婚纱站在红毯尽头,我向你走过去。但无论我怎么走,都走不到你身边。那条红毯越来越长,越来越长,最后你转身走了,消失在光里。”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描述别人的事。但林知雨听出了话里某种压抑的东西。
“只是一个梦。”她说,声音很轻。
“是啊,只是一个梦。”陆时安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但感觉很真实,真实到醒来时,心脏还在狂跳。”
林知雨低下头,专注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她的心脏也在跳,跳得很快,很乱,但她不确定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病情。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转移了话题。
“上午有个重要的会议。”陆时安说,重新拿起叉子,“下午……本来要去见一个客户,但取消了。”
“取消了?”
“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所以下午有空。你想做点什么吗?或者,我们继续昨晚的……练习。”
“练习”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林知雨听出了话里的试探。她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下午我要去见沈薇。”她说,这是真话,但也是借口,“她有些法律文件需要我签字。”
“好。”陆时安点点头,没有追问,“那晚上呢?一起吃饭吗?”
“晚上……”林知雨犹豫了。她想起陈医生的消息,她应该去医院,应该去面对那个她一直在逃避的现实。但看着陆时安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恳求的光芒,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她听见自己说,“晚上一起吃饭。”
陆时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芒很短暂,但很真实。他点点头,继续吃早餐,嘴角似乎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早餐在雨声中继续进行。很安静,但不再像以前那样紧绷。林知雨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习惯这样的早晨——两个人,一顿简单的早餐,偶尔交谈几句,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各做各事。
这很危险。她在心里警告自己。越是习惯,离开时就越痛苦。但理智的警告在情感面前显得如此无力,尤其是当她的情感,和她所剩无几的时间,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拉扯时。
手机震动起来,这次是父亲的电话。林知雨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收紧。
“我去接个电话。”她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向客厅。
接通电话,父亲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惯有的威严和不悦:“知雨,昨晚陆时安给我打电话了。”
林知雨的心一沉:“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们不离婚了。”父亲的声音里有种压抑的怒火,“但条件是,陆氏要增加对城南科技园项目的投资,而且要求林氏让出百分之十的股份。这是怎么回事?”
林知雨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她靠在墙上,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父亲说,“知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要离婚吗?怎么又变成这样了?而且他提的条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林氏在这个项目里的控制权会被削弱,我们……”
“爸。”林知雨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这件事我会处理。给我一点时间。”
“时间?我们没有时间!”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下个月融资就要到位,如果现在陆氏增加投资,我们之前的安排就全乱了!知雨,我不管你和陆时安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这件事关系到林氏的未来,你不能……”
“我知道。”林知雨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爸,我知道。给我一天时间,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父亲才说:“好,一天。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知道你的决定。还有,知雨,”他的声音放低了些,但依然严厉,“记住你是谁的女儿。林家的利益,永远排在第一位。”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听筒里单调地回响,林知雨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雨声从窗外传来,淅淅沥沥,像是永无止境。她想起昨晚在面馆,陆时安说“这三个月,我想把工作和生活分开”时的表情。那么认真,那么真诚。
但今天早上,他就在背后和父亲谈条件,用他们的婚姻,用她,作为谈判的筹码。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剧烈。她弯下腰,手按在胸口,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去。
“知雨?”
陆时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知雨猛地直起身,迅速调整呼吸,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没事。”她说,声音有些沙哑,“我爸的电话,说些工作上的事。”
陆时安看着她,眉头微皱:“你脸色很差。”
“昨晚没睡好。”林知雨勉强笑了笑,从他身边走过,走向餐厅,“早餐快凉了,先吃饭吧。”
她坐回餐桌边,继续吃那盘已经冷掉的煎蛋。食物在嘴里味同嚼蜡,但她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陆时安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动餐具,只是看着她。
“你父亲说什么了?”他问。
林知雨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
“他说你昨晚给他打电话了。”她缓缓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说我们不离婚了,但条件是陆氏增加对城南项目的投资,林氏让出百分之十的股份。”
陆时安的表情凝固了。那一瞬间,林知雨在他眼中看到了什么——惊讶,然后是慌乱,最后是某种复杂的、她看不懂的情绪。但这些情绪转瞬即逝,很快,他又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是。”他说,声音很稳,“我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林知雨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昨晚在面馆,你说想把工作和生活分开。但今天早上,我父亲就告诉我,你用我们的婚姻做交易。陆时安,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陆时安静静地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雨声在餐厅里回荡,敲打着窗玻璃,敲打着林知雨已经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都是真的。”他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我想把工作和生活分开,是真的。我想重新开始,是真的。但林知雨,我也是陆氏的总裁。在商言商,如果我们的婚姻要继续,陆氏需要获得相应的利益。这很正常,不是吗?”
“正常。”林知雨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是啊,正常。在你眼里,什么都是交易,什么都可以计算。感情可以计算,婚姻可以计算,连重新开始,都要附带条件。陆时安,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她站起身,盘子里的食物还剩一大半,但她已经吃不下了。心脏的位置隐隐作痛,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闷痛又回来了,但她强迫自己站直,强迫自己看着他。
“昨晚我说我试。”她说,声音在颤抖,但她努力控制着,“我说我愿意试三个月,认真地试。但如果你所谓的‘试’,只是在为另一场交易铺路,那对不起,我不奉陪了。”
“知雨……”陆时安也站起来,想要说什么。
“别说了。”林知雨打断他,转身走向楼梯,“我今天不想见你。晚上也不用一起吃饭了,我约了沈薇。”
她快步走上楼,脚步很急,像是要逃离什么。回到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她才允许自己释放出压抑的情绪。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疼痛一阵接一阵,像海浪拍打着礁石。她蜷缩起来,手紧紧按着胸口,张大嘴呼吸,但空气稀薄得像在高山上。
药。她需要药。但药瓶在床头柜上,离她几米远,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软得使不上力,只能一点一点爬过去。
终于够到药瓶,她的手抖得厉害,拧了几次才打开瓶盖。倒出两片,不,三片,全部塞进嘴里,干咽下去。苦涩在口腔里炸开,她闭上眼,等待药效发作。
几分钟后,疼痛终于开始缓解。但那种沉重的疲惫感,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冰冷,却丝毫没有减轻。她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些水晶切面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手机又震动了。她拿过来看,是陆时安发来的消息:“对不起。我们谈谈。”
林知雨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没有回复。
对不起。多么轻飘飘的两个字。对不起之后呢?继续计算,继续交易,继续用感情换利益?
她想起昨晚在小巷里,他牵着她的手,说“练习如何相爱”时的表情。那么认真,那么真诚,真诚到她几乎要相信了。
但今天早上,现实就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不是现实。是陆时安。是那个永远在计算,永远在权衡,永远把感情放在利益天平上的陆时安。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沈薇:“下午三点,老地方见。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林知雨回复:“好。”
然后她挣扎着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下得很急,花园里的植物在雨中摇曳,被打得东倒西歪。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地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沉重的幕布。
她看着雨,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水滴,打在玻璃上,汇成细流,蜿蜒而下。
就像她的眼泪,在心里流淌,却永远流不出来。
因为没有人看见的眼泪,就不算眼泪。
就像没有真心的承诺,就不算承诺。
陆时安,你说你想重新开始,你说你想练习相爱。
但你的爱,到底是什么?
是一场精心计算的交易,还是一次心血来潮的尝试?
我不知道。
也许,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因为时间,已经不会给我答案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像在敲打着一首无言的哀歌。
而林知雨站在窗边,看着雨,忽然觉得,这场雨,也许永远都不会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