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早餐与试探 早餐与试探 ...
-
第四章早餐与试探
早晨七点半,雨停了。
阳光穿过云层,在湿漉漉的城市上空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林知雨站在客房窗前,看着花园里被雨水洗过的叶子闪闪发亮。那些积水映着天光,像散落一地的碎玻璃。
她的心跳很平稳,至少此刻是。药效已经过去,昨夜的疼痛和窒息仿佛只是一场噩梦,只在身体里留下隐约的疲惫感,像宿醉后的余韵。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今天的日程:上午十点,艺术中心会议;下午两点,医院复查;晚上七点……她的手指在这一项上停顿了一下。晚上七点,和陆时安在云端餐厅的纪念日“补过”。
她关掉日程,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用遮瑕膏仔细盖住那些痕迹,又薄薄上了一层腮红。镜中人很快恢复了“陆太太”该有的得体模样——妆容精致,神情平静,无懈可击。
下楼时,她闻到了咖啡的香气。
不是张姨平时煮的那种,而是更浓郁、带着些焦糖气息的香味。她脚步顿了顿,才继续走向餐厅。
陆时安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后,背对着她。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平底锅在炉子上滋滋作响,煎蛋的香气混着咖啡香,弥漫在整个空间。
这画面太陌生了。结婚两年,她从未见过陆时安下厨。事实上,她几乎没见过他进厨房——除了倒水,或者从冰箱里拿酒。
“早。”他没有回头,声音在煎蛋的滋滋声里显得有些模糊。
“早。”林知雨在餐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桌面。两套餐具,摆得很整齐,中间甚至还插了一小瓶新鲜的白色洋桔梗。这不是张姨的习惯。
陆时安端着两个盘子转身,放在她面前。煎蛋是完美的太阳蛋,边缘焦黄,蛋黄完整。旁边是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一小碟沙拉,还有几片牛油果。
“试试看。”他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
林知雨拿起刀叉,切开煎蛋。蛋黄流淌出来,金黄色的,在白色盘子上晕开。她尝了一口,味道……不错。真的不错,盐和胡椒的比例恰到好处。
“你会做饭。”她说,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在剑桥读书时学的。”陆时安啜了一口咖啡,“那时不喜欢吃食堂,就自己试着做。后来发现,做饭是很好的放松方式。”
林知雨又切了一小块煎蛋,慢慢咀嚼。她想象着二十出头的陆时安,在异国他乡的学生公寓里,系着围裙做饭的样子。那个画面有些违和,却又莫名合理——他一向是那种,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好的人。
“你约了人?”陆时安忽然问。
林知雨抬眼看他。他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嗯。沈薇。”她说,“约了喝咖啡。”
“沈律师。”陆时安点点头,“她最近接的那个知识产权案,赢得漂亮。”
“你有关注?”
“财经新闻上有写。”陆时安放下咖啡杯,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这个问题问得太自然,自然到林知雨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们之间,很少有这样的对话——寻常夫妻间的对话,关于睡眠,关于健康,关于“你看起来怎么样”。
“还好。”她说,低头继续吃早餐,“可能是下雨,睡得不安稳。”
陆时安没再追问。餐厅里只剩下餐具轻碰的声音。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咖啡香、食物香,还有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一切都很宁静,宁静得有些……不真实。
“关于昨晚我说的,”陆时安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三个月,重新认识你。我是认真的。”
林知雨的手顿了顿。她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像是要给自己时间思考。
“陆时安,”她抬起眼,看向他,“我们的协议里,不包括这个。”
“我知道。”他说,“这是协议之外的。你可以拒绝。”
“那我拒绝。”
陆时安点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她的回答。他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这个动作他思考时经常做,林知雨注意到了。
“那如果,”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我只是想了解我的妻子呢?在法律上,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你依然是我的妻子。我想了解你,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在于,”林知雨迎上他的目光,“你用了两年时间都没有想了解我。现在,在我要离开的时候,你忽然想了。这很矛盾,陆时安。”
“人是会变的。”
“你不是。”林知雨笑了,那笑容很淡,没有什么温度,“陆时安,你不是那种会突然改变的人。你做每件事都有目的,都有计算。所以,告诉我,你现在想‘了解’我,是为了什么?为了更好地完成这三个月的表演?还是为了让我在离婚协议上让步?”
