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窥视 玫瑰来到缇 ...

  •   玫瑰来到缇耶府邸之后,并没有被他特别关注。他甚至看起来比之前更冷淡了。
      她不和其他宠物来往,也很少出房间。走廊里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往左是去花园,往右是去餐厅。她哪边都不去。
      宠物们很少见到缇耶。只有一种场合必须出现——如果主人在家,早餐时间,所有宠物必须陪主人用餐。不是一起吃。是跪坐在旁边,等主人吃完。这是贵族圈子里默认的规则,没有人问过为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每周最多一两次。每次都是异常沉默的早餐。缇耶很少在用餐时说话,视线只会停留在眼前的投影信息屏幕上,一份一份地批阅文件。所有宠物在他眼里跟空气没什么差别。之所以一起用餐,只是因为这圈子的规则。他默认了。因为无所谓。
      他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只高脚杯。杯中是今天的早餐——一份营养全面却不会使人发胖的营养液。每天清晨,机器管家会采集缇耶当天的生物信息,合成最符合他当日状态的配方。每一杯都是高级定制,温度与他的体温完全一致,盛在精致的高脚杯里。他可以每天换一只杯子,一年不重样。
      玫瑰和其他宠物跪在餐厅里。膝盖下面是空气垫,软的,但托不住骨头。她跪着,低着头,等早餐结束。
      他没有看她。
      他的动作很优雅,很慢,像在完成一件不需要思考的工作。
      她低着头,看地面。深色木地板,光打在上面,反着冷白的光斑。
      膝盖开始疼了。
      不是跪久了那种酸麻。是骨头里面的疼。旧伤被这个姿势重新唤醒了,从膝盖骨的中心往外扩散,像有什么东西在骨缝里膨胀。她咬着嘴唇,没有动。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裙摆,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从她身上掠过,却没有发现她裙子下面藏着的颤抖。
      他不知道。因为她没有说。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的膝盖疼”——听起来像借口。像想引起他注意的借口。
      好在被囚困的这一个多月,他们只见过四次面。
      日子变成了一条直线。直到有一天,直线上出现了一个点。
      缇耶府邸的花园宴会。
      玫瑰的小阳台可以俯瞰中心花园。
      花园不是为她造的。她知道。那些喷泉,那些被修剪成完美弧度的灌木,那些在枝头跳来跳去的鸟——没有一样是为她准备的。
      花园里总是有宠物。缇耶的宠物。
      玫瑰第一次看见他们时,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们穿着衣服。不是回收站里的赤裸,不是宠物学院里那些薄如蝉翼的纱衣——是真正的衣服。丝绸的,蕾丝的,镶嵌着细碎宝石的,裙摆拖在地上,肩膀裸露在恒温的空气里。每一件都不一样,每一件都精致得像博物馆里的展品。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坐在长椅上,有的站在喷泉边,有的在花架下漫步。嘴唇在动,手指在比划,偶尔发出笑声——那种被训练过的、银铃般的、从喉咙里往上抛的笑。但眼睛不在对方身上。眼睛在看对方的衣服。看布料,看剪裁,看领口镶嵌的宝石是真货还是仿品。看对方的项圈——金的,银的,镶钻的,刻字的。看对方手腕上有没有主人赏赐的手链,看头发上有没有主人新送的发饰。
      他们在攀比。
      玫瑰站在花园上方,看着这一切。
      她靠着围栏,看一群宠物从面前经过。她认出来了,那是高级货,从胚胎期就在人工子宫里生长的那种。经过她阳台时,下巴抬得很高,目光从她普普通通的衣服上扫过去,像扫过一块路边的石头。
      然后她看见了另一幕。
      花园角落,一片被矮树丛围起来的隐蔽区域。
      一个贵族坐在石凳上。黑色衣服,笔直的脊背,被手套包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他面前跪着两个宠物——一个在舔另一个的脖颈,嘴唇沿着锁骨的线条慢慢移动。被舔的那个仰着头,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他们在表演。不是给彼此看。是给坐在石凳上的那个人看。
      他的眼睛看着他们。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欲望,没有兴奋,没有满足。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
      玫瑰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方向。她认得那个背影。黑色的,笔直的,像一把插在花园里的刀。
      缇耶。
      她来府邸这么久,从未见过他正眼看任何宠物。不是刻意回避——是那些宠物在他眼里和空气没有区别。他知道他们在那里,但没必要把视线停留在一个不值得停留的物体上。
