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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的秘密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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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雨夜的秘密
晚上十一点,雨下得更急了。
陆时安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书房的灯光调得很暗,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在厚重的橡木书桌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窗外,整座城市浸泡在雨水里,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斑斓的色彩。
他起身走到酒柜前,却没有倒酒,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玻璃柜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苏晚”两个字。陆时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接通电话,却没有说话。
“时安?”苏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她特有的、微微上扬的尾音,“你在听吗?”
“在。”陆时安走到窗前,看着雨滴在玻璃上炸开又滑落。
电话那头传来轻柔的笑声:“我还以为你不会接呢。昨天……抱歉,我没想到会被拍到。给你添麻烦了吧?”
“没事。”陆时安说,语气平静。
“你太太……没误会吧?”苏晚问得小心翼翼,“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向她解释。我们真的只是谈工作,你知道的,我新画廊的开业……”
“不用。”陆时安打断她,“她知道。”
短暂的沉默。雨声穿过听筒,填满了那段空白。
“她知道?”苏晚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什么,“你们……聊过了?”
“嗯。”
“时安,”苏晚的语气变得轻柔,像多年前她在他耳边说话时的样子,“你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让陆时安微微一怔。他过得好吗?事业成功,婚姻体面,一切都按照他二十岁时规划的那样进行着。他应该好,他必须好。
“很好。”他说。
“那就好。”苏晚笑了笑,那笑声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其实我打电话来,是想说……画廊下个月开幕,我想邀请你和你太太一起来。正式一点,媒体也会在,正好可以澄清一下昨天的误会。”
陆时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汇成细流,像眼泪一样往下淌。
“时安?”
“我要问一下她的安排。”陆时安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陆时安以为信号断了。
“好。”苏晚最终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我等你的消息。晚安,时安。”
“晚安。”
挂断电话,书房重新陷入寂静。陆时安握着手机,指尖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摩挲。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下午,在父亲的书房里。
“林家的女儿,林知雨。”父亲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学历、样貌、家世,都配得上你。最重要的是,林氏现在需要资金,我们需要他们在政界的人脉。这是双赢。”
那时他刚结束一段长达五年的感情——如果那能算感情的话。苏晚在家族和他之间选择了前者,登上了去往巴黎的飞机。他站在机场的落地窗前,看着那架飞机冲上云霄,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不痛,不悲,只是空,空得像被掏走了什么。
“好。”他对父亲说。
于是三个月后,他娶了林知雨。婚礼很盛大,媒体称之为“世纪联姻”。他记得那天她也穿了珍珠白的婚纱,站在红毯尽头,背挺得很直,笑容完美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司仪问:“陆时安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林知雨小姐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爱她、尊重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他说:“我愿意。”
声音平静,没有波澜。就像在签一份合同。
那时他看见林知雨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也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平静,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现在想来,也许从那一刻起,他们就错了。错在以为婚姻可以只是一场交易,错在以为感情可以计算得失,错在以为两个聪明人,可以聪明地经营一场没有爱的婚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陆总,明早与林氏的会议资料已发您邮箱。另外,太太的助理刚才来电,确认了下周三奠基仪式的行程,并转达了太太的意思——她希望媒体采访环节控制在十五分钟内。”
陆时安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有些烦躁。这种烦躁很陌生,不像是工作上的压力,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蠢蠢欲动。
他关掉手机,走出书房。
二楼很安静。主卧的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灯光透出来。陆时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抬起,又放下。最终,他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的客房。
客房门下透出微弱的光。他停下脚步,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咳嗽声,压抑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的手又抬了起来,这一次,指尖几乎要碰到门板。
但最终,他还是放下了手。
转身,下楼。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一瓶冰水。冷水滑过喉咙,冷却了某种莫名的焦躁。他靠在料理台边,环顾这个厨房。
很干净,很整齐,像样板间一样完美。但少了点什么。少了烟火气,少了生活的痕迹。这个家,就像他们的婚姻,漂亮,得体,但冷冰冰的。
他的目光落在冰箱门上。那里贴着一张便签纸,是张姨的字迹:“太太的药,每日两次,饭后。”下面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心心。
陆时安皱起眉。药?什么药?林知雨生病了?他怎么不知道?
他伸手取下便签纸,翻到背面。没有其他信息,只有那一行字。他拿出手机,想给家庭医生打电话,但看了眼时间——凌晨十二点零七分——又放下了。
明天问吧。他想。
但真的会问吗?他不知道。
客房里,林知雨蜷缩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手紧紧按着胸口。
又来了。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闷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她张大嘴呼吸,却觉得空气稀薄得像在高山上。
药瓶就在手边,但她没有去拿。医生说,如果发作频率增加,必须去医院。但去了医院又能怎样?不过是更多的检查,更多的“建议”,更多的“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三十”。
她闭上眼睛,等待这阵疼痛过去。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画面。两年前的婚礼,陆时安给她戴戒指时冰凉的指尖。半年前的周年纪念,他在媒体面前吻她额头,唇的温度一触即离。一个月前,她偷偷去医院拿检查报告,一个人坐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离她很远。
还有昨天晚上,他接到苏晚电话时,那个她从未见过的表情。虽然只是一瞬,但她看见了——那种柔软的、复杂的、属于过去的温柔。
她一直知道苏晚的存在。陆时安没有隐瞒,他甚至给她看过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灿烂,长发飞扬,挽着他的手臂,两人站在剑桥的桥上,背景是康河的柔波。
“那是过去的事了。”他当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她信了。或者说,她让自己信了。因为不信又能怎样?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爱情,她没有资格要求更多。
可是心还是会痛。生理上的痛,心理上的痛,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难受。
疼痛终于慢慢退去,像潮水一样留下一身冷汗。林知雨缓缓松开按在胸口的手,指尖都在颤抖。她摸索着找到药瓶,倒出两片,干咽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她闭上眼,眼泪终于掉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流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起来。她抹了把脸,拿过手机。是闺蜜沈薇发来的消息:“怎么样?摊牌了吗?”