陆时安沉默了。他看着她,眼神很深,深得像要看进她灵魂里去。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照亮了他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有那么一瞬间,林知雨觉得他像是要说什么——说些真实的、不加掩饰的话。
但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我确实习惯计算。但林知雨,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一次,我不想计算了?”
“为什么?”
“因为累了。”陆时安说,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有种奇异的违和感,“计算了三十年,我累了。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林知雨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种近似于“坦诚”的东西。很细微,很模糊,但确实存在。不是那种谈判桌上的坦诚,而是更私人的、更脆弱的坦诚。
“早餐很好吃。”她最终说,移开了视线,“谢谢。”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谢谢”,为了这样一件小事。陆时安怔了怔,然后点点头。
“不客气。”
对话结束了。两人继续沉默地吃着早餐。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餐桌,照亮了那瓶洋桔梗。白色的花瓣在光里几乎透明,像是下一秒就会消散。
林知雨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沈薇的电话。她接通,简短说了几句:“我马上出门。嗯,老地方见。”
挂断电话,她起身:“我先走了。”
“我送你。”陆时安也站起来。
“不用,我开车。”
“你的车昨天送去年检了。”陆时安说,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我正好要去公司,顺路。”
林知雨想起来了。是的,她的车确实在年检。她看着陆时安,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任何“计算”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找到。只有平静,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好。”她说,“麻烦你了。”
去往车库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没有说话。陆时安走在她斜前方半步,步伐不疾不徐,正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这个细节让林知雨微微一愣——他以前从不注意这个。
车库里停着三辆车。陆时安走向那辆黑色的宾利,为她打开副驾驶的门。林知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香和雪松味——是他惯用的香水味。
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驶上清晨的街道。雨后初晴,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滴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律师的律师事务所,在金融街那边?”陆时安问,目视前方。
“嗯。但我们在艺术中心旁边的咖啡馆见。”林知雨说,“我十点有个会。”
陆时安点点头,打了转向灯,车子并入左转车道。等红灯时,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想事情时的小动作。
“城南科技园的项目,”他忽然说,“下周三的奠基仪式,你们林氏那边是谁发言?”
“是我父亲。”林知雨说,“但我会代表林氏出席。”
“媒体可能会问一些私人问题。”陆时安说,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关于我们,关于婚姻。你准备好怎么回答了吗?”
“不是一向都由你的公关团队准备稿子吗?”林知雨看向窗外,“我会背熟的,放心。”
“这次我不想用稿子。”陆时安说。
林知雨转过头看他:“什么?”
“这次,我想真实一点。”陆时安看着前方的红灯倒计时,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就回答我们想回答的,不想回答的就笑笑,说‘这是私人问题’。可以吗?”
林知雨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但没有。他是认真的。
“为什么?”她问。
“因为累了。”陆时安又说了一遍这个词,“扮演完美夫妻,我也累了。林知雨,既然只剩三个月,既然无论如何都要结束,那至少在这三个月里,我们可以真实一点。你觉得呢?”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陆时安启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林知雨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看着早起上班的行人,看着洒水车在阳光下喷出的彩虹。真实一点。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有种荒诞的可笑。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那就真实一点。”
陆时安侧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这句话的真假。但林知雨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车子在艺术中心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前停下。林知雨解开安全带:“谢谢,我到了。”
“几点结束?”陆时安问,“需要我来接你吗?”
“不用。我结束了自己去。”林知雨推开车门,又停住,回头看他,“晚上云端餐厅,我会准时到。”
“好。”陆时安点头,“晚上见。”
林知雨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黑色的宾利汇入车流,消失在下个路口。阳光很暖,但她的手脚有些冰凉。她从包里拿出药瓶,倒出一片含在舌下。微苦的药味在口腔里蔓延开,她闭上眼睛,等待那阵熟悉的眩晕过去。
“知雨!”
沈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知雨迅速收起药瓶,转身,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
沈薇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来,一身利落的西装套裙,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她上下打量着林雨,眉头皱了起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还好。”林知雨挽住她的手臂,往咖啡馆里走,“走吧,我请你喝咖啡,庆祝我恢复单身倒计时。”
“还有三个月呢。”沈薇哼了一声,跟着她走进咖啡馆,“而且我看你家陆总,好像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咖啡馆里人不多,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知雨点了美式,沈薇要了拿铁。等服务生离开,沈薇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他昨晚没为难你吧?”
