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下》霣雪

6、第一次公演（上）

　　主题曲舞台录制结束的那个晚上，孔映雪回到宿舍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走廊里的灯是感应的，她走得很慢，灯在她前面一盏一盏地亮，在她后面一盏一盏地灭。

　　推开三〇二的门，王子卿已经躺床上了，正在敷面膜，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宫本葵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条从日本带来的手工编绳手链——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睡觉前会摸一下，像是一种仪式。金娜英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

　　“回来了？”王子卿揭下半张面膜，露出半张脸，“怎么样？录制顺利吗？”

　　“还行。”孔映雪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

　　“还行是什么意思？你是C位诶！”王子卿把面膜重新贴回去，“要是我站C位，我能吹一年。”

　　孔映雪没接话。她坐在床边，开始解鞋带。鞋带系了死结，解了两下没解开，她使劲拽了一下。

　　宫本葵看过来，小声说：“映雪，你今天站C位的时候，很……很好看。”

　　孔映雪抬头看了她一眼。宫本葵的脸在灯光下微微泛红，像被自己说的话臊到了。

　　“谢谢。”孔映雪说。

　　鞋带解开了。她把它抽出来，整整齐齐地放在鞋子里。

　　王子卿从床上探出头：“你们说，节目组会不会给我们放两天假？听说主题曲录完都会休息一下。”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明天后天休息。不用训练。自由活动。”

　　“Yes！”王子卿从床上弹起来，面膜差点飞出去。

　　休息。

　　孔映雪靠在床头，没有动。她的脑子里已经在转下一件事了——第一次公演。

　　休息第一天。早上七点，孔映雪已经站在练习室里了。

　　整栋楼都是空的。走廊里没有脚步声，练习室的门都是关着的，没有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切成两半——一半亮的，一半暗的。她站在亮的那一半里。

　　她放了一首歌。不是主题曲，是一首慢歌，是她来韩国之后才学会的。旋律很低，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她开始跳舞。没有编好的动作，没有固定的节拍，只是跟着音乐走。手臂伸出去，收回来，转身，低头。她不是在练舞，是在找东西——找那种“我在说话”的感觉。

　　在日本的时候，她的舞蹈是别人编好的，手指抬几度、头转多少角度、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不笑——全是规定动作。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想怎么跳”。

　　音乐放到副歌部分，她停下来。

　　不够。

　　不是技术不够，是里面没有东西。她的动作是对的，但她的心是空的。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她问镜子里的人。没有人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这一次，她不是在想动作——她在想第一次被全网骂的那天。那个热搜，那些评论，那句“你要是真的有自尊心就该自己毕业”。想那些的时候，手臂自己就抬起来了。

　　她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人。

　　不一样了。还是同一个动作，但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技术变了，是那团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傍晚，孔映雪回到宿舍。

　　走廊里飘着泡面的味道。三〇二的门开着，王子卿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正在用筷子搅。宫本葵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韩语单词本。金娜英靠在床头，戴着耳机，闭着眼睛。

　　“你回来了？”王子卿抬头看她，“你去练习室了？今天不是休息吗？”

　　孔映雪没回答。她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回来坐在自己的床边。

　　“映雪，”王子卿嗦了一口面，“你休息一天行不行？你从来到韩国就没停过。”

　　“停了会掉下去。”孔映雪说。

　　王子卿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她吃掉最后一口面，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抹了一下嘴：“我妈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看了我们的预告片，看到我了。就一秒，她说她看哭了。”

　　“你哭了吗？”宫本葵问。

　　“我才没哭。”王子卿笑了一下，“不过我跟她说，等我出道了，给她买个大房子。”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金娜英把耳机摘下来，但没有说话。

　　“你呢？”王子卿转头问宫本葵，“你妈妈支持你来韩国吗？”

　　宫本葵攥紧手里的单词本。“她……不是很同意。她说我不会韩语，又不会唱歌，来韩国能干嘛。”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宫本葵看了孔映雪一眼，“我说‘映雪在那儿’。”

　　孔映雪感受到了三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但是她没有抬头。

　　又是安静。

　　金娜英忽然开口了。“我没有朋友。”

