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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讨债的男人 野狼和公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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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灰色的汉江像毛玻璃,焕发着模模糊糊的光影,把每一个人的动作都粘黏起来。那些伴水为生的人,携着网桶慢慢爬上岸,带回河海赐予的食物。
岸边等待船只的人群中,权赫予格外显眼。
190厘米以上的高大身材,骨节明显的修长手指,宽大手背上筋脉浮凸。卷起的袖口下,臂内侧清楚蜿蜒的血管就像纠缠的绳。
首尔的春天来得晚。然而,权赫予只穿着薄薄的T恤和一条围裙。土气的鲜红围裙之下,那湿润厚实的上半身看起来格外诱人,每当他缩起宽阔的肩膀时,总有一种天空变窄又展开的错觉。
“赫予来了。”
在这个郊区的渔村,居民们都很欢迎他。尽管他沉默寡言,外表令人不敢接近,但实际上赫予总是不吝于帮助别人,就像一头耕地的水牛,纵使第一次见为其庞大体型而惊叹,天长日久,你也只会记得他长长睫毛掩映下敦厚的眼。
权赫予默默地帮着船长们搬运鱼。无论多大的鱼,在他手中都不过是一把抓的大小。
因刀伤留下许多疤痕的手背,使他那粗壮的手看起来更加粗糙。
“帮我拿一下这个,赫予啊。”鲜鱼拍卖师叫他的名字。
权赫予照着拍卖师话搬运物品。
每次抬起箱子,他露出的脖颈上都浮现出红色的血管,晒得黝黑的皮肤显得更加诱人。用手指按压,皮肤下的血管仿佛在跳动颤抖。丰润臀部下的腿部肌肉隐约可见。
穿着长靴的脚每踏下一步,地上的水便扑通作响。曾一度形成鞋底形状的水再次倾泻,滑落到地面。那就像这条江、远处的海、这座大城市里的人一样,即使留下些许痕迹,也会被波浪冲刷得无影无踪。就像黎明时分摇曳的薄雾一般。
鲜鱼排列好之后,拍卖会就要开始。
趁着这一间隙,拍卖师凑到权赫予身边,问他:“那个麻烦的家伙已经走了吗?”
“去中国了。”赫予平静地回答。
拍卖师摇摇头,压低声音:“尽管他是你的朋友,但以后也不要再揽这么危险的活了!谁知道那样不三不四的家伙,会招惹过什么人呢……”
“谢谢你帮我打听消息。”赫予掏出二十张五万韩元的钞票塞给他,再次点头。拍卖师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权赫予的肩膀,然后离开了。
赫予走进了巷子。
在刚刚开始做生意的阿姨们中间,他显得格格不入,他越走越深入小巷的角落,喧闹的声音逐渐被寂静吞没。
这时,赫予的脚步一顿。
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在心头升起——
有人在看他吗?
也许是他想多了。他平静地环视四周,目之所及处是勉强拼凑起来的板条箱,被人随意乱写乱画后的矮墙,以及尿液积聚的洼地。
权赫予七转八拐,最终到了非常深的地方,打开了一扇破旧的门。吱吱作响的门板毫无疑问比他的身高还矮。
屋内的家具非常简单。除了在江边当搬运工,有时赫予还会在家里帮人剖杀大型活禽以赚些零钱,所以水槽、冰箱、桌子等都被塑料布覆盖着。
权赫予缓慢地脱下脏污的衣服,巧克力色的醇厚肌肤更大面积地暴露出来,冷空气中,仿佛深棕色纽扣的两点直愣愣竖立着。
他将衣服整齐叠放在桌上,现在他精壮的身体只披了围裙,这一幕仿佛法国同志片里的场景。
厕所里,还有一只羊等着他去宰杀。
他从刀架中拿起一把上端圆,下端直的刀。那是剃刀。赫予抚摸着刀的表面,如果手指碰上,便立刻会被割伤,鲜血滴落。
或许是已经做过多次这种事,他的食指上有一道直直的刀痕。
他面无表情走向厕所,然后停下了动作——
水流声中夹杂着人的呼吸声。
赫予感觉到了动静,肌肉像捕猎时的猛虎一样贲张起来,握刀的手背上用力绷紧。
“出来。”
没有任何回应。
赫予缓缓伸出手臂,厕所的门被一点点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公羊。这头大公羊跟头小牛差不多,全身上下一色黑毛,好像黑缎子一样。头上两个犄角像两把利剑,主人都不敢碰它。为了防止它连蹦带跳,赫予用粗绳子将其牢牢捆束。
然而此时此刻,大公羊一身漂亮的皮毛都干枯凝住了,那双无害的草食者的眼睛像死鱼一般惊恐地大睁着,脖子上被人开了一个大洞,全身的血都放干了。
接着映入赫予眼帘的是一双闪闪发亮的尖头皮鞋。
有一个陌生男人,把他厕所里的塑料大盆倒扣着,坐在上面。
他穿着黑色西裤,暗红色丝绒西装,就像一座闪光岛屿在黑夜中兀自触目。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特醇万宝路香烟,皮肤白得如漆似雪,一看就知道不是首尔乡下人。
他黑色的中长发随意地披落下来,细长深邃的棕色瞳孔转动着,眼白多,眼仁少。
正像一只捕食的夜狼,直直地盯着赫予。
二人就这样对视了好一会儿,像是在互相探查。
如果是一般人,看到拿刀的一米九壮汉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哭着求饶了。但这个男人泰然自若,只是饶有兴趣地问了句:
“是你吗?”
