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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宠物 席琳走后, ...

  •   席琳走后,缇耶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酒杯还搁在桌上,杯沿残留着淡蓝色的液痕。他没有叫人进来收。窗外是假的星空,亮得没有温度。数据屏幕的待机光从桌面亮起来,微弱地照着他的侧脸。屏幕上是一行标签——样本PZT-07,状态:待转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样本PZT-07。
      数据已经归档了。训练已经结束了。明天这个样本就会转移。他没有理由再调阅她的档案。他在格斗研究室里收集的数据——肌肉电信号、关节角度、重心轨迹——已经全部标注完毕,存入他的私人数据库。他从来不会在归档之后重新打开一个已经关闭的文件夹。从来没有。
      但他在BLOOZ上看到了她。
      不是数据。不是波形。是活人。穿着一件从脖子遮到脚踝的黑色长裙,脊背挺得很直。然后一拳打碎了教官的下巴。那个动作不是他记录过的任何一组格斗数据。那是他在数据之外看到的唯一一个动作,也是他第一次在数据之外看到一个样本。
      他当时把这个画面归档为“异常行为”,没有标注更多。但那个画面他一直忘不了。为什么。
      然后是回收站。
      那是他第一次在数据以外的地方,看同一个样本看了那么久。不是几秒,不是几分钟。是很多天。
      她推着药车走在两排舱体之间。注射器扎进去,拔出来。扎进去,拔出来。她说了很多谎。她说新药到了,说你们有救了,说再坚持几天就能出去了。他听了那些谎话,每一句都听了。
      她说“我叫玫瑰”。
      原来她叫玫瑰。
      他应该继续批阅下午积压的采购案。但他没有。他的手指悬在控制面板上方,停了比平时更长的一瞬,然后输入了一串权限码。
      样本PZT-07。宠物学院。惩戒区。全部监控档案。全部生物数据记录。
      系统开始加载。
      他往下翻。
      第一条电击记录出现。电流穿过手环,她的身体弓起来。生物电信号在屏幕上变成一组陡峭的峰值——皮质醇瞬间上升。
      第二次,第三次……
      他发现玫瑰的生物数据开始改变——皮质醇在电流释放前三分之一秒就已经开始上升。不是电击之后,是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学会了预判疼痛。她的肌肉在电击前自动绷紧,不是防御,是准备。准备承受。准备扛住。
      三分之一秒。人类在有意识反应之前,身体已经完成了从“检测危险”到“准备承受”的全部计算。这不是天赋,不是勇气。这是电击次数多到神经系统已经把“电流”刻进了本能回路。要多少次电击才能训练出一条提前三分之一秒启动的防御反射?——二十七次。
      他身边的宠物都是听话的,从来没有遭受过电击,他不知道,一个样本原来可以承受这么多次。
      他继续往下翻。禁闭室。七十二小时。
      她的心率在前几个小时保持高位,皮质醇持续偏高,肌张力在警戒状态。十几小时之后,她的皮质醇开始下降——不是放松,是耗竭。她的身体已经没有多余的能量去害怕了。
      然后体温上升到三十九度二。她在发烧。他在签采购案。她的体温曲线在屏幕上慢慢爬升,她的嘴唇干裂了,她在说胡话,声音很小——她在叫妈妈。
      他把这一帧停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悬着,一动不动。然后他关掉了屏幕。
      他坐在黑暗里。窗外是假的星空。他的脸在黑暗里没有表情,但他的右手——没戴手套的那只——在膝盖上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禁闭室里没有时间。
      玫瑰从回收站出来后,又回到了这里。
      灯不灭。白色的。恒定的。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玫瑰靠在墙上,后脑勺贴着冰冷的表面。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也许第三天。也许第七天。也许更久。久到天花板上每一条裂纹她都认识,久到她能背出自己呼吸的次数——一千次,两千次,忘了数到哪,重新来。
      没有手环。没有电击。没有指令。
      什么都没有。
      这才是最狠的。电击是疼。疼有形状——你可以咬住它,扛住它,等它过去。但什么都没有是无限的。是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和后一天也一模一样。是醒来的时候分不清是睡着还是昏迷。是开始数自己的呼吸,然后忘了在数什么。是盯着门——银色的,光滑的,没有把手的门——盯着它,盯着它,盯到眼睛发酸,视线模糊,那扇门在泪水里化成一团银白色的光斑。
      她盯着那团光斑。
      然后她笑了。
      我要不然直接撞死在门上吧。
      这个念头落进脑子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死水。没有声音。但波纹荡开了。
