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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棋 第八章: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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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暗棋
萧瑾之的脚步声远了。扫地声又响起来。扫帚擦过砖缝,一下一下的。
顾惊澜先转身往外走。
苏砚辞的目光从廊柱上那道白印移开,跟上。
刑狱司大门外的街上,日头偏西了。
收摊的推车从巷口出来,轮子压过青石板,吱呀一声。卖烧饼的摊子在收火,炉灰扬起来,在斜阳里浮了一层金色。
"他怎么知道的?"
苏砚辞开口了。
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又松开。
"何福的案子,是他催着结的。"顾惊澜说。
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拐角处,两人同时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卖豆腐的老汉挑着担子从身边过去,吆喝声拖进巷子里。
刚才在档案库里,管事在打盹。他们在看柜子刮痕的时候,走廊那头有没有人经过?
他们不知道。
翌日。辰时刚过。
城门刚开,守城的老兵在搬拒马。木头墩子一个一个挪到墙根,排成一排,等着挂铁链。
城门外的风带着泥土味。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蒸笼里的白气往上冒,和老兵呼出的白雾混在一处,分不出哪是人呼出的哪是笼里蒸的。
苏砚辞问何福出城的记录。
老兵翻了半天簿子,沾着唾沫翻到那一页。"何福?档案库那个?"
"是他。"
"出城……"老兵的指头在纸上划,"五天前出城一次,三天前又出城一次。都是走的西门。"
"两次都是什么时候?"
"都是辰时出头,回来是申时前后。"老兵想了想,"第二次回来的时候,人比去的时候急。走路带风。"
苏砚辞和顾惊澜对视了一眼。
"西门出去往哪走?"顾惊澜问。
"往西就一条道。走半个时辰分岔——往北是废寺,往南是赵家庄。"
"何福第一次去的是哪个方向?"
"北边。废寺那条路。"老兵认得那条路,"第二次……"他翻了翻簿子,"第二次没写目的地。只记了出城和进城时辰。"
"走路带风。"苏砚辞重复了一遍。
"可不是。"老兵放下簿子,"那人平时走路不是那样。慢吞吞的,跟没睡醒似的。那天跟换了个人似的,急着往回赶。"
苏砚辞没有说话。
何福已经去过废寺了。第二次出城,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往南走了。
"赵家庄。"顾惊澜说。
苏砚辞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口了。
"赵铁柱。赵家庄出来的。"
顾惊澜看着他。
"三年前他在刑狱司做过证,证词是我父亲录的。"
赵家庄在官道南边,半个时辰脚程。
庄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围了一圈。墙根下蹲着几个妇女在做针线,纳鞋底的线绳在阳光下反光。
铁匠铺在庄子东头。铺子里没人,炉子灭了,风箱靠在墙角。
隔壁卖杂货的婆子说:"铁柱一大早就出去了,往庄后头走的。"
"庄后头?"顾惊澜问。
"嗯。也不知道去干啥,今天没开炉。"
两人沿着土路往庄后走。土路变成小径,小径尽头是一块平地,平地边上搭了个简易棚子。棚子没有门,只有三面墙,墙是新泥糊的,还没干透。
铁锤声从棚子里传出来。铛、铛、铛。节奏很稳,一下一下的。
两人走近。
赵铁柱在棚子里打铁。不是打农具——锤子落在一个铁环上,铁环的弧度和普通铁环不一样。太窄,太深,边缘有一圈翻起的边。
他没有抬头。
"顾家小少爷。"他叫了人,没有叫苏砚辞。
顾惊澜站在棚子外面,没有进去。
苏砚辞也没有进去。
"何福来过?"
赵铁柱的锤子停了一下。放下。
"来过。"
"什么时候?"
"五天前。"
"他来问什么?"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伸到铁匠台下面,摸出一样东西——一小块铁片,边缘烧焦了,上面有一个浅浅的印记。
他把铁片搁在台面上。
"他问我认不认识这个。"
顾惊澜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那块铁片。
印记是交叉的,有弯钩。和废寺碎瓦上的徽记一模一样。
"我认识。"赵铁柱的声音很低,"三年前,押粮车上的钉子,就是这个形制。"
苏砚辞没有动。
赵铁柱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在苏砚辞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何福把这个留下,就走了。"
"他说什么了?"
赵铁柱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铁片往前推了推,推到台面中央。
"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们知道了。'"
从赵家庄出来,沿官道往回走。
路两边的麦子刚抽穗,青青的,风一吹绿浪翻滚。远处有乌鸦叫,一声一声的,隔着麦田传过来,闷闷的。
苏砚辞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
"何福把铁片拿给赵铁柱看。赵铁柱认出来了。"苏砚辞说,"何福查到了辎重营,去找幸存者确认。确认之后,他说'他们知道了'。"
"他知道了什么?"
"不是'他知道了'。"苏砚辞停下脚步,转过身,"是'他们'——何福不是在说自己。他是在说对方也知道了他在查。"
顾惊澜的眉头拧了一下。
"何福第二次出城回来,走路带风。"
沉默了几步。
"然后他被杀了。"顾惊澜说。
"被杀之后,萧瑾之催着结案。"苏砚辞的声音压低了。
城门在望了。
守城老兵还在门口,看见他们回来,点了点头。
然后老兵和两个穿青衣的人说了几句话。青衣人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
苏砚辞的步子没变。顾惊澜的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
苏砚辞回到住处,关门。
屋里没有点灯。窗户纸透光,够亮。
他从衣箱底层翻出两样东西。
一块旧帕子,布面洗得发白,角上绣着一枝兰草。
一支旧笔。笔管是竹子的,磨得发亮,尾端刻着两个字:"明远"。
三年前父亲出事后,苏母把所有和父亲有关的东西都收走了。唯独留了这块帕子给他。
"出门在外,擦擦汗。"
父亲的笔是苏砚辞自己留下的。苏母不知道他收着。
他看着帕子上的兰草。指腹沿着绣线划过去,一根一根的,布纤维的触感。
然后他拿起那支笔。
指腹贴在"明远"两个字上。笔画的凹凸压着指腹。三年了,凹凸还在。
父亲和谢珩通过信。信上的字,就是这支笔写的。
谢珩认得这笔迹。
他把帕子折好,放回衣箱底层。
父亲的笔揣进怀里。笔管贴着胸口,硬硬的。
推门出去。脚步没有犹豫。
暮色浓了。
街角拐弯处,一个人靠在墙边,手里拎着一盏灯笼。
素白灯纸,没画花。
苏砚辞停住脚步。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苏评事。"林七说,"顾百户让我在这等你。"
他顿了顿。
"他说,萧大人今晚在谢府赴宴。"
苏砚辞看了一眼那盏素白灯笼。什么都没说。
灯笼在风里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