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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一个华丽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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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去的时候,母亲并没有斥责我,也许她并不是那么坚定地不支持我去。她只是叮嘱我少说话,听听看看就够了,有什么情况回来再跟她商量。
我搂着津津睡觉,心里却躁动不安。我不知道如果事情不能顺利解决,闹得更加难堪,我该如何面对津津。
这天晚上,我在母亲家里陪津津,思明和他的父母则在我们的家里。我们约好了第二天直接在星汇苑碰面。说起来可笑,那是当初我和思明举行婚宴的地方。只因那家酒店是附近为数不多的高档餐厅,为了表明诚意,思明的父亲将谈判地点选在了那里。
津津的皮肤上还残存着高烧后的余温,烧得我的掌心渗出汗来。
我松开手掌,将汗水抹在自己的睡衣上,然后用额头碰了碰津津的脑袋,心想:其实也没有那么热,是我太紧张了。
紧张之余,我又开始后悔:今天不该答应的。我还不知道如何应对那样尴尬的场面,尽管我并不是主角。
这天晚上我想了很多,一会儿想着思明过去是怎样爱我,一会儿又想他是如何跟那个女生勾搭在一起。我越想越不明白,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我不确定我是否正在直面传说中男人的善变,我的知识水平、思维能力似乎还没能达到明晰这种人性转变的高度。我第一次感觉自己是如此蠢钝。
我在懊恼、苦闷中度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给津津梳头。小孩子的病总是痊愈得很快,津津已经退烧了,还能活蹦乱跳地跑到客厅去吃早餐。但是她并不想去幼儿园。
我说:“你不去学校的话,我也不能陪你。”
“为什么?”她问。
我说:“妈妈要去上班。”
“你昨天都没有去。”津津说。
“你昨天发烧了,今天又没有。”我解释说。
“那你带我去。”津津扒着椅背对我撒娇。
“不可以。”我说,“今天妈妈要开会。你自己选,要是不去幼儿园,就跟姥姥一起在家待着。”
“啊?”津津小小的五官皱在一起,“那我还是跟姥姥一起吧。”
看来幼儿园对她实在没有吸引力。
我摇摇头,拿上挎包正准备出门,突然听见津津在背后问道:“咦?爸爸去哪儿了?”
我浑身一抖,拉紧包带绷直了身体,回头笑道:“爸爸出差去了。”
“什么时候?他怎么不告诉我?”津津继续发问。
“前几天,学校临时通知的,没来得及告诉你。”我试图编造一个看起来完美的谎言。
“哦……”津津看起来有些失落,又问,“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轻扯嘴角,竭力使自己看起来温柔,道:“过两天吧。等他回来,让他给你买好吃的,赔礼道歉,好不好?”
我已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只感觉鼻子下面的嘴唇一张一合,仿佛浑身上下每一个器官都在努力团结起来,去扮演一个云淡风轻的母亲。
安抚好津津后,距离昨日约定的时间已有些紧迫。但临出门前,母亲还是留住我叮嘱了几句,核心意思仍是让我不要说话,说多错多,这是她大半辈子的经验。我对此虽然没有切身的体会,但也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在摇摇晃晃的公车上度过了半个小时后,我终于踩点来到了约定的酒店。如果不是路上堵车,也许我还能早到十分钟,这里离我家不远。
刚从公交车站走出,我便远远地看见星汇苑门口摆放着大大的婚纱照,一张干净的红毯从酒店大堂铺到向外十里。我沿着红毯外的水泥路走过,婚纱照上新人的脸愈发清晰,我看着看着,竟从这两个陌生人的脸庞上看到了我与思明的影像——许多年前,我和他的照片也盛大而隆重地摆在这个位置。只不过那时并没有今天这样长的红毯铺在前面。
我从侧门进入酒店,不想踩踏新娘尚未走过的红毯。酒店大厅里布置得美丽非凡,粉色的玫瑰、金色的吊灯、七彩的气球,无不彰显着一段美好姻缘的开始。
大厅里空荡荡的,宾客们尚未来临,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细心地修剪着舞台边缘新鲜的花草。我记得我结婚那年,这里还不似如今这样精致芬芳,只有一排姿态妖娆、风吹不败的假花零散地围绕在舞台的四周。
我开始想,一个华丽隆重的婚礼,能够支撑起一个平稳圆满的婚姻吗?是否是因为后者的走向无从掌握,女人便只能紧紧把握住现时可控的婚礼。我本不在意仪式的糖果,有爱的日子,哪里都是甜的。而爱消失的时候,连同被定格的回忆也变得讽刺。一个盛大仪式带来的欢愉始终是瞬时的、有限的,常人苦求不得的永恒又能从何处追寻?
包里的手机轻轻振动,把我从迷茫中唤醒。我打开手机,看到思明给我发的房间号,打算往二楼走去。
转身间,看见一群人乌泱泱的从门口走来。
我眼前一黑,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快步上了楼梯,生怕提前与他们打了照面。
我一路小跑上了楼梯,走到包间前,才往楼下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太紧张,产生了幻觉。其实楼下那并不是一群人,一眼看去,也就五个人而已,只不过是排成了前后两排,每排都有一个长得强壮的男子,才令我产生错觉。
最后面跟在一个中年女人身旁的,略显瘦弱的女孩,大概就是这次的女主角了。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她,这一瞬间我的大脑陷入停滞,只觉得眼睛模糊,感觉失调,不明白我为何落入了这般境地。这场面,太难看了!我真不懂我为何要参与进来!
