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心动》墨雨桐

2、提出合约 他们两个有

　　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食指缠绕住自己的一绺头发，不轻不重地揪扯着。江芷语拼命回忆，想得脑仁发疼，也只是偶尔有些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

　　八百年才烂醉一次。结果发生这种事。

　　这是什么命？

　　不会她自己才是过错方吧……怎么可能？她恐怕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精力去调查清楚。况且，就算查到了什么，又能怎么样？看样子那个男人不会是什么善茬。

　　加上她如今的身份处境……

　　笔尖顺畅地在文件上勾勒出一个“江”字，然后倏然顿住……好久没犯过这种错误了。在心里默默念叨几遍：现在她是陶妧，不是江芷语。

　　“陶总监，王总喊你去办公室。”

　　“好。”

　　江芷语预感不太妙。

　　“没有哪个老板会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尝试。”他带着一种揶揄的笑，目光扫过她的脸。

　　果然，她的顶头上司又开始支教。

　　你没有魄力，不代表所有人都没有。

　　“多跟着优秀的前辈学习学习，你想法总是新颖，但还是缺乏经验，也理解，毕竟年轻……其实所有部门都该经常去制衣工厂的流水线看看，不然做事容易脱离实际。”

　　流水线吗？她可是在工厂踩过一年的缝纫机。江芷语努力让嘴角保持一点儿弧度。

　　“怎么不说话了？不同意我的观点？”王嘉喆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原来可是个大小姐，心高气傲，谁也看不上。这几年家里落魄了才来式兰的。”

　　江芷语心里一紧，蓦地抬眸……

　　他认识陶妧？为什么从没提过？

　　“咱们见过的，不可能不记得吧？总是盼望什么时候你能主动提起来……唉，自作多情了，看来陶小姐对我的印象并不深刻啊。”他一副遗憾的模样，顿了顿，又一派莫名其妙的潇洒，“没关系，来日方长。”

　　江芷语有些僵硬地笑了笑，“没有。自从出了那次意外，我的记性就不大好了，忘了很多事。”

　　“这样。”王嘉喆笑眯眯的，“周末有安排吗？”

　　“……”

　　她干脆地拒绝了。

　　然后被安排了苦差事。

　　晚上八点，去茶水间接杯咖啡。陶清临来电，她接起，“加班，今天不过去了。”

　　“再忙也得好好吃饭。”

　　“嗯。”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怎么了芷语，不舒服吗？”

　　“没什么，就是太累了，最近工作很忙。”回想起王嘉喆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心烦意乱。她讨厌局面失控的感觉。

　　“有什么事一定告诉我，别自己扛着。”

　　“知道了。”

　　离开公司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了。夜晚的风有些凉，江芷语往衣服里缩了缩。

　　月亮残缺一块，光亮淡淡的。一个人慢慢地走走，也是消解疲惫的方式。

　　依照以往的习惯，她翻开手机备忘录，准备整理一下待办事项和已办事项。文字的最上方，用醒目红色标注的“酒店事故”四个大字再次映入眼帘。

　　头好痛！

　　还有五天，她又要见那个冷酷的何先生了。而且，有一定概率会怀孕。

　　十分不美好的记忆被扯了一个头，一股脑地倾倒出来，堆满她的身体。那种怀疑的语气，锐利的眼神，高高在上的姿态……她才更不想这种事发生！

　　打了辆车。靠在椅背上小憩。可闭上眼又是那副在酒店跟一个陌生男人对峙的惊悚画面……连休息都无法专注了。

　　心里有个小人抱着头，尖叫着跑来跑去。

　　看他的模样非富即贵，真怀了就敲他一笔！也许他的名誉十分重要，那顺便再让他身败名裂！幻想一下，心里好受不少。

　　五天后要拿出更冷静更平稳的状态去应对。她凝望着车窗外的夜景，脑海里一遍遍地演练着会在医院再次发生的对峙。想尽了一切那男人可能会说的话，可能会有的反应，再绞尽脑汁地苦思如何一一应对……

　　呵，这次她一定占尽上风。

　　“你好，医生，我的报告单出来了吗？”