“没有。”林知雨摇摇头,看着窗外街道上的人来人往,“他同意了离婚,但要求三个月冷静期,维持表面婚姻。”
“我就知道。”沈薇冷笑,“这些商人,什么都算计。三个月,够他稳住林氏的合作了吧?下个月不是有笔大融资要谈吗?”
林知雨没有否认。她搅动着杯里的咖啡,看着深褐色的液体旋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薇薇,”她忽然说,“他今天早上给我做了早餐。”
沈薇正要喝咖啡,闻言差点呛到:“什么?”
“煎蛋,吐司,沙拉。”林知雨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做得还不错。”
沈薇放下咖啡杯,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呢?他说什么了?是不是想用温情攻势让你心软?我告诉你林知雨,你别上当,男人这种生物……”
“他说他累了。”林知雨打断沈薇的喋喋不休,“他说计算了三十年,他累了。他还说,这三个月,他想真实一点。”
沈薇沉默了。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不对劲。”良久,她才说,“很不对劲。陆时安那种人,会累?会想‘真实’?知雨,这不像他。”
“我知道。”林知雨说,“所以我在想,他到底在计算什么。”
“也许……”沈薇犹豫了一下,“也许他是真的后悔了?”
林知雨笑了,那笑容很苦:“薇薇,你相信吗?一个把婚姻当交易,把感情当风险的人,会在两年后的某天早晨,突然醒悟,突然想要‘真实’?”
“我不信。”沈薇老实说,“但万事皆有可能。也许他真的……”
“没有也许。”林知雨摇头,看向窗外。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目的地。“薇薇,我和他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现在我要做的,就是给这个错误一个体面的句号。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沈薇看着她,看着她苍白但平静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决绝的清醒。作为闺蜜,她太了解林知雨了——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
“那你的病呢?”沈薇轻声问,“真的不告诉他?”
“不告诉。”林知雨说得很坚定,“薇薇,我不想在最后的时间里,活在任何人的同情和愧疚里。尤其是他。”
“但你一个人怎么行?”沈薇急了,“手术呢?医生不是说越快越好吗?你难道真的想……”
“薇薇。”林知雨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凉,“这是我的选择。尊重我,好吗?”
沈薇看着那双眼睛,清澈的,平静的,但深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决绝。她反握住林知雨的手,握得很紧。
“好。”她说,声音有些哽咽,“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好吗?”
“我答应你。”林知雨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现在,说说你的案子吧。那个知识产权案,赢得漂亮。”
话题被转开了。沈薇开始讲她的案子,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林知雨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一切都很好。如果忽略心脏处隐约的闷痛,如果忽略舌下尚未完全化开的药片的苦涩,如果忽略三个月后那个注定的结局。
一切都很好。
咖啡馆外,街对面的停车位上,一辆黑色的宾利静静停在那里。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陆时安看着咖啡馆里那个靠窗的位置,看着林知雨微笑的侧脸。
他很少见她这样笑——不是那种“陆太太”式的、得体的、完美的微笑,而是更轻松、更真实的笑容。阳光落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时不时点头,听得很专注,偶尔说句什么,沈薇就会大笑。
这个画面很平常,很温暖。但陆时安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在车上,她说“那就真实一点”时的表情。平静,坦然,甚至带着一丝释然。那种释然刺痛了他——为什么想到要离开他,她会觉得释然?
手机震动起来,是助理打来的:“陆总,您到公司了吗?九点半和林董的会议……”
“我十五分钟后到。”陆时安说,挂断电话。
他又看了一眼咖啡馆里的林知雨,然后升起车窗,启动车子,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家咖啡馆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街角。陆时安看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三个月。九十天。
他第一次觉得,时间这么短,又这么长。
而此刻的咖啡馆里,林知雨正端起咖啡杯,手腕忽然一软,杯子差点脱手。深褐色的液体洒出来几滴,在白色桌布上晕开。
“怎么了?”沈薇立刻问。
“没事。”林知雨稳住手,笑得有些勉强,“手滑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污渍,那些深褐色的斑点,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但林知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这场雨后的晴天,温暖,明亮,但终究是短暂的。
而漫长的雨季,也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