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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漩涡鸣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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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上班长之后,那个红头发的学长专门打了电话过来。
电话接起来的时候我正趴在宿舍床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全是白天你那句“我也喜欢”。牙在上铺打呼噜,丁次在隔壁床嚼薯片,咔嚓咔嚓的。
“恭喜。”那边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当班长了。”
我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是谁。那个红头发的学长。穿黄马甲的。那天在宿舍楼下帮我提东西的人。他说恭喜你当班长,好好干。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他在学生会有点位置,当时在班主任面前提了两句,说我挺踏实,是块料。
我这才知道他叫我爱罗。名字跟本人一样,不怎么常见的三个字,念起来舌尖上像过了颗凉石子。他说那天在宿舍楼见了我一面,觉得我人不错,想让我进学生会发展发展。我说不了。他沉默了一秒,问为什么。我说忙不过来。他又沉默了一秒,语气里带了一点可惜,说行吧,有事可以找他。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斜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了翅膀的鸟。我没骗他。我确实时间不够用。每天光是把你从我脑子里摁下去,就得耗掉我大半精力。剩下的力气还得对付琐事、对付课业、对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我哪来的时间去管别人的事。
但是琐事不饶我。周末,班级要组织聚餐,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笑眯眯地说这是你当班长后第一个任务,是立威信的好机会。然后他把任务清单推到我面前,人跑了。
我低头一看那单子,心里骂了一句。找场地、定时间、统计人数、收钱、买物资——经费那一栏,空的。
这老狐狸。
他就是不想掏钱,又想让学生说他好。办好了是他班主任领导有方,办砸了是我这新班长能力不行。所以选我。刺头,没背景,干好了他收果子,干砸了我背锅。
我把单子折了折塞进口袋,开始跑。找场地,联系餐馆,算人数,排预算。事情不难,但繁琐。难的是人。我在班里人缘不算差——仅限于男生那边。女生那边,不夸张地说,她们看我像看仇人。走在走廊上迎面遇到,有的假装没看见,有的干脆绕道走,有的跟姐妹咬耳朵然后一起笑,笑什么我听不见,但猜得到。第一我长得一般。够不上你那个级别的边角料。第二,也是最要命的——我抢了她们佐助君的班长。
牙说她们私下里管你叫少爷。说这绰号不知道哪个女的起的,语气里全是爱慕,牙说的时候故意捏着嗓子学女声,学得恶心得要命,丁次和志乃笑成一团。男生哪有不嫉妒你的。长得好,家世好,成绩好,一回家钱多得花不完,还那么受女生欢迎。这个世界投胎的公平在哪里。我听他们笑,也跟着笑了一下。我不叫你少爷。我不嫉妒你。我喜欢你。但你不知道,也不能知道。
我找了牙帮忙,又拉上志乃和丁次。我们四个是一个寝室的,这几个人讲义气,二话没说就跟着我忙得焦头烂额。牙负责跑腿联系,志乃管统计和表格,丁次一边嚼薯片一边帮我搬东西。后来丁次嘟囔,说干完这票要吃烤肉。我说行,我请。牙在旁边打趣,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对,你这叫一人升天鸡犬不宁。我说你闭嘴吧。
忙到第三天下午,我们在空教室里对着策划单发愁。资金那一栏还是没填上。班主任不给钱,餐馆定金要交,饮料零食要买,三十几号人的嘴要填。总不能全让同学摊,刚开学就跟人要钱,我这班长以后还怎么抬头。但我自己也没钱。孤儿院出来的,每个月生活费就那么点,掰成两半花都不够。
牙转了转笔,抬头问我:“你怎么不找那个少爷帮忙?”
我手一顿,笔尖点在资金那一栏上,留下几个黑点。
“他要是出马,这不两下的事?”牙往后一靠,翘着椅子腿,“家里有钱,人脉又广,搞不好一个电话餐馆都给打八折。你放着现成的副班长不用,自己在这儿愁什么愁?”
