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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卖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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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日,顾天容又是在凄厉的惨叫声中醒来。
监牢里,审讯拷打是几乎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尤其是案子还未了结的犯人,几乎都免不了会被拉去受几番酷刑。
顾天容的情况有些不同,她也被关在这里,并非因为自己犯了什么事,而是受了她的主人——大齐朝前任丞相杜仪景的牵连。
按照大齐律法,官员犯了罪,其府上奴婢应收归官府,重新发卖。只是杜仪景这案子不一般,乃是天子亲自下旨查办的钦案,连府中奴婢也一并收押入狱。至于最后要如何处置,谁也不知道,还得等案子审结了之后再说。
别看杜仪景一个堂堂大齐丞相,当年穆太后在世时最为信重的左膀右臂,谁知为官多年,竟清廉得出奇。天子派人前去抄家,不仅什么钱财都没抄出来,府上的奴婢也少得可怜。
大齐朝随便一个小官,排场恐怕都比她家像样些。
而这为数不多的奴婢,便分别关在两间牢房里,男子一间,女子一间。他们毕竟不是杜仪景的亲族,暂时倒还没有受到什么刑讯拷打,但这牢里脏乱不堪,耳边又成天响着其他囚犯受刑时的尖叫声,加之自己今后命运未卜,按理说他们总该有些心慌意乱,寝食难安的。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这些奴婢个个都从容镇定,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见丝毫慌张。
狱卒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囚犯,都觉得稀奇,私下里悄悄议论:真不愧是杜相府上的人,经杜相调教出来的,气度就是不一般。
今天对于顾天容来说,本来又该是平常的一天。到了中午,狱卒照例来发放食物,一人一碗稀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米粥,外加一块硬邦邦的麦饼。那麦饼不知放了多久,上面生着几处灰绿色的霉斑,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馊味。
顾天容幼时便被卖到了权贵之家当婢女,那种地方下人吃的虽谈不上什么山珍海味,可比起民间许多穷苦人家简直好了太多倍。像眼前这等令人发呕的饮食,在被关进这座大牢前,她已经有很多年不曾见过。
但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得忍耐。她面无表情地端着碗,正一口一口地吃着,与此同时,看守她们的狱卒则在一旁闲聊。
牢里日子无聊,狱卒们凑在一起东拉西扯是常事,顾天容起初并未在意,直到隐约听见“姚丹”这个名字。
玄戈军中护军,姚丹。
顾天容端碗的手微微一顿,耳朵竖了起来。
原来天子下旨查办杜仪景之前,姚丹曾趁夜跑到杜府报信。这件事做得再隐秘,终究还是走漏了风声,如今姚丹也被抓了起来。
据说杜仪景得到报信,并没有急着逃跑,反倒托付给了姚丹一件东西。但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康太尉派人审了姚丹许久,酷刑用了一遍又一遍,她硬是咬碎了牙,也一个字都不肯吐。
顾天容的心终于慌了。
不止她,同牢房的女囚们也都听见了这番话,手里的碗筷纷纷放了下来,面面相觑,神色不安。甚至有人压低了声音,悄悄交头接耳起来。
顾天容进杜府的时间其实很短,与府里的姐妹算不上熟悉,尽管平日里她们待她颇为和气,可如今听到这样要紧的消息,她们第一反应都是互相议论,并没有谁来和她说话。
顾天容一个人低着头,想了又想,忽然把心一横,起身走到牢房铁门前,朝着外头扬声道:“差爷!小女子有要事禀告!”
“要事?”狱卒习惯了她们的沉默,没料到会有人突然主动冒出来说话,很是讶异,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反问道,“哦?是什么事啊,你说吧。”
顾天容神色依然从容,声音不高也不低:“此事与杜相君有关,几位差爷觉得,这是你们可以听的吗?”
此言一出,同牢房的女囚们也全都惊了,登时皱起眉头:“天容,你想做什么?!”
顾天容回头,平静道:“我想活下去。”
与杜仪景有关的事,那可不是小事。狱卒不知顾天容所言是真是假,却半点不敢怠慢,急急忙忙去向上头禀报。没过多久,便有人来将顾天容提走,带出大牢,又押着她走了一段路,进了一间官署厢房。
房中案桌后坐着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正是太尉康元赫的亲信,御史中丞张奎。
前任御史大夫作为杜仪景的同党,早与杜仪景一样被投入了天牢。张奎目前是御史台的最高长官,自然也是杜仪景一案的主审官员之一。
听下人禀告顾天容被带到,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一页一页地翻着自己手中的卷宗,只冷冷开口:“你说你有关于杜仪景的事要告诉本官?怎么,你是知道她什么罪证,要检举么?”
“小女子才到杜府不久,只是杜府最普通的一个打扫丫鬟,哪能知道杜相君什么罪证呢?小女子今日求见大人,只是希望能为大人分忧。”
本来听到前半段话,张奎眉头已微微拧起,觉得这小小奴婢竟敢戏耍自己。可待到顾天容最后这句话一出来,他倒怔了一怔,终于抬起眼来,冷笑了一声:“你为本官分忧?”