　　三个人都看着她。

　　“从小到大，别人接近我，都是因为我家有钱。所以我不想交朋友。”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来了这里也是。第一天大家知道我家的情况之后，有人主动来跟我说话，我都……不想理。”

　　“那我们呢？”王子卿问。

　　金娜英沉默了很久。

　　“……你们不一样。”

　　这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没人知道怎么接。王子卿拿起泡面碗，去走廊倒汤。宫本葵低下头，继续翻单词本。金娜英把耳机重新塞回耳朵。孔映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水渍还是那朵没开好的花。

　　“我妈说，做人要开心，”王子卿回来的时候说，“所以我要做开心的人。但如果我出道了，她应该会更开心吧。”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所有人。

　　孔映雪不上了眼睛。

　　休息第二天。孔映雪还是去了练习室。

　　这一次，有人在了。姜海仁站在角落里，对着镜子在练一支舞。她看到孔映雪进来，点了一下头，继续练。两个人没说话，各练各的。音乐交替响起，偶尔挡到对方的视线就侧身让一下。

　　下午两点，走廊里忽然热闹起来。

　　孔映雪从练习室出来，看到选手们三三两两往演播厅走。王子卿从后面跑过来，喘着气：“公演任务发布了！所有人集合！”

　　演播厅里，九十九个选手站成方阵。姜敏赫站在台上，面无表情。

　　大屏幕亮起来，白底黑字，一条一条弹出规则。

　　《Star Planet 101》第一次公演规则——

　　一、选曲
　　节目组提供二十首歌曲，涵盖舞曲、抒情、Hip-hop等风格。每组通过抽签决定表演哪一首。抽签结果即为最终曲目，不可更改。

　　二、分part
　　每组内部自行分配歌词和舞蹈位置。节目组不干预，但每组必须指定一名Center，负责舞台核心部分。

　　三、现场投票
　　公演当日，五百名现场观众每人一票，投给自己最喜欢的选手。每组票数最高的选手获得额外票数加成——加成方式为：该选手总票数乘以1.2，计入第一次顺位发表的综合票池。

　　四、综合排名
　　第一次顺位发表的排名，由初舞台评级、公式照、个人介绍视频、第一期网络投票（72小时）以及第一次公演现场投票加成共同决定。总排名最后四十一名淘汰。

　　姜敏赫等她看完屏幕，才开口：“七十二小时网络投票，从今晚第一期播出后开启。公演舞台在三天后录制。现场投票结果计入顺位。顺位发表公演次日进行。”

　　王子卿在孔映雪耳边小声说：“也就是说，这三天我们一边排练，外面一边在投票？”她顿了顿，“那公演现场的票还能加成？还能翻倍？”

　　“1.2倍。”孔映雪说。

　　王子卿张了张嘴，没再问了。

　　王子卿又小声说：“四十一个……我们宿舍不会有人走吧？”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宫本葵。宫本葵的脸色发白。

　　分组方式：抽签。

　　选手一个一个上台，从箱子里抽信封，打开念。

　　孔映雪排在中间。上台的时候，手伸进箱子，摸到一个信封。拆开。组别七，曲目《Again》。

　　她看了一眼队友名单：姜海仁、李彩允、徐智妍，还有两个她叫不出名字的。

　　王子卿抽到了金娜英组。她回头对孔映雪比了个“完了”的口型。

　　宫本葵抽到了另一组，没有和孔映雪在一起。她的手指在发抖。

　　孔映雪在台下看着，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第一期节目播出。

　　宿舍楼的公共休息区亮着灯，几个选手围在电视前。孔映雪没有过去。她坐在床边，把明天要用的东西整理好。

　　门被推开。王子卿冲进来，眼睛亮得像灯泡：“第一期播了！投票通道开了！七十二小时！”

　　宫本葵跟在后面，手指攥紧了单词本。

　　“知道了。”孔映雪说。

　　“你不想知道网上怎么说你吗？”王子卿问。

　　“不想。”

　　“为什么？”

　　孔映雪抬头看她：“因为我控制不了。我能控制的只有舞台。”

　　王子卿张了张嘴，没说话，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