林知雨打字,手指还在抖:“嗯。三个月冷静期。”
沈薇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他同意了?”沈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干脆利落。
“同意了。但有条件,这三个月要维持表面婚姻。”
“呵,男人。”沈薇冷笑,“那你的病呢?告诉他了吗?”
“没有。”
“知雨……”
“薇薇,”林知雨打断她,声音沙哑,“我不想在最后的时间里,活在他同情的目光里。你明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沈薇叹了口气,那叹息又重又沉:“我明白。但你也不能一个人扛着。医生怎么说?手术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成功率百分之二十八。”林知雨轻声说,“薇薇,如果是你,你会赌吗?”
“我会。”沈薇毫不犹豫,“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赌。知雨,你还这么年轻,你还有……”
“我还有多少时间?”林知雨笑了,那笑声很苦,“一年?也许更短。薇薇,我不想把最后的时间耗在手术、化疗、痛苦和等待上。我想……我想好好地活,哪怕只有几个月。”
沈薇没有说话。林知雨能听见她压抑的呼吸声,知道闺蜜在哭。沈薇是律师,是那种在法庭上能把对方律师怼到哑口无言的狠角色,但每次提到她的病,都会偷偷抹眼泪。
“那陆时安呢?”沈薇终于问,“如果……如果手术成功了呢?你有没有想过,也许……”
“没有也许。”林知雨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薇薇,我和他之间,从来就没有也许。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们都心知肚明。现在,我只是想在我还能选择的时候,给自己一个体面的结局。”
“那你爱他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林知雨握着手机,愣住了。
爱吗?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陆时安,那个把婚姻当成交易项目的陆时安,那个心里永远装着另一个女人的陆时安?
她想起很多个瞬间。他熬夜工作后,在沙发上睡着的侧脸。他在宴会上,不动声色为她挡酒的手。他偶尔看向她时,眼中转瞬即逝的困惑,像是在看一个难解的谜题。
也许有过心动。在那些假装恩爱的瞬间,在那些他无意中流露温柔的刹那。但心动不是爱,至少,不足以支撑一场婚姻,更不足以让她在生命的最后,还要卑微地祈求同情。
“不重要了。”她最终说,“薇薇,不重要了。”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窗外的雨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像在哭泣。
林知雨挣扎着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花园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散开。她看见陆时安的身影出现在花园小径上,没有打伞,就那样走进雨里。
他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会弯曲的树。雨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似乎不在意,只是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天空。
林知雨看着他,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的某个雨夜。那天她因为一个项目失利,躲在书房里哭。他不知怎么知道了,没有安慰,没有询问,只是走进书房,递给她一杯热牛奶。
“商业场上的得失很正常。”他当时说,语气平淡,“重要的是学到什么。”
她没有接那杯牛奶,只是哭得更凶。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林知雨,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现在想来,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不是“知雨”,不是“陆太太”,而是“林知雨”,连名带姓,像在称呼一个商业对手。
那晚之后,她再也没在他面前哭过。
楼下的陆时安忽然动了。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手机屏幕的光亮起,映亮了他的脸。林知雨看见他对着手机说了些什么,表情是罕见的……温柔。
她的心沉了下去。
是苏晚吧。一定是。
她转身离开窗边,不再看。从衣柜里拿出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书、常吃的药,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她的东西不多,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就装下了。
最后,她从床头柜的抽屉深处,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小东西:婚礼上他给她戴上的戒指(她只在公开场合戴),一张两人唯一的合照(婚礼上媒体拍的),还有一本日记。
她翻开日记,最后一页写着:“今天去拿了检查报告。医生说我还有一年。也好,一年后,一切都结束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日记,放进箱子最底层。
三个月。九十天。
她会履行承诺,陪他演完这场戏。然后,她会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安静地、有尊严地,走完最后的路。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陆时安发来的消息:“明天早餐想吃什么?张姨请假了,我可以做。”
林知雨看着那条消息,心脏的位置又传来一阵钝痛。但这次,她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那疼痛里。
她打字回复:“不用了,我约了人。”
发送。
然后关机。
窗外的雨还在下。陆时安站在花园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简短的回复,雨水顺着屏幕滑落,模糊了那几个字。
他抬起头,看向二楼客房的方向。窗户还亮着灯,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淋湿的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苏晚站在机场的安检口,回头看他。
“时安,”她说,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对不起,但我没有选择。”
那时他说了什么?好像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转身,消失在人海里。
现在,林知雨也要走了。用另一种方式,但结果是一样的。
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雨水带来的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下雨了,记得带伞。你总是忘记。”
陆时安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转身走回屋里。
雨还在下,下得缠绵,下得哀伤,像是要把所有的秘密都冲刷干净,又像是在为谁哭泣。
而在这雨夜里,两个人,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都清醒地知道——
有些雨,一旦开始下,就再也停不了了。
有些人,一旦要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