      她在脑子里铺开那个画面——不是撞,是盛开。银色的门,银色的墙,银色的地板。所有东西都是干净的、冷的、没有温度的。然后她撞上去。血溅出来。红色的。滚烫的。在银色的门上炸开。不是血。是花。是玫瑰。一大朵,在门口盛开。花瓣是红的,花蕊是红的,汁液是红的。在所有的银色中间,烧起来。
      如果有人,在很久以后,想起还有一只野狗被遗忘在这里,或者只是来清理房间。打开门。他们会看见什么?不是尸体。不是样本零七。是花。是一朵在银色的冬天里烧起来的花。
      她的嘴角翘起来。翘得很高。
      她想象着开门的人脸上的表情。教官?研究员?那个签了“保留”的、不知道是谁的贵族?他们会愣住。会在门口站很久。会在报告里写“样本已报废”,但脑子里永远留着一个画面——银色的房间里,有一朵红色的花。
      她的嘴角还在翘。
      哧咔。
      门锁响了。
      她的笑容还没有收回去,门就开了。
      是席琳。
      绿色的眼睛,嘴角带着一点微笑——不是礼貌,不是疏离,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她穿着一件银灰色高定连衣裙,袖口的扣子是液态金属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她身后站着两个事务官,手里拿着数据板和便携式生物扫描仪。
      席琳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她的嘴角还翘着,眼睛盯着门——不是盯着他,是盯着他身后那扇已经被推开的、银色的门。
      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门板。什么都没有。光滑的,干净的,冷白色的灯光把它照得几乎透明。但她看它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她已经准备了很久、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完成的东西。
      她见过很多宠物在禁闭室里的样子。有的哭,有的求饶,有的拍打墙壁直到指节露出白骨。她没有见过一个人在禁闭室里笑。
      那个笑不是疯,是更让她陌生的东西。
      “你在笑什么。”她问。声音不大,像真的好奇。
      玫瑰没有看她。她的嘴角还翘着。“在想我撞死在这扇门上的时候,血溅出来是什么颜色。”
      席琳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吓,是意外。像一个人在翻阅一份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标准报告时,突然发现某一页的页边距被人调整过。
      她走进禁闭室,蹲下来,和她平视。禁闭室的地板是凉的,她的膝盖碰到她的小腿。
      “不是血。”她说。声音很轻,像在纠正一个不准确的措辞。“是花。是玫瑰。红色的,很大一朵。在门口盛开。”
      席琳看着她。她的眼睛是褐色的,在冷白色的灯光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石头不会说话,石头只是在那里。但她在说话。她在对他说,用那种讨论明天天气的语气,描述自己如何把死亡变成一朵花。不是血,是花。她把死亡描述成盛开。
      “你知道签‘保留’的人是谁吗。”她问。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想的轻。她本来没打算问。她是来确认她的状态、签完转移文件、把她带回实验室的。流程。但她的嘴角翘着。那个翘的弧度让她好奇——一个被关了这么久、脑干活跃度偏低、肌肉密度下降了百分之十二的人,不应该还有力气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开花。
      席琳蹲在那里,看着她蜷起的手指。那只手上有擦伤,指节处有干涸的血痕——那是她准备留给这扇门的红色。
      她知道签“保留”的人是缇耶。
      三周前,回收站的报废单推送到了缇耶的终端。她当时就在旁边。她看着缇耶的手指在签字栏上停了一瞬,然后签了。不是出于仁慈,是出于效率。缇耶选了保留,然后继续签采购案。那个被随手签下的编号,此刻正蹲在她面前,等着一个她不知道是谁的人来开门。
      而缇耶,那个签了字的人,大概早就忘了这件事。他签过太多文件,报废过太多编号。
      他不会来的。他只是签了字,然后忘了。和所有贵族一样。
      她太了解缇耶了。缇耶签过的字,从来不会回头再看一眼。
      “你等的人不会来了。”席琳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论证的事实。“他签了字就忘了。他不会来的。”
      玫瑰的嘴角还翘着。“但你来了。”她说。
      席琳看着她。她不是在等缇耶。她甚至不是在等任何一个特定的人。她只是相信这扇门会被推开,相信会有人走进来,至于那个人是谁,不重要。
      席琳办理完交接手续,要带玫瑰离开。为了防止她像上次一样打人,事务官决定把电子手铐给她戴上。