　　“出来了。”医生是位年轻女性，鼻梁上架了一副俏皮的猫眼镜框，“恭喜啊……”

　　晴空一道霹雳。

　　江芷语连忙去看单子。

　　可上面分明显示“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在正常水平之内！她正要发出疑问，医生推了推镜框，满面微笑，“我是说，真是恭喜啊，您没有怀孕。”

　　“……”

　　她的焦虑不安那么明显吗？医生都看出来了。江芷语嘴角扯了扯，快速把报告单对折两次，烫手一样一把埋进包里，“谢谢。”

　　对于一个母胎单身来说，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魔幻了。

　　推开门，何先生抱着手臂，在走廊边上等候。

　　他问：“结果？”

　　“没有。”

　　江芷语只好又把报告单掏出来，递过去。

　　男人用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将单子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对我们都好的结果。”

　　“没错。”

　　“不过，补偿我认为还是有必要的……”

　　她打断：“真的不需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嗯，那就这样。再见，陶女士。”

　　“再见，何先生。”

　　再见？虽然就是个日常用语。但用在他们之间，还是有点儿奇怪。最好是再也不见吧？

　　她一边走着，一边把积压几天的不良情绪梳理出来，团成一团，五味杂陈地按下“一键删除”。即将踏上电梯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却蓦地挡在面前。

　　那只熟悉的银色腕表说明了来人的身份。

　　“不好意思，陶女士，请等一下。”

　　江芷语不明所以，满目懵然，“嗯？”

　　“一起吃个晚饭？”

　　？？？

　　江芷语怀疑是自己过于疲惫而出现了幻听。他们两个有什么共进晚餐的必要？

　　“我想正式向你道歉。”

　　其实今天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了，何先生逼人的锐气消减了大半，江芷语意想中的火药味谈话也没有发生。

　　“我接受道歉。晚饭……就不用了。”

　　“其实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需要交谈一下，这里……”他的视线扫过长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说话不方便。陶女士，能为我抽出一顿饭的时间吗？”

　　深邃漂亮的黑眼睛诚恳又谦卑地请求。

　　不得不说，这个男人的脸极具迷惑性。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江芷语愣是没有说出去。考虑片刻，她同意了。

　　今天既然来了，就全部解决干净，不留隐患。

　　不过一路上，他们都没再跟对方说一句话。江芷语只能侧着脸，假装欣赏车窗外的夜景。

　　大约二十分钟，车子缓缓停下，江芷语如蒙大赦，终于摆脱了车内那种尴尬的氛围。有人接过车钥匙去帮忙停车。她抬头看，几个醒目大字。

　　原来是锦华市赫赫有名的云巅阁。

　　等到服务生把包间门关上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又要和这位沉默寡言先生独处很长时间了。

　　一对发生过实质关系的适龄男女大眼瞪小眼，比起暧昧，江芷语更觉得诡异。简直如坐针毡。

　　何先生淡淡地垂下眼，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不是说还有事需要谈谈？

　　“何先生……”

　　“抱歉，我可能……需要点儿时间。”

　　她一时哽住，想了又想，还是无法理解。难道世界上真的有这么高贵的人？道个歉还要心理建设一番？

　　服务员进进出出，送过了三次菜。

　　江芷语已经吃了半饱。

　　“酒店的意外，直接原因的确是工作人员给错了房卡。”何先生迟迟地开口，总算进入主题。

　　“但这个低级错误不是工作失误，而是刻意为之，有人串通酒店管理层，想要陷害我……你是无辜被牵扯进来的受害者。那天我不只是醉酒，我的自制力没那么差……总之，主要责任在我这边。”

　　江芷语先是震惊，然后有一丝欣喜不可抑制地迅速膨胀——自己果然不是过错方！末了又有股怒气翻涌上来。她迅速在心里搜索一轮打好的腹稿。

　　正欲开口质问，何先生深潭一样墨黑的眼睛直视过来，十分郑重地说：

　　“陶女士，对不起，我为之前的态度向你道歉，我不该没有根据地怀疑。”

