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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约会的练习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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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约会的练习
周四下午三点,林知雨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正在艺术中心的会议室里,和策展团队讨论下个月的当代艺术展。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滚动着艺术家的作品图片,抽象的色彩和线条在昏暗的室内流淌。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陆时安的名字。
“抱歉,接个电话。”她对团队成员点点头,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大理石地面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块。她走到窗边,接通电话。
“喂?”
“在忙吗?”陆时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
“在开会。有事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然后说:“今晚有空吗?”
林知雨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她看着窗外艺术中心的庭院,几个游客坐在长椅上休息,鸽子在喷泉边踱步。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普通。
“怎么了?”她没有直接回答。
“想约你吃晚饭。”陆时安说,语气很自然,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过如果你忙的话……”
“不忙。”林知雨打断他,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要快,“几点?在哪里?”
又是一阵短暂的停顿,然后她听见陆时安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六点,我去艺术中心接你。地方……保密。”
“保密?”
“嗯。”他说,“算是……三个月之约的第一课。”
林知雨靠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她穿着米色的西装套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苍白的脖颈。倒影中的女人看起来很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正在胸腔里不安地跳动。
“好。”她说,“六点,我在正门等你。”
挂断电话,她没有立刻回会议室,而是继续站在窗边。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但她的手指冰凉。从包里拿出药瓶,倒出一片白色药片,含在舌下。微苦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她闭上眼睛,等待那阵熟悉的眩晕过去。
自从医院复查后,她的心悸发作得越来越频繁。陈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林小姐,真的不能再拖了。”但她还在拖,拖着不去住院,拖着不做决定,拖着不去面对那个只有百分之三十可能性的手术。
因为她还有三个月。九十天。这是她和陆时安最后的时光,她不想浪费在医院里。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沈薇发来的消息:“晚上一起吃饭?有个case想跟你聊聊。”
林知雨打字回复:“抱歉,今晚有约了。”
“陆时安?”
“嗯。”
沈薇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又跟了一条:“行吧。但记住,保护好自己,别心软。还有,按时吃药,有任何不舒服马上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沈律师。”林知雨回了个微笑的表情,收起手机。
转身回会议室时,她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女人在微笑,笑容很浅,但真实。这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真实地笑。
下午五点五十,林知雨站在艺术中心的正门口。
傍晚的阳光斜射过来,将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换了衣服,简单的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放了下来,柔顺地披在肩上。没有化妆,只涂了点润唇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苍白。
很随意的一身,和平时“陆太太”的精致装扮截然不同。但陆时安说过,这三个月,要真实一点。那这就是真实的她,或者说,是她希望成为的她——简单,轻松,没有负担。
六点整,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她面前。不是宾利,而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车型低调,甚至有些老旧。车窗降下,陆时安坐在驾驶座上,也穿得很随意——灰色的卫衣,深色牛仔裤,没有戴手表。
“上车。”他说。
林知雨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柠檬清香。她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他:“这车……”
“我大学时买的。”陆时安启动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工作后很少开了,但一直没舍得卖。”
林知雨有些惊讶。她从未见过陆时安开这辆车,也从未听他说过大学时的事。在她的认知里,陆时安的人生是从接手陆氏开始的,之前的时光像是被刻意抹去了。
“为什么开这辆?”她问。
陆时安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因为今天不想当陆时安,也不想当陆氏的总裁。就想当个普通人,开辆普通的车,去吃顿普通的饭。”
他说得很自然,但林知雨听出了话里的疲惫。那种疲惫,和她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
“去哪儿?”她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穿过傍晚的城市街道。下班高峰期,车流缓慢,但陆时安似乎并不着急。他开了音乐,是很老的爵士乐,沙哑的女声在车厢里低吟浅唱。夕阳透过车窗照进来,将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林知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八年,但很少有这样的时刻——不急着去某个地方,不担心迟到,不焦虑工作,只是安静地坐在车里,看时间缓缓流淌。
车子最终在一个老旧的街区停下。街道很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树,枝叶在头顶交错,形成绿色的穹顶。沿街是一些小店,灯光温暖,人影绰绰。
“这里……”林知雨看着窗外,这个街区她从未听说过。
“大学时常来的地方。”陆时安停好车,解开安全带,“走吧。”
他带她走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只容两人并肩通过。两旁是高高的砖墙,墙上爬满了常春藤。黄昏的光线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巷子尽头是一家小店,门面很小,木质的招牌上写着“老陈记”,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推门进去,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
店里只有五六张桌子,已经坐满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混杂着油烟、香料和一种温暖的、家常的味道。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系着围裙,正在柜台后忙碌。
“陈叔。”陆时安喊了一声。
老板抬起头,看见陆时安,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笑容:“哟,小陆?好久没来了!”