      一个人固定住她,另一个抓起她的手。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那不是事务官的脚步,是另一种脚步。一下,一下,稳的。沉的。每一次落地都像在确认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利。
      席琳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她认得这个脚步声。不是事务官,不是管理员。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反应——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早认出了那个声音。她的脊背本能地绷直了,脖子微微后仰,像一只嗅到了更强大掠食者气息的兽。
      事务官的动作也僵了。那只正在抓玫瑰胳膊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张开着,忘了收回来。
      走廊尽头的光线忽然暗了。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一个黑色的轮廓从拐角处浮现出来的,像墨水滴进水里,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扩散。黑色的头发。黑色的衣服。黑色的手套。黑色的眼睛。
      缇耶。
      席琳蹲在那里,仰头看着他。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
      “他签了字就忘了”
      “他不会来的”
      那些话还挂在嘴边,像还没咽下去的食物。
      她看见缇耶的视线先落在自己身上——蹲在玫瑰面前,膝盖碰到她小腿。那视线没有温度,但席琳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压迫感,像有人把空气从他周围抽走了。她几乎是本能地微微侧了侧身子,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从脊椎底部升上来的退让。
      然后缇耶的视线落在玫瑰的嘴角上——那个冻住的、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那双盯着门板的、褐色的眼睛。
      缇耶从席琳身边走过去。
      席琳没有动。她甚至没有呼吸。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从自己面前经过,看着他弯下腰,一只手环住那个女人的腰,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就像从货架上取下一件已经被贴上“已售”标签的商品——干脆的、不容置疑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玫瑰的脚离地了。她的体重在他手臂上像一袋不值一提的东西。
      玫瑰也没有动。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把她卖掉、让她被电了几十次、让她在禁闭室里开出花来的人。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席琳站起来。她的膝盖上沾了禁闭室地板的灰尘,没有拍。她看着缇耶的背影。
      “缇耶。”席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的所有权在我这里。你签过字的。”
      缇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协议作废。”
      四个字。没有任何解释。
      席琳的眉毛终于动了。
      她见过缇耶签过无数份协议。军人调令、科研采购、基因配额、宠物转让。从来没有作废过任何一份。从来不需要作废——因为缇耶从来不会做出需要反悔的决定。
      这是第一次。
      他从来不会回头看一眼自己签过的文件。
      这也是第一次。
      席琳沉默地站着。她刚才蹲在那个宠物面前,信心满满地说“他不会来的”。而现在,那个“不会来”的人正站在几米外,手里拎着他的“货物”。
      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灯一排一排地亮过去,像跑道上的指示灯。
      玫瑰在他手里晃荡。她的脚挣扎着踢到他的小腿。他没有反应。她的视线倒悬着,地面在倒退,那个银色的禁闭室越来越远。
      她的拳头猛地砸在他后背上。
      “你——放开我!你这个混蛋!”她的声音在喉咙里炸开,嘶哑的,带着血丝。她的拳头在空中乱挥,打到他的后背。他纹丝不动。
      她骂他,把所有在禁闭室里、在回收站里、在那些一个人熬过来的夜晚里攒下的话,全部倒出来。
      “你放开我!你利用完我就卖掉,现在又把我拎回来!你知不知道我被电了多少次!你知不知道回收站里死了多少人!”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撞到墙壁又弹回来,变成一片嘈杂的回声。
