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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旧账
日头刚升过屋脊。
顾惊澜没有回营房。御林卫的校场在城东,他往城北走,穿过两条长街,在第三条巷口拐进去。
顾府在这条巷子深处。门楣上的漆有些剥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环上积着一层薄灰。
他推门进去。门轴响了一声,涩的。
偏院的窗纸亮着。他站在廊下看了一息,没有进去。偏院是母亲给他留的屋子,三年前他搬出去之后就空着。窗纸是新糊的,透光透得厉害,糊得急,边角还有些翘。
他转身去了正院。
正院的门半掩着。母亲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枚旧玉佩,穗子垂在腕间,随着她手指的动作轻轻晃。日光照在那枚玉上,沁色淡淡的,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他进门时,母亲没有抬头。手指还在玉佩上慢慢摩挲,指腹上有些茧子,是常年做针线磨出来的。
"娘。"
母亲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瘦了。"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垫是旧的,绣着缠枝莲,线脚有些松了,有几朵莲花的边缘已经看不出花瓣的形状。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了两声,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完就飞走了。
"娘,父亲书房的东西,还有没有没看完的?"
母亲的手指停在玉佩上。没有动。
"你要找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
"父亲死前几日,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信?"
母亲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有。"
母亲的手指在玉佩上捏紧了些。
"是苏明远写来的。"
顾惊澜没有动。停了一息。拇指才在刀柄上蹭了一下。
"信呢?"
"烧了。你父亲看完就烧了。"
"为什么烧?"
母亲的手指从玉佩上松开。穗子在腕间晃了晃,蹭过她的手腕,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我不知道。但我记得他看完之后的表情。"
"什么表情?"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母亲没有再说话。低头,把玉佩收进袖中。动作不快,一节一节的。
顾惊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母亲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门槛边上,堆在门槛底下,弯弯的,像一个问号。
夜。
谢府后院。月光照在廊下,把青石板切成一块一块的,亮的地方白得刺眼,暗的地方黑得发青。
谢珩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枚铜钱。
铜钱在指缝间翻转。月光照在背面——一个"朱"字,一闪一闪的,像是活的一样。形制和从陈守义手里取走的那枚一样,背面不是同一个字。
他站在那里很久。风从檐下过,灯笼晃了晃,墙上的人影跟着晃。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是管家走路的动静,步子压得很低,怕扰了主子。
"大人,萧大人又递了拜帖。"
谢珩没有转身。铜钱收回袖中。
"不见。"
"可萧大人说——"
"我说不见。"
三个字。语气没有起伏。管家的脚步已经退了,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夜风又吹过来一阵。廊下的灯笼晃得更厉害了,有一只灯笼的穗子缠在一起,打了个结,散不开。
谢珩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旧疤,从第二指节横过来,很细,像是一根线。疤痕那头的皮肉皱了一点,弯不直。
他攥了攥拳头。疤在的地方总是慢半拍。
然后他走回书房。
桌上摊着一张纸。墨迹有新有旧,新的还没干透。有几个名字旁边打了叉,叉的墨色深浅不一。有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圈外头又加了一道竖线。
他拿起笔。
在陈守义的名字上又划了一道。深。笔锋压下去,把纸划破了一点。
在赵铁柱的名字旁边加了一横。
然后把笔搁下,把纸折好。塞进砚台底下的暗格里。砚台是端砚,很旧,石头上的纹路像水波,一圈一圈往边上推。暗格的机关在左下角,和书脊的纹路连在一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灯芯爆了一下。墙上影子晃了晃,歪了半个脑袋。
他站在桌前没有动。目光落在墙上——挂着一幅字,先帝御笔,写的是"社稷之臣"。字是馆阁体,工整得很,每一笔都挑不出毛病。
窗外又起风了。檐下的铁马叮当响了两声,歇了。
苏砚辞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门从里面闩上了。窗纸没有糊,透着风,风从窗框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夜里凉飕飕的潮气。
他把父亲的遗物全部摊在桌上。一件一件重新翻过。
笔。一块墨。砚台。一本旧律,封面磨得起了毛,边角卷起来。一叠纸,纸是公文纸,刑狱司的格式,纸纹上有暗红的水印,右下角印着"刑狱司"三个字。有几张纸上有批注,有勾画,勾画的笔迹不一样,有深有浅,是父亲不同时期写的。
他翻了第三遍。
手指停在第三遍翻到的一张纸上。指腹先感觉到了——捻过纸角时,触感不对。外面那张纸是空的,纸面上什么都没有,但指腹捻到了两层纸之间极薄的空隙。
他顿住了。
这里不只有一张。
他把外面那张空纸揭开。里面藏着一张更薄的纸,薄得几乎透光,纸色比外面的那张更黄,像是陈了很多年。
上面写着几个字。
顾衡。
他知道了。
他盯着这几个字。墨色旧了,有些地方洇开了,笔画边缘有些模糊。但那几个字清清楚楚,是父亲的笔迹。
他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风又吹进来,把桌上的一张纸吹得翻了个边,发出沙沙的响。
然后他把这张纸折好。和父亲留给他的一块玉片放在一起。收进贴身的衣襟里。
城南僻静巷子。
月光照不到这里。巷口有一盏灯,灯油快烧干了,火苗只剩一点,红豆大小,忽明忽暗地跳。墙根长着苔藓,湿漉漉的,踩上去滑。
远处打更的梆子声隔着好几条街,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布。听不清是几更天,只知道夜已经深了。
顾惊澜到的时候,苏砚辞已经站在墙根底下了。背靠着墙,影子被墙吞了一半,看不真切。
"查到什么了?"苏砚辞先开口。
顾惊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蹭完又松开。
"我父亲三年前收到过苏明远的一封信。"
顾惊澜的拇指从刀柄上松开。
"看完就烧了。"
苏砚辞的睫毛动了一下。只一瞬。
"我母亲说,看完之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苏砚辞没有说话。
"你呢?"
苏砚辞从怀中取出那张纸。不是父亲给他的那块玉。是另一张。
递给顾惊澜。
动作很慢。
不是犹豫——是在给自己时间,也是在给顾惊澜时间。
顾惊澜接过来。借着月光看。
顾衡。他知道了。
他的手指在纸边收紧了一瞬。指节慢慢收紧,又松开。
沉默。
风从巷口过。墙根的草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草丛里走。
"我父亲在你父亲死之前,就知道他在查什么了。"
苏砚辞没有否认。
沉默。
他们在查同一桩案子。而且他们知道对方也在查。
顾惊澜把那叠纸折好。没有还回去。
苏砚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要。
顾惊澜的手指压在纸边上。月光照着那几道折痕。
"继续查。"
"查。"
两人对视了一瞬。苏砚辞先移开目光。
巷口那盏灯又跳了一下,火苗抖了抖,墙上的影子跟着抖。
远处打更的梆子声又响了一声。这一次近了些,但还是闷的,像是隔了一整条城。
顾惊澜把那叠纸折好,没有还回去。
苏砚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要。
夜风又吹过来一阵,凉飕飕的,带着巷子深处那股霉味。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