我张了张嘴。志乃在一边慢慢地说,牙说的不无道理。丁次也抬起头,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啊。
我打了个哈哈,低下头。
我哪敢找你。我连看你的脸都不敢看太久,怕看着看着眼神就变味了,怕旁边人看出什么,更怕你看出什么。你的光芒太扎眼,太完美,我靠太近会被灼伤。我怕我一见你就压不住心里那点东西——它一直在那里,蠢蠢欲动的,只要跟你同处一个空间就开始往外冒。到时候让你更烦我,更讨厌我。好不容易才跟你并排写在一个黑板上,好不容易才跟你同一个班。我不想再被推开一次。
而且。我哪配找你帮忙。你是天上的月亮,我是地上的蚂蚁。
我低下头。手里的笔在纸上点着,点了好多下,点出一个墨迹组成的小黑洞。好像自从碰到你之后,我就经常这样——发呆。盯着一个地方,眼睛不转,脑子不转,最后所有不转的东西都会转到同一个方向。
以前是听到你的名字就想你。现在连你的绰号都能让我走神。你说你怎么就让我这么想。我怎么就忘不了你。
牙在我面前挥了挥手。“又发呆。你最近怎么老发呆。”
“没事。”我把笔放下,搓了搓脸,“钱的事我再想办法。”
“要不我们凑凑,”丁次把薯片袋子放下,难得正经,“你先垫着,慢慢还。反正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对啊鸣人,这些都可以解决。”志乃用他那种慢悠悠的腔调接话,推了推墨镜,“资金如河底之石,看似沉重,搬开了水照样流。我们会帮你的。”
我看着他。志乃说话的方式很奇怪,比喻更奇怪,但话是热的。这几个人,认识不到一个月,已经愿意帮到这个份上。我说了声谢了,但心里清楚这不是帮不帮的问题。四个人凑,能凑多少。活动撑不起来,没人配合我,女生那边叫不动,到时候场面冷下来,丢的不是我一个人的脸。那老狐狸班主任还能趁机说我能力不行,顺理成章换人。
我想到了我爱罗。学生会有经验,说不定能给点建议。那个红头发的身影浮上来,不知道怎么的,他那股气质让我又拐了个弯——又想到你。该死的,怎么什么都能想到你。
我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听到教室门被推开的声响。
吱呀一声,门轴有点涩,声音拖得长长的。身边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然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空气里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什么东西,安静了整整两秒。
我还低着头,笔尖戳在纸上。脑子里在转——那红发学长能不能帮忙,有没有时间,会不会觉得我麻烦——然后你的声音从门口砸下来。
“直接大包大揽?”
我的肩膀震了一下。猛抬头。
你靠在门框上。深色外套没扣,里面的白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书包斜挎在一侧肩膀上。你抱着手臂,脸微微偏着,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说不上是在笑还是没笑。光线从你身后的窗户透进来,把你的轮廓勾了一圈淡金色的边。
“看来你想架空我啊,漩涡鸣人。”
你叫我的名字。就四个字。漩涡鸣人。平平无奇的音调,速度不紧不慢,跟你在新生致辞的时候念稿子差不多。但我的名字从你嘴里出来,就不一样。它变沉了,变涩了,像一颗被含了很久的糖块,吐出来的时候裹着体温。
妈的。以前怎么不觉得我的名字这么性感。
还是说。只有你念才好听。
我口干舌燥。你带劲死了。你全身上下就没有不带劲的地方。我的目光从你的眼睛滑到你的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勾着,那种弧度让我脑子里所有正在运转的东西全部卡壳。操。我想亲你。想尝尝那个嘴角是什么味道。是不是跟你身上那股雪松味一样清冽,是不是跟你念我名字的语调一样凉凉的,又带着一点让人发麻的余韵。
牙看看我,又看看你。我的脸大概很呆,因为牙愣了两秒之后猛地从桌子底下捣了我一肘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又小又兴奋:“你认识这大少爷?那你还自己干什么干,让我们跟着你受苦——鸣人你不仗义。”
他把“仗义”两个字咬得很重。旁边的志乃和丁次也抬起头看我,眼神里的意思一模一样——你认识他,你早说啊。
我张了张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认识你吗。认识。认识好几年了。知道你哪个高中、哪个班、坐在哪个座位。知道你后脖颈白得晃眼,知道你身上有股雪松的味道。知道你讨厌我,知道你甩开过我的手,知道你嘴角的弧度是什么意思。但我不敢把这个叫“认识”。
而且我也想问。你怎么来了。我不敢找你,你倒主动来找我。这事怎么是这个走向。漩涡鸣人你怎么能让佐助主动来找你。你怎么好意思。
我迅速低下头。不敢看你。但耳朵没闲着。我听到你的脚步声——皮鞋底硌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和你在高中走廊上走过的脚步声一模一样。然后是气味。那股冷冽的、属于你的味道,从门口的方向飘过来,越来越浓,越来越近,钻进我的鼻腔里,灌满我的肺。香的。香得我想一伸手把你拉过来,把脸埋进你的颈窝里使劲闻,使劲蹭。
但也只是想想。我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脚步声停下来了。停在我身边。
我左边的座位是空的。我脑子太慢了——碰上你的时候就慢得要死,像一台泡了水的旧电脑,转不动。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拉开那把椅子坐下了。动作自然得像坐自己的座位一样,随手把书包挂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你的肩膀离我的肩膀不到半臂。那股味道扑面砸过来,比我隔着两排座位闻到的、比我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捕捉到的,浓了十倍不止。
我控制不住,深吸了一口。然后我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猛地把呼吸压住,脸往旁边别。太痴汉了。这样太痴汉了。怎么能闻一个男人的味道闻成这样。漩涡鸣人你他妈争点气行不行。人家不喜欢你,讨厌你,你还巴巴地凑上去。你这是讨嫌你知道吗。
冷静。
我憋着那口呼吸慢慢吐出去,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一抬眼,你正好侧过身来,手指往前探,捻起我刚才丢在桌上的那支笔。你的指节很白,握着笔杆的姿势跟高中一模一样,稳,不转笔,不晃。另一只手去够桌上那份策划,身体微微倾过来,领口偏了一点,露出一截脖颈。白的。比你手里的打印纸还白。下巴的弧线很轻巧,收得刚刚好。你好像感觉到我的目光,瞥了我一眼。
轰。
我整个人炸了。红的。视野边缘全是红的,热气从脖子根冲到额头,从指尖冲到脚趾。四月。这才四月初。教室里朝北没太阳,窗户还漏风,我坐在漏风口上。但热。热得像三伏天被扔进桑拿房里,脑子都蒸熟了。
我盯着你那截脖颈。比我过年吃过的年糕还白。又不像年糕,年糕没这么香。香的我要命。香的我想凑上去,张嘴咬一口,含在嘴里,尝尝到底是什么味道。是不是和我想象的一样。
牙在旁边突然“呜哇”了一声。“鸣人?你脸怎么红成这样!”