      他没有说话。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把她放下来,直接扛在了肩上。
      她的骂声断了。
      不是不骂了,是那一瞬间,她的大脑充血了。他的肩膀顶在她的小腹上,她的上半身倒挂在他背后,脸正对着他的后背。雪松和冷雾的气味涌进她的鼻腔。她的胃被他的肩膀顶着,呼吸被压成一小节一小节的气流。
      她猛地挣扎起来,比之前更用力。
      “放开我!你放开我!”她的拳头砸在他肩膀上,砸在他的背上。他没有任何反应。没有躲,没有挡,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她的拳头砸在他身上,像砸在一堵墙上,疼的是她自己。
      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挤出来,顺着额头滑下去,滴在他的衣服上。
      他没有低头看。他的步伐没有变。他的呼吸没有变。
      她的拳头渐渐软了。
      她像一件被搬运的货物,不再骂人,不再踢打,不再说话。她不再挣扎了。不是放弃了,是算了。
      电梯门开了。空气变了。不是回收站的消毒水,不是禁闭室的霉味。是凉的,甜的,像薄荷被碾碎之后的气味。她没有抬头看。她不想看这个城市。不想看那些假的星星、假的月亮、假的天空。
      她只是耷拉在他背上,听着耳边传来的、稳定的、匀速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她曾经为这个心跳雀跃过。在训练室,在他扣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像擂鼓。现在不了。现在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一样慢,但不是同步,是错开的。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河流。
      ————
      他把她扛进一个房间,放下。她的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了墙,没有倒。她没有看他。
      咔哒。
      银色的金属环套在了她的脖子上。冷的。
      “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宠物。PZT-07。”他的声音毫无波澜。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宠物。
      “什么?!你从来没说过让我做宠物的?!”
      她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
      “你可以逃跑,但这个宠物项圈可不是之前的电子玩具。”
      金属贴上皮肤的一瞬间,她的呼吸停了一下,它贴上来的瞬间,她感觉到了。她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像一条冷血的爬行类动物,不容拒绝地收紧。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黑色的眼睛,薄的嘴唇,没有表情的脸。
      他把她从禁闭室里拎出来,扛在肩上走过长长的走廊,把她放在这个有窗帘有花的房间里,然后在她脖子上套了一个环。这个人在想什么?他真的要把她当成宠物吗?还是这又是一个“样本”的另一种说法?
      她看不透他。从来没有看透过。
      他看了她一眼。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两秒。他没有回答。她只听见他的脚步声——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光从头顶落下来,均匀的,柔和的,没有方向。
      这是一间真正的宠物房——BLANK普通宠物的标准配置。墙壁是暖灰色的,不是冷的白。地板铺着温控的软毯,踩上去是温的。床比之前的大,被子是丝绸的,浅金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束鲜花,紫色的,插在透明的花瓶里。窗帘是半透明的薄纱,风吹过来的时候会轻轻飘起。
      她的手垂在身侧。这是她到BLANK以来,第一次住在一个“像房间”的地方。不是禁闭室,不是回收站,不是实验室。是房间。有窗帘,有花,有露台。只不过这个房间是给宠物的。
      她知道这不是礼物。这是笼子。一个更漂亮的笼子。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人造天空。脑子里那朵花还在。花瓣还没有收拢,红色还没有干涸。她把它从禁闭室带出来了。没有一个人看见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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