一个没有主语的问题。
赫予没有说话,对面的男人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那牙齿与发绿霉斑的天花板格格不入。
“是你帮助在京逃跑吗?”男人用脚轻轻踢了踢公羊的尸体,用带着嘲讽的声音再次询问赫予。
赫予点了点头。
男人吐掉嘴里的烟,眼睛闪烁着仿佛要翻白的光芒:“你知道那个混蛋欠了多少钱吗?”
“……”
“整整一亿八千万(韩元),操.你.爹.的。”
“……”
“你这家伙是不是用胶水把嘴巴粘上了。说句话啊,西八。”
这个时候,赫予本来像老蚌一样紧闭的嘴唇,忽然张开了——
“想死吗?”
“你说什么?”男人兽一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别人工作的时候你来凑什么热闹?”
“你是以宰杀牲畜为工作吗?”他踢了踢公羊的尸体,歪了歪头,笑得特别无邪,“还是说,这只是幌子,你除了帮欠下巨债的家伙偷渡,还兼职做杀手——你敢杀我吗?”
“从我家滚出去。”
“我不。”男人站了起来,于是两人的身高差更加明显。
他的头顶几乎碰到赫予的鼻子,头型特别圆润漂亮。赫予无意识地这样想。
男人慢慢抬起头,凑到了他的面前。
“你来还。”
“什么……?”
“你帮助的那混蛋的债务,你自己还。”
赫予慢慢地将两手交握,五根手指的关节咔嚓咔嚓地响。即便如此,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的目光依旧毫不退缩。
不仅如此,这男人还从脚尖扫到头顶,无所顾忌地凝视他,凝视他只穿着围裙的漏风的身体,那闪闪发亮的目光像爬行动物一样。
不过也不能怪这个男人了。看看权赫予——那后背起伏的肌肉群、身侧的鲨鱼肌、结实的腓肠肌,再到围裙遮不住的修长大腿和隐约可见的窄小腰臀,尽管被遮挡着,却依然能用手抓住的胸部和凸起的锁骨,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睫毛浓密,眼珠漆黑发亮……
男人舔了舔嘴唇,说:“已经逃走的家伙我没办法了——西八,中国那么大的国家,可不像韩国这巴掌大的地界一天就能跑遍。他的债你得偿还。”
这荒谬又霸道的话让赫予忍不住冷笑。冷漠寡言的男人这样笑也是罕见的事。
“真是他爹的胡说八道……”
然后权赫予无情地挥动了手。
赫予那双又大又有力的铁手挥动,伴随着“啪”一声清脆巨响,他面前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打得如此用力,以至于被打男人的耳边响起了嗡嗡的耳鸣。
事实上,被赫予打了却没有倒下,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异变发生在接下来的一瞬间。
摇摇晃晃站不稳的男人突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如闪电般用拳头击中了赫予的腹部。
这个修长漂亮,看起来养尊处优的男人,爆发出的强大力量让赫予睁大了眼睛。
赫予的背在受击后自然地弯了下去,被打得一侧耳朵和脸颊通红的男人接着反手打掉了赫予手里的刀子,并扭折了赫予的手臂。
沉重的喘气声中,两人紧紧纠缠扭打在一起,赫予的裸露皮肤摩擦着男人柔软的西装下摆。
论起力量从来无人能抗衡的赫予竟然如此束手无策地崩溃,真是罕见的景象——连他自己也感到困惑不已。
伴随着一声巨响,赫予的身体坍倒,他的后脑勺重重地撞在地上,男人趁机迅速爬上去,紧贴着那因紧张而僵硬如石的胸膛坐下,用掠食者般的目光俯视着赫予。
然后,他突然脱口而出一句话。
“叫我练和平。就叫和平。”
练和平说完这话后,握紧拳头狠狠地锤了权赫予,他施加的压迫技巧非同寻常,权赫予只能硬生生地承受他的暴力。挣扎之中,赫予咬破了舌头,感觉嘴里鲜血涌出,像被水刑折磨一样,呼吸困难,急促地喘息着。
练和平笑了起来。
“我们可能得好好相处一阵子了,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