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玑》楚云寒

1、第 1 章 十七岁的辛

　　从记事起，这个人迹罕至的山谷里，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的名字是辛亥。
　　后来，我有了一个小伙伴，无牙。

　　每日卯时，无牙会到悬崖下衔来一个篮子，篮子里是师门给我们准备的食物——想来是给每个闭谷练功的新人的。通常是我的白粥面饼，无牙的骨头。
　　反正，给我肉骨头，我也抢不过无牙。
　　无牙是一只狗。

　　每十日，他会来考量我的学业，并传授新的功夫给我，顺便给我带半斤牛肉和一壶酒——前提是我能有足够多的猎物给他。
　　他说他的名字叫甲戌，是鬼谷的弟子。也许会成为我的师兄——如果我能出谷的话。
　　这样的山谷有很多，所以他只能十天来教我一次。

　　每次看见他顺着绝壁上的枯藤飘忽而来，我和无牙都会开心地跳跃，我是因为有人可以说话，无牙，也许是因为牛肉？

　　其实，无牙和我相依为命，我们一起玩，一起睡，一起追赶野兽。但我总是不明白，我们这样过命的交情，为什么常常会因一块骨头，或是一块肉立即反目成仇，大打出手。

　　甲戌教我的是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在我的茅舍的巽方，他布置了九宫八卦阵，我只有到达天衡位，取得零符，方能出谷到鬼谷处跟着天玑研习六韬三略。

　　天玑是个传说。
　　甲戌每次说起她，双眼都闪烁着光芒。

　　那日甲戌师兄来，我将前几日打到的野鸡用泥封住烤好，请他喝酒。喝着喝着，他眼神又飘向远方。我知道他又要讲天玑师姐的故事了——那是我最爱听的故事。

　　他说，天玑是鬼谷师尊鬼谷子亲传的女弟子中，年龄最小却道行最高的弟子，也是唯一没有独自进入山谷磨练，就能得到鬼谷子亲传的弟子。

　　他说，鬼谷深藏于云梦山清溪岭千山万壑之中，从来没有人可以通过重重山峦、九曲溪流到达清溪，何况还有师尊鬼谷子亲自在鬼谷谷口设置的复亨阵。

　　他说，那日，地字辈的丁未师兄刚打开院门，就看见一人一马静静站在院门旁，那人衣袂翩然，如回风舞雪，那马神骏无比，世间罕有，山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在风中凌乱飞扬，其时，山风也扬起一地落叶，随风飘落，落叶飞舞中，她白衣翩翩，一时如梦如幻。

　　丁未后来对甲戌师兄说，当初看到她的眼睛，一下子就沉进去了——那是怎样的眼睛啊，晶莹如虹霓，剔透如深潭，看你时若有千江月明，都是粼粼涟漪，微笑时又若光风霁月，日朗风清。

　　她含笑看着丁未，拱手施礼后对他说：“闻说云梦山中，清溪岭里，幽幽鬼谷，有圣人传道，心向往之，特从昆仑山玉清池来此地拜师。”

　　丁未目瞪口呆，虽说鬼谷子先生门下奇人异士数不胜数，但孤身一人闯过重重关隘，经历千里风沙，万里戈壁，又能破复亨阵而入的，也只有她了。

　　“你在此稍等，我去禀明先生。”丁未深吸一口气，才说。很怕她闯进去，毕竟，除了先生，可能没人能拦得住她。

　　鬼谷子不相信有人会破了他的阵，但他已然参透天地玄黄，转念一想，天生万物，祸福相依，生克相随，他既然能设阵，就必会有人破阵，只是，一个少女？鬼谷子还是不解。

　　“带她进来吧。”鬼谷子又吩咐天梁用清溪寒泉泡一壶朴茶放在座前的案上。

　　那女子翩然而入，稍作停顿，径直走向案前，面对鬼谷子端然跪坐。

　　鬼谷师尊鬼谷子看着她，静穆端然。只见她拎起茶壶，向上首左面的杯子注入大半盏茶，双手奉过头顶，跪于鬼谷子先生面前，朗声道：“先生，感谢你不嫌我资质愚钝，收我为徒。从此我惟师尊为尊，惟师门为倚，惟愿学得屠龙术，济世安民。”

　　鬼谷子接过茶盏，微微一笑，说：“我不管你从何处来，入我门内，原有姓氏名号一律废去，学成出谷，方能用回本名。谷中的弟子有天、地两个字辈，天字辈以北斗中斗南斗等星宫命名，地字辈以天干地支命名。天字辈是我亲授，地字辈由我指定的天字辈弟子代我传授。你的资质不俗，收为天字辈弟子，赐名天玑。”

　　谢先生。天玑深深叩拜。

　　后来，天梁师兄还问过师尊：“先生，我们入师门，都是您到世间访选可造之才，带入山谷任其独自修炼，需要经历种种磨难，经过重重选拔，才能做您的弟子，但为什么初见天玑，就收为亲传弟子？”

　　鬼谷子默然片刻，道：“那日天玑进来，就立即了然我用杯壶摆的卦象，并用乾位茶盏敬茶拜师，自是她已参悟昆仑玉清的绝学河图洛书，但她没用坎位茶盏呼应，实证她能破阵而入，纯是初心使然，天命如此，焉能不受？”

　　天玑入门三年，尽得鬼谷子先生真传，数、韬、素、卜学无一不精，此时，天玑年方一十九岁，出落得眉目如画，冰肌玉骨，自是美艳不可方物，却又通晓人情世故，待人接物大方得体，进退有度，在山谷中成为传奇。

　　初入师门的弟子，得知进益后的授业师姐有可能是天玑，无不日夜苦练，就盼着能早日升到鬼谷。

　　这日午间，我和无牙在密林深处追撵一只野猪，奈何体力不支，让那畜生给跑掉了，有些沮丧，无牙挨着我的腿坐着，抬头看着我，轻轻摇着尾巴，仿佛在安慰我。我抱着它，满脑子还是那座困住我的九宫八卦阵。

　　破阵的时辰，其实我已推演出来，是辰子日亥时三刻，贪狼星初入中宫，合先天数一，但第六十二步的行进宫位，到坎宫，总觉不妥，仰躺下靠在无牙的身上，看着北斗七星入神。

　　不知过了多久，似醒非醒间，只见天衡星旁的一颗小星忽然发出黄色毫芒，直冲天衡，我一下瞪大了双眼，艮位土，色黄，对了，艮宫！我兴奋的大叫起来。松涛阵阵，山风猎猎，仿佛也在为我欢呼，无牙也跟着跳跃奔跑高声长啸。

　　我终于出谷了！
　　这年，我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