“是啊,好久不见。”陆时安走过去,和老板握了握手,“带个人来吃饭。”
陈叔看向林知雨,眼睛亮了亮:“女朋友?”
陆时安顿了顿,然后说:“我太太。”
陈叔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结婚了?好事啊!快快,里边坐,刚好有张空桌。”
他引着他们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桌子靠窗,能看到外面的小院。院子里种着些花草,在暮色中显得静谧安宁。
“还是老样子?”陈叔问。
“嗯,两份。”陆时安说,然后看向林知雨,“这里的牛肉面是招牌,尝尝看?”
林知雨点点头。陈叔笑着去了后厨,边走边喊:“两份牛肉面,多加肉!”
店里很热闹,但又不喧哗。旁边一桌是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热烈地讨论着什么课题。另一桌是一对老夫妻,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温暖、踏实的烟火气。
“你常来这里?”林知雨问,目光在店里打量。墙壁上贴着些老照片,其中一张是年轻的陈叔和一个男孩的合影,背景是这家店。
“大学时经常来。”陆时安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张照片,“那时在附近打工,下班晚了就来这里吃碗面。陈叔总是给我多加肉,说学生要多补充营养。”
林知雨看着他,很难将眼前这个穿着卫衣、坐在小面馆里的男人,和那个在财经杂志封面上一丝不苟的陆氏总裁联系起来。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陆时安,更放松,更真实,也更……陌生。
“你打过工?”她问。
“嗯。”陆时安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大二开始,就没向家里要过钱。在餐厅端过盘子,在便利店值过夜班,也做过家教。很普通的经历,没什么特别的。”
他说得很平淡,但林知雨知道,对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来说,这并不普通。她想起自己大学时的生活——住在家里,有司机接送,每个月卡里都会准时打入足够挥霍的生活费。从未为钱发过愁,也从未真正体会过“生活”的重量。
“为什么?”她问,“你家……”
“我想证明,没有陆家,我也能活下去。”陆时安喝了口茶,目光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很幼稚的想法,但那时年轻,总觉得要反抗点什么,才算活过。”
林知雨静静地看着他。暮色从窗外漫进来,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这一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陆时安,而是一个有过迷茫、有过挣扎的普通人。
“后来呢?”她问。
“后来……”陆时安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自嘲,“后来父亲生病,家里需要人。我就回去了,接手公司,做回陆时安。那段打工的日子,像一场短暂的梦。”
牛肉面端上来了。很大的碗,汤色清亮,面条洁白,上面铺着大块的牛肉和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而来,温暖而实在。
“尝尝看。”陆时安将筷子递给她。
林知雨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面条很劲道,汤很鲜,牛肉炖得酥烂入味。很简单的味道,但很好吃,好吃到让人想哭。
“怎么样?”陆时安看着她。
“很好吃。”她说,声音有些闷。
两人安静地吃面。店里渐渐坐满了,人声嘈杂,但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玻璃,遥远而不真切。林知雨专注地吃着面,一口一口,将温暖的食物送进胃里。很踏实,很满足,是那种最原始的、对食物的满足。
吃到一半,陆时安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皱,然后按掉了电话。
“工作?”林知雨问。
“嗯,不重要。”他将手机反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但手机很快又震动起来。这次陆时安看都没看,直接按了静音。
“你可以接的。”林知雨说。
“不接。”陆时安放下筷子,看着她,“林知雨,这三个月,我想把工作和生活分开。工作的时间工作,生活的时间……只想好好生活。”
林知雨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看着对面的男人,看着他在灯光下认真的眼睛,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但这次,那疼痛里还掺杂着别的什么——一种柔软的、酸涩的东西,从胸腔蔓延到喉咙,让她几乎说不出话。
“陆时安,”她轻声说,声音在嘈杂的店里几乎听不见,“你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这样?”陆时安替她说完,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真实,“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三个月后,当你真的离开时,我会后悔。”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后悔这两年来,我从未真正认识你,从未真正了解过坐在我对面的这个女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林知雨的喉咙发紧。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吃面,但视线已经模糊。热气从碗里升腾起来,氤氲了她的眼睛。
“也许,”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也许你了解后会发现,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那也没关系。”陆时安说,“至少我了解了。至少我知道,我失去的是什么。”
对话到这里停了。两人继续吃面,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更柔软,也更沉重。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小店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旁边那桌学生吃完了,说说笑笑地离开。那对老夫妻也结账走了,走时还和陈叔打招呼:“老陈,明天见。”
“明天见!”陈叔笑着送他们出门。
很普通的一天,很普通的告别,但“明天见”三个字,此刻听在林知雨耳中,却沉重得像一个奢望。
她还有多少个明天?医生说她可能不超过一年,但如果病情恶化,可能更短。三个月后,她是否能像这对老夫妻一样,轻松地说出“明天见”?