但是,来都来了。我硬着头皮,向前一路直行,踏入包间,争取率先寻得最不起眼的位置安置好自己。
包间的圆桌上已摆好了前菜。思明的母亲最先给我打招呼,她笑着说:“佳佳,你来了。”
我点头笑笑,正对上她身边思明闪躲的眼神。我也顺势移开目光,看向许久未见的思明舅舅,笑道:“舅舅,好久不见了。”
思明的舅舅今天打扮得西装革履,与我们几个休闲的穿着有些格格不入,但这是他的职业需要,尤其是在这样的场合,更需要西服来显示他的专业。我与他虽接触不多,但对他在本地律师界的地位还是有所耳闻。今日,他作为思明的舅舅与我见面,自然背负了思明一家对我的歉意,于是他对我微笑,以一位长辈的口吻对我说:“佳佳,思明不懂事,还得请你多担待。”
我点点头,觉得有些好笑,但也心知此刻不宜笑出声。作为一名人民教师,最基本的表情管理能力我还是有的。
于是我便想着要转移话题,环顾四周,默数了座位,终于找到下一个话题,道:“他们来了五个人。”
加上我们这边五个人,一共十个人。而这个圆桌明显不够大,只能容纳八个人。不过还好,两方五对五,算是公平。
思明的父亲问:“你看见他们了?”
“嗯。”我点点头,然后自觉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沙发与饭桌有半个木架隔着,架子上摆放着精美的民俗工艺品,这是这家酒店的特色。
我在沙发的一角坐下,刚好被木架上大大的雕花挡住,这正是我需要的位置。
思明的父亲叫服务员加一把椅子,我赶忙说:“不用了,我就坐这儿吧。”
思明的父母大抵都清楚我想要坐在这里,便不再勉强。不过,服务员还是拿来了一把椅子,放在沙发旁,以备我们的不时之需。
这时候,门外的脚步声徐徐而近,客人已经来了。
最先进来的是两个男人,大抵是经常干体力活的缘故,他们看起来比我那当了大半辈子知识分子的公婆强壮有力得多。但知识分子有知识分子的精明,没有人能从精明的知识分子那里讨到便宜。
思明的父亲率先彰显主人家的礼仪,他先自我介绍,道:“我们就是思明的父母,这是思明的舅舅……”他说到此处,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询问我的意见。
我站起身来,强迫自己优雅大方,笑着点头:“我就是徐老师。”
我不想在我的身份前加上与思明有关的前缀,这样介绍也足以使人了解,毕竟几乎整个学校都知道教物理的于老师和教数学的徐老师是夫妻。对面的当事人一家自然也知晓其中关系。
迎面的两个男人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不作言语。倒是躲在他们身侧的小姑娘更显羞愧,她躲在角落里,不敢与我对视。
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打完招呼后,径直走回了我原来的位置,表明今日我只是旁听,不参与讨论。
我坐在一旁,听最前面的那个男人介绍道:“我是菲如的爸爸,这是她妈,那是她小叔和婶子。”
思明的父亲说:“你们好,快请坐吧。”
相比于兴致勃勃的大人,唐菲如却显得意兴阑珊。余光中,我看她本已悄悄地坐在了服务员最后拿来的椅子上,却又被母亲拉回主桌。我突然有些庆幸,因为今日的难堪终于有人与我分担。
待众人坐定,气氛却更显尴尬。唐家小婶刚要拿起筷子,便被身旁的小叔拍了一下手,她遂悻然收手。
思明的父亲假装没有看到这失礼的一幕,笑道:“都是些家常菜,招待不周。大伙儿随便尝尝。”
“没关系,今天我们来,也不是为了吃饭。”菲如的母亲正襟危坐,道,“难得大家人这么齐,不如直接进入正题吧。”她神态端庄,坐得笔直,气势十足,若不细看,定以为她才是这场宴请的主人。
“是啊。”菲如的父亲接着说,“我们的诉求那天在学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要不是看你们态度诚恳,我本来也没有私下里单独谈的打算。”
“是,这件事的确是思明不对。”思明的父亲说,“所以,我们才会很诚恳地找你们出来,想把事情好好解决解决嘛!”
思明的母亲看了自己弟弟一眼,示意他开口,她似乎有些担心自己的丈夫法律知识不足,导致祸从口出。
思明舅舅接收到姐姐的暗示,却并不急着开口,他有着大多数专业律师都具备的沉稳性格,他需要再观察观察,等待对方暴露出更多有利于他的漏洞。
于是,对方家的小婶开口道:“我们小如这么小年纪就有了,以后可还怎么嫁人?这你们不需要负责吗?”
唐菲如听见这话,忽然一阵干呕,挣脱身旁母亲的束缚逃出门外。
我心下一慌,想起思明对我的保证——难道孩子是真的?
我抬头看向思明,他也目光发直,与我面面相觑。我不明白为什么连这件事他也要骗我,难道他真不怕有一天人家把孩子生下来丢到我们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