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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残墨 第九章:残 ...

  •   第九章:残墨

      槐树巷深处。灯很暗,灯芯挑过两次了,还是暗。

      陈守义坐在桌前,右手执笔。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褐色的,渗进甲缝深处。最后一页。字很小,一笔一划,规矩得像刻出来的。

      抄完,搁笔。对了一遍。没有错字。

      把纸叠好,摞进包袱。包袱皮是粗布,叠得很方正。打结。

      把包袱塞到床板底下。

      然后他站起来,从旧棉袍里侧摸出一枚铜钱。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个小小的"珩"字,笔画浅了。攥进左手里。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

      他放下灯挑子。没有吹灯。

      去开门。

      暮色里,苏砚辞带着父亲的笔往谢府方向走了半条街。

      笔管贴在胸口,硬硬的,隔着衣料硌着皮肉。萧瑾之今晚在谢府赴宴。现在去,笔还没掏出来,萧瑾之就会知道。

      他还没弄清楚谢珩的立场。

      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关门。把笔放回衣箱底层。没有点灯。

      刑狱司来人时,日头刚升到屋脊。

      "西城槐树巷,一具男尸。"

      巷子窄,两边旧墙,墙头瓦片缺了半边。尸体靠在墙根,坐姿,歪着,像坐累了靠上去的。五十来岁,身形瘦小,头发花白,衣物不算凌乱。

      不是强盗劫杀的乱法。

      苏砚辞蹲下。验尸口述:

      "男尸约五十,身长五尺一寸。"

      "颈侧:切口齐整,深及骨,断脉。利器所伤,刃口薄,非日常用刀。"

      "双手:十指指腹厚茧,食指中指最甚。写字人的茧。"

      "右手食指、中指指甲缝:墨渍,陈旧,洗过但没洗净。"

      "左手:攥着。"

      掰开——掌心一枚铜钱,磨损严重。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珩'。"

      声音压得很低。

      苏砚辞把铜钱收入袖中。

      顾惊澜的目光停在铜钱上,停了一息。苏砚辞的手指已经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顾惊澜没说话。

      "右手食指、中指指甲缝……"

      他顿了一下。

      "墨渍,陈旧,洗过但没洗净。"

      槐树巷往南拐,更窄的巷子。尽头第二间。

      门从里面闩着。撬开。

      屋里很小。一桌一椅一床。没有多余的凳子。

      苏砚辞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桌上的砚台先映进眼里。墨磨到见底,还没干透,砚池边沿一圈深色的水痕。墨锭搁在一旁,磨过的斜面很平,匀的。磨了几十年墨的手,下手的轻重几十年不变。

      笔架上三支笔。两支秃了,笔尖分叉。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第二支,笔尖还挂着没干的墨。搁回去。

      第三支新一些,笔杆上的漆也磨掉了大半。

      一摞纸,按尺寸裁好。最上面几张空白,干干净净的,边角齐整,纸铺子裁的。往下翻,最底下那张有折痕,折痕旁边一个小小的指腹墨印。

      压纸的镇纸,铜的,磨得发亮。屋里别的都旧了,只有这一件还见着光。

      苏砚辞的目光在笔架上停了几息。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床下——一只布包袱,打好的结。包袱皮是粗布,叠得很方正。拉开。空的。包袱底的褶痕印出方形的轮廓,厚约三寸。

      包袱旁边一根麻绳,纸铺子的捆扎绳。

      他蹲下来看了看包袱的褶痕。站起来。

      灶台——冷的。灶灰堆了几天没清。角上一只碗,洗得很干净,倒扣着。碗旁边一小碟粗盐。没有油瓶。

      墙角——一件旧棉袍,叠得整整齐齐。领口补过,补丁的线比袍子新,针脚很密。

      棉袍里侧口袋压着一张纸条:永安巷十四号。

      苏砚辞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顾惊澜在槐树巷问了一圈。

      隔壁卖豆腐的老汉蹲在门口纳鞋底,头也不抬。

      "陈先生?搬来三年了,平时不出门。"

      针穿过鞋底,拽紧。

      "不出声的,不跟人说话。但有一回我孙子在巷口摔了,磕破额头,他出来看过一眼。看了就回去了,也没说话。"

      又纳了一针。

      "第二天门口搁了一包金创药。也没留名。"

      卖纸铺子在巷口,掌柜在理纸。

      "老陈?三天前来买了十张桑皮纸,还要我裁好。平时就买两三张。"

      他把一沓纸码整齐,压上镇纸。

      "走的时候问我借了根绳子。说捆东西。"

      抬头看了顾惊澜一眼。

      "他手上有墨,洗了,但指甲缝里还有。"

      刑狱司退休老文书住在城东。

      林七找了半天才找到。

      老人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守义"两个字,眯起眼睛。

      "守义啊……写字最规矩的一个人。别的文书抄完就抄完了,他抄完还要对一遍。别人嫌慢,但提点大人从来不催他。"

      他顿了顿。

      "提点大人问什么话,他一个字一个字答,不添油加醋。提点大人信他。"

      顾惊澜的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

      "三年前提点大人出事之后,他就退了。没等到弹劾,自己递的辞呈。"

      老人低头继续晒太阳。

      "走的时候也没说什么。就说想回老家。"

      永安巷十四号。

      一间租仓房。门锁着,锁是新的。

      撬开。

      空的。地上的灰只有门口被踩过,里面没有脚印。有人来过,但没找到东西。

      顾惊澜在仓房里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墙上——有一排柜子,柜门上挂着一把小锁。锁眼是方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不是刑狱司的制式,铜锈比别的重,形状也不一样。

      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

      锁开了。

      "张德那串钥匙。"苏砚辞开口。

      "嗯。"顾惊澜把柜门拉开,"赌坊柜子用的形制。"

      柜子里空的。只有一层灰,和一道浅浅的方形印痕——放过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

      "比何福聪明。"

      "何福跑了。他没跑。"

      苏砚辞的声音平的。

      "他把东西藏好了才不跑的。"顾惊澜回头看他,"你觉得东西在哪?"

      苏砚辞没有回答。手在袖中,指腹贴着铜钱上那个字的凹痕。

      两人从永安巷出来。日头落了。巷口的灯笼亮了,一盏一盏的。

      苏砚辞的目光扫过那些灯笼。没有素白的。都是画了花的,红红绿绿的。

      顾惊澜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

      "他磨了一方墨,裁了纸,又叠回去了。"

      "他在写遗书。"顾惊澜的声音很低,"写了一半,觉得写了也没人看。就叠回去了。"

      沉默了几步。

      "他不是没来得及跑。"顾惊澜说。

      "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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