“不敢欺瞒大人。”顾天容跪在张奎面前,腰背挺得笔直,面对对方充满怀疑的目光,她的声音始终平稳,“前不久玄戈军姚丹姚将军来找杜相君报信的时候,小女子正好去给相君送茶,撞见相君似乎把一个木匣交给了姚将军,让她带走。小女子听说如今姚将军并不肯交出那个木匣,特来为大人献计。”
杜仪景曾托付给姚丹一样东西,确有其事。尽管目前他们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物件,不过可想而知,在那种情况下杜仪景交出去的东西必定十分要紧,所以康元赫才想要弄个水落石出。
可惜那姚丹是个硬骨头,被打得死去活来,还能撑着不开口。张奎正为此事头疼,献计的人居然就来了。
他略一犹豫,决定姑且听顾天容说说,扬了扬下巴:“哦?你有何计啊?”
顾天容道:“既然姚将军受了重刑也不肯开口,说明刑讯这条路是走不通的,再对她用刑也无益。而她宁愿违抗皇命也要向杜相君报信,看来她所忠于者唯有杜相君一人。她认得我,知道我确实是杜府的丫鬟,如果大人把我和她关在一间牢房,只要我取得她的信任,便能令她主动开口。”
张奎听罢不以为然:“杜府的丫鬟不止你一个,为何偏偏把你和姚丹关在一处?姚丹可不是傻子。”
顾天容道:“可若我也受了很重的拷打之伤,大人准备将我杀鸡儆猴,那把我和她关在一间牢房,便在情理之中了。”
这小丫鬟年纪轻轻,脑子倒是活络,听起来似乎还真是个不错的主意,张奎沉吟片刻,心中的疑虑却不减反增,忽然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
“好个大胆的丫鬟!杜仪景才刚入狱不久,案子还没审完,你倒急着卖主求荣了?你看看杜府别的奴婢,主子落了难,人家哪一个不是安安静静待着,你倒好,做这等落井下石之事还面不改色。似你这等背主之人,本官凭什么信你?”
不算杜仪景在内,顾天容从前总共跟过三任主人,喜怒无常的也不是没有,张奎的突然变脸还吓不到她。
她也没说什么“杜相君犯了欺君大罪,小女子是大齐子民,只忠于大齐天子”之类冠冕堂皇的话,只轻声道:“大人恕罪,小女子只想活下去。”
张奎冷哼了一声:“杜仪景之罪,最多夷三族而已。你只是她府上的婢女,又不是她的亲族,朝廷本来也不会杀你。”
顾天容抬起头,直视张奎的眼睛:“那小女子就斗胆向大人再讨个恩典——我想要更好地活下去。”
乐生畏死,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张奎心中的疑虑被打消了几分,沉默一阵,不再说什么,吩咐下人将顾天容看管起来。他则起身往外走去,又命人准备马车,不一会儿乘车到了康元赫的府邸。
拜见了太尉大人之后,张奎将顾天容与自己的对话一五一十禀告了一遍,旋即请太尉示下。
康元赫想了一想,反问他:“你觉得这女子是真心的吗?”
张奎沉思道:“下官刚才在路上又琢磨了一番。那杜仪景也不知有什么手段,凡是跟过她的人,个个都对她忠心得不得了。这顾天容突然背叛旧主,下官总觉得有些蹊跷,万一她是想耍什么花招……”
康元赫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从案头拿起一本册子给他递了过去。张奎接过翻开一看,上面竟详详细细写着顾天容的来历底细,他不由一惊,没想到在自己前来禀报之前,康元赫早已知道牢里发生的事,还派人将那女子查了个清楚。
他不敢多言,认真地看了起来。
原来那顾天容乃是尚阳城长宁县人氏,太瑞二十五年出生,家极贫,六岁时被父母卖给了人牙子。那人牙子看她生得貌美,特地调教了一年,才转手卖给京中一个小官。
过了两年,那小官的一位同僚来他家中做客,见这婢女不仅长得好,且聪明懂礼数,便专门开口把她要到了自己家,既教她歌舞,甚至还教她认了些字,随后又把她送给了自己的上司。
那位新主人果然很喜欢她,每逢家里来客,就要让她出来在一旁伺候,意在向外人炫耀自家世代名流,就连家中一个小小的婢女也称得上知书达理。
某日,这家主人举办宴会,邀请京中群臣赴宴,席间一位小侯爷看上了顾天容的美貌,当场就向主家讨要。那小侯爷家世显赫,颇有势力,主人虽有些舍不得,再三权衡之下仍决定割爱。可巧的是,当时杜仪景也在宴上,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同样开口讨要了这个丫鬟。
故而最终,顾天容还是去了杜府。
“杜仪景要走这丫头,大约是半个月前的事。而天子下旨逮捕杜仪景,则是好几天前的事。也就是说,顾天容入杜府,与杜仪景相处总共也就十天左右。”
说到这儿,康元赫无所谓地笑了笑:“仅仅十天……杜仪景再有手段,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一个从小辗转于多名官员之家的婢女对她忠心耿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