      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她盯住他的侧脸,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任何一丝波动。
      没有。
      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呼吸频率和坐在书房里批文件时一模一样。两个活生生的、被精心设计成完美比例的身体在他面前交缠,他的眼睛穿过他们,像穿过两片透明的玻璃。
      他在看什么。她不知道。但他确实在看着。
      她的胃缩了一下。不是因为他面前跪着两个宠物——她见过更直接的。宠物学院的BLOOZ上,拍卖会的展台边,贵族们把宠物当餐后甜点享用的每一个角落。她见过。
      但她没见过他。她没见过他坐在那群人中间。她一直以为他不一样。不是善良,不是温柔。是某种更接近于“不屑”的东西——他太高效了,高效到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消遣。她以为他对宠物的态度和对文件一样:有用的归档,无用的废弃,不值得浪费时间观看。
      但他坐在这里。看着。
      她扫视四周。花园宴会的每一个隐蔽角落里都有类似的场景。贵族坐着,宠物跪着。宠物在抚摸、舔舐、交缠。贵族看着。只是在看着。有的允许宠物触碰自己的手——隔着手套。有的允许宠物亲吻自己的脚——隔着鞋面。最受宠的那个可以坐在主人怀里——隔着衣服。主人什么都不用做。
      她以前觉得这只是贵族的傲慢——碰都不愿碰,嫌脏了皮肤。现在她看着缇耶,发现还有其他东西。他的眼睛穿过那两个交缠的身体,落在某个她够不到的地方。那不是傲慢。是更深的、更冷的东西。他不是在看他们,他是在看“观看”这个行为本身。像一个人在观察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是某种他一直在找、却始终找不到的东西。
      这些贵族,不会已经在一次次基因进化中自我阉割了吧?
      她沉浸在这个念头里,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
      翘得很高。
      然后,缇耶一个眼神,穿过矮树丛的缝隙——直直落在她脸上。
      玫瑰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从冰变成了火。
      他的眼睛把她钉在原地。那个眼神,像在观察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是某种他一直在找、然后终于找到的东西。
      她几乎是本能的,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转身就跑回房间。摔上门,背靠玻璃,大口大口喘气。
      脸颊在烧。不是跑出来的热——是从里面烧出来的。从胸口烧到脖子,从脖子烧到耳朵,从耳朵烧到脸颊。她把脸贴上冰凉的门板,凉意渗过来,但她还是热。
      “这个变态。”她对着墙说。声音闷在喉咙里,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喘了几口气。
      “还有——为什么我要逃走?”
      她把这句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在问自己。为什么?自诩优雅的贵族都不感到羞耻,她为什么要难堪?她又不是那些跪在地上的宠物,又不是在舔别人的脖子。她只是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她就跑了。
      后脑勺在玻璃上撞了一下。咚。
      “真是可恶。”
      她输了。输得很难看。
      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骂完了,还是热。
      浴室水很热。玫瑰把水温调到最高,让蒸汽填满整个空间。镜子被雾气吞掉了,墙面被雾气吞掉了,灯光被雾气吞掉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声,只有雾。她站在水柱下面,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脖颈上的金属环被热水泡温了,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层新长的、不是自己的皮肤。
      洗了很久。久到手指皮肤起皱,久到热水开始变凉。她才关掉水,擦干身体,拉开浴室门。
      蒸汽涌出去。干燥的空气贴上来,凉的,带着宠物房特有的净化过的味道。
      缇耶站在她的床边。
      黑色头发垂在肩侧。黑色衣服在灯光下没有反光。他戴着手套的手,正翻着一本小册子——边缘毛糙,手工装订的纸。
      那是她自己写的诗集。
      他在看。
      手指捏着纸页边缘,翻过一面。动作很轻。
      玫瑰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落在锁骨上,滚进浴袍领口。她的手指攥着浴袍带子,指节泛白。
      “你——”声音卡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重新来。“你,来做什么?”