　　她一下子哑火了。

　　那些态度略不善的话语在嘴边回旋一下，又吞了下去，她讪讪道：“……还好没造成很大的麻烦。”

　　他掏出什么，被硬挺有型的西装包裹的修长手臂越过那些摆盘精致的菜肴，将一张支票递到她眼前，“这是五百万，请不要拒绝，务必收下。”

　　江芷语迟疑了。

　　十几秒钟里，思绪飞转。

　　如果可以，她真想硬气地拒绝。可无论是江芷语，还是陶妧，都紧缺社会通行证——人民币。

　　何先生的手一直没有收回，“你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坦白讲，这是我为了自己心安才情愿付出的。况且，对于我来说，这个数目也根本不算什么。”

　　最终江芷语接了过来，“……好。”

　　没有经济基础支撑她去清高。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又递来一张简洁明了却颇有设计感的名片，“如果以后你遇到什么无法解决的困难，可以联系我，我会尽力帮助你。”

　　江芷语没有拒绝，微微点了点头。

　　也许真有走投无路的那一天呢。

　　“这些就是我的道歉，陶女士认为足够吗？”

　　她说：“……足够了。”

　　包间安静下来，谁也没再说话。江芷语虽然并不热情外向，但某些场合如果需要缓和气氛，她会考虑承担那个角色。之所以不说话，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该太友好。

　　现在，她应该是愤怒的受害者？

　　“另外，我有一个请求……也可以说是合作。”长桌另一侧原本沉默的何先生突然说。

　　合作？江芷语条件反射一般抬起头，“您说。”

　　他冷酷的形象再度崩塌，江芷语竟然从那张无懈可击的俊脸上看出了几分僵硬和紧张。

　　可她不想放过这个可能的大好机会，催促道：“何先生您说吧，是什么方面的合作？”

　　何先生敛了敛眼皮，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两下，然后意味不明地端起高脚杯，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他仰着头，因而过分紧绷的脖颈特别显眼。

　　空荡荡的杯子压住了餐巾纸的一角，杯身微微倾斜，“我想要，你和我，保持身体关系。”

　　江芷语再次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什，什么？”

　　“我想要的是性关系……如果你有什么想要得到的，可以尽管提出来……这就是我说的合作。”

　　大脑空白了好几秒。

　　江芷语脸上烧得滚烫，既无比愤怒又极度窘迫。这是把她当做什么了？连那五百万的意味好像也改变了。一时间，她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这一顿饭里，何先生的形象真是千变万化。

　　刚刚生出的一点好感顷刻间崩塌。

　　也许应该走过去，抡圆手臂狠狠扇他一巴掌，但是在这样封闭的空间，面对一个社会地位明显远高于她的男性，江芷语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勇敢。她不清楚对面的男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会做出怎样的事。

　　也许那天的意外……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呢？联想到这些，江芷语后背一片冰凉，心跳加速。

　　“陶女士，你怎么想？”他再度发问。

　　江芷语没有答话，纠结片刻，还是端起手边的高脚杯，将剩余的红酒尽数泼在了何先生的脸上。这可能会惹怒对方，但她不想表现得那么软弱。

　　其实她防身术还不错。

　　即便是最坏的情形，应该也足够应对了。

　　何先生闭了闭眼，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鬓边流淌下来，滴滴答答，沾染在价格一定不菲的衣服上，可他也不急于整理擦拭，而是沉默地接受这一切。

　　他的情绪始终没有什么起伏，那种感觉，似乎是他觉得她的行为理所当然，他应该被惩罚。

　　“你如果生气，可以用力地扇我几个耳光。陶女士，虽然听起来很混蛋，但我本意真的不是想冒犯您……请你再考虑考虑，关于这份合作。”

　　他漆黑的双瞳里回旋着复杂的情绪。

　　江芷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眼珠凝滞两秒，思绪像藤蔓一样不受控制地疯狂生长。

　　也许何先生不是个彻彻底底的衣冠禽兽。

　　可她没有理由介入，也没有必要冒险。她把五百万的支票留在桌上，拎起包，沉默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