我被这一嗓子拽回现实,赶紧把脑袋仰起来,往后靠,椅子腿在地上磨出吱的一声。我的眼睛往左看,往右看,就是不往你那边落。左边是墙,右边是窗户,窗外有棵樱花树,花瓣快落完了,枝头上稀稀拉拉挂着几片。
你又瞥了我一眼。那一眼从我躲闪的视线上扫过去,没停。
“你看见哪个妹子了?”牙顺着我乱放的视线往外看,脖子伸得老长,然后声音拔高,“诶那不是——”
“好了牙!”我一把把他的肩膀掰回来,力气使得有点大,牙差点连人带椅子歪倒。我语速飞快,含含糊糊,像往一个漏水的水桶里拼命填棉花,“副班长都来了我们还是先讨论这个活动吧其他的之后再说之后再说——”
“可——”牙又往外看了一眼,眉毛皱成一团,嘴张开一半。我站起来拧着他的脖子给整回来,另一只手在桌子底下猛拍他大腿。我说牙你是我好兄弟,回头我请你吃饭,你帮帮我吧。牙终于把那半句话咽回去了,嘴上开始嘟囔铁公鸡拔毛之类的东西。丁次耳朵尖,听到“吃饭”两个字立刻凑过来,说鸣人你刚才说要请吃饭是不是。志乃也从表格后面抬起头,慢悠悠地表示听到了。
我被三个人围在中间,求爷爷告奶奶地承诺——忙完这阵就去,吃顿好的,我请。牙说这还差不多。丁次说我要吃烤肉。志乃说都可以。
我松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全是汗。
然后你的声音从左侧切进来。平淡的,随意的,像往一锅沸腾的水里丢了一块冰。
“那我呢。”
我僵住了。脖子像上了发条一样一格一格转过去。你坐在那里,手臂搭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你的眼睛在看我。黑的,深的,里面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有东西在动。你说,语气就跟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是不是也要请我吃饭。”
牙和对面的志乃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写满了“大少爷也要人请吃饭”之类的东西。丁次停止了咀嚼。整个桌子安静了大概三秒。
我张着嘴。脑子是木的。你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你的眼睛从上面微微往下看,睫毛的影子落在下眼睑上。那三秒里面我把你这句话拆了一遍又一遍——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你是不是在试探我,你是不是想让我请你吃饭,你是不是愿意跟我一起吃饭。
然后我的嘴巴比脑子先动了。
“请。”
“一定请。”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说出这两句话的。声音是哑的,喉咙干得发紧,像被人掐着脖子往外挤字。但我说了。你听见了。
你站起身来,把笔搁回桌上。笔杆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我的策划书旁边。你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门口的时候你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脸。光线从侧面打在你的颧骨上,你的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说好了。”
你顿了一顿。又叫了一遍。
“漩涡鸣人。”
门在你身后合上。闷闷的一声。我呆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心跳从胸口一路撞到嗓子眼。牙在旁边说着什么,志乃在接话,丁次在讨论烤肉要几分熟。他们的声音隔了一层水,嗡嗡嗡的,全听不进去。
我脑子里只有两个东西。一个是你回头看我那一眼——从上往下,微微侧着,眼尾好像往上挑了一点点。那一眼把我钉在原地,从脊椎骨往四肢百骸爬着酥麻。另一个是你的嘴唇。念我名字的时候,几个字轻轻一碰,松开。
你他妈的。怎么能把我的名字念得这么色。
我想亲你。我想尝尝你这样勾人的嘴唇,是吃了什么含了什么,怎么能吐出这样的字句,这样的声调。怎么能让我这么喜欢。
我喜欢死了。
我坐在那里,久久没动。周围的声音慢慢从水里浮上来,牙拿策划书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发什么呆干活了。我把笔捡起来,握在手里。指节还有点抖。
该死的。不争气。怎么这么不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