      底气不足。因为下午那一出,她有点心虚。像偷东西被人抓了现行。
      缇耶没有抬头。目光还在纸页上,还在那些断断续续的、没有逻辑的、类似诗歌的文字上。
      “三十天后,宠物运动会。”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生效的通知。“你擅长的领域。做好准备。比赛项目和准备计划,事务官已经发到你的接收器。”
      玫瑰愣住了。
      “哈?”她笑了一声。很短。像咳嗽。“怎么,这又是你们想出来的一出娱乐活动?”
      声音还是倔的。
      缇耶的手指翻过一页纸。
      “花园B区有运动健身馆。报名宠物有资格进入使用。”
      玫瑰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运动馆。
      她以前只能像一只趴在玻璃窗外面的野狗,看着里面的世界。现在门开了。邀请她进去。
      她沉默了。
      缇耶没有催她。手指停在纸页边缘,没有翻过去。
      “或者——”他的视线从纸页上抬起来。黑色眼睛穿过她浴袍领口散开的缝隙,落在她胸口。“你更喜欢在外面,偷窥主人与其他宠物的互动。”
      玫瑰低头。浴袍领口因为走动松散开了,露出里面浅色的皮肤。水珠还挂在那里,没有干透。
      “啊!!!”
      手臂像弹簧一样弹起来,交叉抱在胸前。手指抓住领口,攥得指节发白。脸从脖子根开始烧,一路烧到耳朵,烧到脸颊,烧到额头。整个人都在烧。
      “你这个变态!”
      完了。她把心里话喊出来了。五个字,每个都清清楚楚,在宠物室里回荡。她等着。等项圈亮起,等电流穿过脊椎,等身体弓起来,等意识碎成白色的噪点。
      什么都没发生。
      缇耶坐在那里。看着她。沉默的。淡定的。
      然后他又开口了。
      “还是说——”声音还是平的。视线却缓缓从她起伏的胸口移到纤细的锁骨,一路往上,最后落进那双盛着羞愤的眼睛。黑色瞳孔对上褐色瞳孔。“——你也希望像下午看到的那样,被我那样对待,作为宠物。”
      玫瑰的脑子炸了。
      不是电流,不是项圈。是某种比电流更快的东西,从耳朵钻进去,沿着神经一路烧过去,烧得她连呼吸都忘了。嘴张着,合不上。眼睛瞪着,眨不了。手臂还抱在胸前,手指还攥着领口,但她已经忘了自己在抱什么、攥什么。
      他的问题还悬在空气里。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但没有声音。
      “你你你——”声音破了,像被踩碎的蛋壳,“快给我闭嘴!让我给你当宠物——还不如让我用鼻孔练习走路!”
      房间里安静了。
      极其罕见的——从缇耶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又短促的轻笑。很短,很快。像闪电划过冰原,你还没看清,它就没了。
      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嘴角——如果玫瑰敢看的话——动了一下。不是翘。是某种更细微的、更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可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他把视线从她身上收回去,起身,册子随手搁在床角。走向门口,经过玫瑰身边,脚步没有停。
      “事务官明天早上会把你的训练服送来。”
      门开了。又关上。走廊里恢复安静。
      玫瑰站在原地,双臂还交叉抱在胸口,半天没动。
      最后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手写册子。上面是断断续续的文字,自己还未成形的诗歌。她没有去翻它。移开视线,走去把床头灯摁掉。
      然后在黑暗里,独自对着天花板红了很久的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