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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追凶
名单摊在桌上。
几个名字。墨迹有新有旧,新的还没干透。有几个旁边打了叉,叉的墨色深浅不一,深的是用力压过的,浅的像是蘸了一下就提起来了。
苏砚辞把名单翻过来。
背面是另一串名字。字迹不一样,工整一些,像是抄录过的,不是原稿。
顾惊澜站在桌边,目光落在名单上。没有问。
苏砚辞的手指在赵铁柱名字旁边的深墨色上停了一拍。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名单边角动了动,蹭过桌沿,发出一声极轻的纸响。
苏砚辞把两份纸收起来。名单叠好,塞进袖中。出城记录拿在手上,看了一息,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
顾惊澜的拇指按在刀柄上。指节慢慢收紧,又松开。
窗外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扁担吱呀响了一声,渐远了。
城门。
日头刚升起来,城门口的拒马还没搬开。守城的老兵蹲在墙根底下喝粥,碗沿磕了一个口子,粥汤顺着豁口往外淌了一线。
苏砚辞认出了他。上次来问何福出城记录的那个老兵。
"又来了?"老兵放下碗,用袖口抹了抹嘴,"何福的事?"
"他第二次出城回来那天,"苏砚辞说,"身上有没有带东西?"
老兵想了想。他是记性好的人,城门口当差,什么人没见过,什么眼神都见过。
"袖口鼓了一块。"他说,"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回来得急,走路带风,跟换了个人似的。"
苏砚辞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和顾惊澜往城外走。
"等等。"老兵在身后喊了一声,"何福出事之后,有两个青衣的来问过。问了几句就走了,没说哪里来的。"
顾惊澜的步子慢了半拍。他的目光扫过苏砚辞的侧脸,又移开了。
苏砚辞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出了城门,风比城里大。路两边的麦子刚抽穗,青青的,风一吹,绿浪一层一层往远处推。
远处有乌鸦叫。一声,又一声。隔着麦田传过来,闷闷的。
苏砚辞蹲在路边。
地上两道车辙印,一道深,一道浅。深的轧进泥里,辙沟边缘翻起干裂的泥块;浅的浮在表层,风一吹就模糊了。
"粮车和轻骑。"苏砚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顾惊澜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远处。远处麦浪翻滚,像绿色的海。
风吹过来,把他的发带吹歪了一截。他没动。
两人继续往前走。
麦田尽头是一片林子,树影稀疏,筛下来的日光在地上晃。
赵家庄在官道南边。
庄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围了一圈。墙根底下蹲着几个妇女在做针线,纳鞋底的线绳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针尖一挑一送的,熟练得很。
铁匠铺在庄子东头。炉子灭了,风箱靠在墙角,风口的铁皮都锈了。
门口挂着一把锁——打开的,挂在门环上。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苏砚辞的目光在那把锁上停了一息。
隔壁婆子抬起头,纳鞋底的针线停了一下。
"铁柱?"她说,"天不亮就走了,往庄后头去的。也没说去哪,也没说啥时候回来。走的时候炉子还开着,这会儿早灭了。"
苏砚辞的目光从锁上收回来。
赵铁柱是铁匠。铺子里的锁是他自己打的。
顾惊澜站在铺子外面,手按在刀柄上。没有进去。
日头偏了一些。墙根的影子拉长了一寸。
苏砚辞偏过头,看了顾惊澜一眼。
顾惊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天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等。去废寺。"
两人离开赵家庄,往北走。
走出去十几步,苏砚辞回头看了一眼。婆子又低下头纳鞋底了,针线在阳光下起落,影子在地上晃。
废寺在官道北边,半个时辰脚程。
野草长了一截,比上次来时更高。墙根的青苔蔓延到了门槛石上,把石头裹了一层,毛茸茸的绿。
苏砚辞蹲在门槛外。
官靴脚印还在。和何福靴底纹路对上了的那串脚印,顺着砖缝往庙里延伸。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
目光掠过乱砖堆——停了一拍。
墙角露出一截线条。弧度。夕阳斜过来,正好切在那道弧上。
龙纹。
他的目光移开了。没有顿,没有停。
脚印消失在乱砖堆旁边。上次扒开过,底下是新翻的土。
苏砚辞蹲下身。手指沿砖缝摸过去。指甲碰到硬东西。
一根细铁丝。弯成钩状,卡在两块砖之间。
他把铁丝钩拔出来,在掌心握了一下。
"何福用这个做记号。"他说,"他藏了东西在这附近。"
顾惊澜没应声,已经蹲下来。沿砖缝摸。三块砖之后,一块松动的——底下。
粗布包。和何福那件青布袍的料子一样。边角磨毛了,有些起球,上头还沾着干掉的泥点。
顾惊澜把布包托在掌心,没有立刻打开。先捏了捏,软硬不一,里头的铁片硌着他的指腹。
他解开系带。
铁片躺在布包底下。比他见过的辎重营腰牌要小一圈,厚薄却差不多。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铁锈气和阴干的潮气。边角烧焦了一块,黑乎乎的,边缘卷起来,能摸到毛刺。
正面是辎重营的徽记。交叉的刀与剑,下头一个弯钩,和赵铁柱那块一模一样。
苏砚辞把铁片接过来。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刻的,不是写的。笔画细,像是用锥子一点点凿出来的,凹进去的地方嵌着泥垢。
永三七-甲-十七。
他的手指在编号上停了一拍。拇指摩挲过那几个字,指腹感受着笔画深浅。没有说话。
顾惊澜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
身后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风声。不是野猫。脚步太轻,轻到不正常。
苏砚辞没有转身。风停了。
顾惊澜已经按上刀柄,转身。
一个人站在庙门口。逆光。看不清脸。身形瘦削,肩背挺直。
顾惊澜的拇指按在刀柄上,没有拔。
那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站着。
三息。
那人往旁边移了一步。从逆光变成了侧光。
苏砚辞看清了他的脸。三十来岁,眉目普通,放在人堆里认不出来的那种。但他的眼睛不是。
眼睛是空的。像看物件一样看他。
目光掠过顾惊澜的刀柄,停了一瞬。没有评论。
那人开口了。
"拿到了?"
三个字。不高,不低,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苏砚辞没有回答。他把铁片握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那人似乎并不意外。他甚至没有等答案,转身就往庙外走。脚步声几乎没有——不是刻意轻,是身体就是那么轻。
"等等——"
苏砚辞拉住顾惊澜的手臂。那人已经出了门,消失在野草里。
顾惊澜甩开他的手。
苏砚辞没有松手。停了一息,才松开。
两人追出去。野草里什么人都没有了。只有风。
顾惊澜低头看脚下。泥地里有脚印,往南,消失在林子里。脚印很深。很清晰。像是故意留下的。
苏砚辞蹲下身。手指碰了一下地上的划痕——刀鞘蹭过地面留下的。刀鞘上有纹路,一道一道的,印在泥里。
"他是故意的。"
顾惊澜回头看他。
苏砚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泥点沾在他袖口上,他没拍干净。
他没有再说话。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翻过去。远处有乌鸦叫,一声,又一声,隔着林子传过来,闷闷的。
顾惊澜收回了按在刀柄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