“吃饱了吗?”陆时安问。
林知雨回过神,点点头。碗里的面已经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身体很暖,但心里某个地方依然冰凉。
陆时安去结账,陈叔说什么也不肯多收钱:“就当是我请你们的,结婚礼物!”
走出小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巷里亮起了几盏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投出温暖的光圈。夜风有些凉,林知雨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陆时安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还是那件卫衣的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香。
“不用……”她想拒绝。
“穿着。”他说,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手这么凉。”
林知雨僵住了。他的手很大,很暖,完全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他们经常这样做。但事实上,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在私底下牵她的手。
她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但又不至于弄疼她。她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陆时安……”她低声说。
“嗯?”
“我们这样……算什么?”
陆时安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小巷很窄,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中的倒影。路灯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边,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算练习。”他缓缓地说,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练习如何做一对真正的夫妻。练习如何牵手,如何相处,如何……相爱。”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重重敲在林知雨心上。相爱。这个词从陆时安口中说出来,陌生得像个外语单词。
“如果练习了三个月,还是做不到呢?”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那至少我们试过了。”陆时安说,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摩挲,“林知雨,我不想三个月后,我们分开的理由是‘我们从未试过’。我想试,认真地试。你呢?你愿意试吗?”
林知雨看着他,看着这个她认识了两年、却依然陌生的男人。夜风吹过巷子,吹动她肩上的外套,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一下,一下,像在催促她做出决定。
她想说“不”,想说“太迟了”,想说“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但她看着他眼中的认真,看着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的、近乎脆弱的光芒。然后她想起了那碗热腾腾的牛肉面,想起了陈叔温暖的笑容,想起了这难得的、普通的、真实的一个晚上。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试。”
陆时安的眼睛亮了。那光芒很短暂,但很明亮,像夜空中划过的流星。他握紧她的手,继续往前走。两人并肩走在狭窄的巷子里,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又交叠在一起。
巷子尽头是车水马龙的街道,城市的灯火在眼前铺开,璀璨得像一片倒置的星河。但林知雨忽然觉得,那些光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而这个世界,这条小巷,这昏黄的路灯,这交握的手,才是真实的。
哪怕这真实,可能只有九十天。
哪怕九十天后,一切都会结束。
至少此刻,至少现在,她愿意相信,愿意尝试,愿意给这场注定成为悲剧的婚姻,一个可能的、不一样的结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医院发来的短信:“林知雨女士,您的住院预约已保留至下周一。如确定住院,请提前通知我们。”
林知雨关掉手机,抬头看向夜空。天很黑,看不到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将天空染成暗红色。
她握紧了陆时安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让她想哭。
“陆时安。”她轻声说。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你会怪我吗?”
陆时安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巷口的路灯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做一个重要的承诺。
“不会。”他说,“永远不会。”
林知雨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
“那就好。”她说。
那就好。
至少三个月后,当她真的离开时,他不会怪她。
至少在这场短暂的、迟来的相爱练习中,她可以放心地去尝试,去感受,去爱,哪怕只有九十天。
哪怕九十天后,雨会停,天会晴,而他们,终将成为彼此的过客。
但至少此刻,雨还在下。
而他们,还在雨中,牵着手,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