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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胡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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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门之隔,柳思衡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盯着床上那堆花花绿绿的零食袋子,看了很久。
他的胃还在疼,但那种疼已经不是重点了。重点是柳庭煜那句话——“我看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
不是“你要不要吃”,是“我看你没吃”。
这个句式让他不安。因为只有一直在看着一个人,才能说出这种话。而被人看着这件事,柳思衡不习惯。
在奶奶家,没人看他。奶奶眼睛不好,耳朵也背,他在那个院子里是自由的。自由的意思不是被爱,是不被关注。他可以一个人打游戏打到凌晨,可以一天不说话,可以饿了自己去厨房煮一碗面。没人管,也没人知道。
他以为来城里也一样。
但现在有个人在看他。
柳思衡烦躁地站起来,从书桌上扯了个塑料袋,开始把零食一袋一袋往里装。他动作很快,像要把这些东西从视线里清干净——也像要把刚才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动摇给按回去。
装到最后一袋的时候,手慢了半拍。
他想起柳庭煜仰头看他的样子。不是客客气气地问要不要,是直接塞过来。好像把东西给他,是天经地义的事。
凭什么?
柳思衡把塑料袋口系紧,紧到指尖泛白。
他没有拆。
他不是不饿。但他不能拆。拆了,就等于接受了柳庭煜的善意。接受了善意,就等于承认了这段关系。承认了关系,就等于——
他想起那天,柳浩拉着沈舒意的手,在奶奶面前笑得那么开心。柳浩多久没那样笑过了?从他妈去世以后,就没见过。
他爸找到了新的生活,他很高兴,但他没有家了。
走廊里,隔壁的门已经关上了。门缝底下那一线光也灭了。
他把塑料袋搁在那扇门前,转身去了客厅。黑暗里,他摸到药箱,就着冷水把胃药咽下去。玻璃杯沿磕在牙齿上,发出一声轻响。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第二天,正值暑假的柳庭煜一觉睡到下午一点。摸到床边的手机一看,沈舒意从早上九点开始,隔一个小时打一个电话,每个未接来电下面都跟了一句“你怎么还不醒”。可是他睡觉习惯开静音,一个都没听见。他回了个卖萌表情包,一边刷手机一边开门往外走。
一脚踢到门口的塑料袋。
他蹲下去翻了翻,零食全在,一样没拆。袋子扎得很紧,是被人仔细系好的。柳庭煜蹲在那儿,心里那股热乎劲儿一点点凉下去。他抬起头,不受控制地看向隔壁——房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窄缝。
他凑过去,从那道缝往里看。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深蓝色的,床单拉得没有一道褶。桌上摊着教辅书,笔搁在一边。昨天没仔细看,柳思衡的房间很空,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不像他那间,搬进来第一天就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你鬼鬼祟祟干嘛呢?”
声音从背后贴上来,阴沉沉的。柳庭煜吓得整个人一激灵,蹲着的身体猛地窜起来——后脑勺结结实实撞上了柳思衡的下巴。
“嘶——”柳思衡捂住了下巴,疼得弯了弯腰,“你他妈要干嘛?”
语气很凶,但发音有点含混,大概是咬到了舌头,听着有种滑稽的狼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吧?”柳庭煜吓得连声道歉,伸手想去扒开他捂着下巴的手,“让我看看——”
他的手小,覆在柳思衡手背上,凉凉的。
柳思衡拍开了那只手。
“别他妈动我。”
柳庭煜两只手僵在半空,指尖还保持着刚才想触碰的姿势。他想伸过去不是,收回来也不是,就那么悬着。手底下空落落的,凉凉的,刚才覆在柳思衡手背上的那点温度一下子就散没了。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安静里突然炸开的铃声把柳庭煜吓得肩膀一抖,他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看都没看就按了接听。沈舒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庭煜,你终于醒了。我给你点了中午饭,已经到了,你叫上你哥一块吃。”
“哎,好。”他匆匆应了一声,声音还有点慌。挂了电话再抬头,柳思衡已经不在跟前了。厕所的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他站在原地,把手机攥了攥。等拿完外卖回来再道歉吧,他想。
外卖不在门口。他穿着拖鞋在楼道里转了两圈,最后在隔壁单元楼一模一样的门牌号底下找到了那个塑料袋。沈舒意头一回在新家点外卖,地址填错了。柳庭煜拎着袋子往回走,他走的着急,忘记拿电梯扣了。爬楼梯的时候觉得今天真是没一件事是顺的。
他把外卖袋搁到桌上拆开,热气涌出来。筷子掰开,饭盒摆好,他朝厕所方向喊:“哥,吃饭了。”
没人应。塑料袋被风吹得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敲厕所门,指节叩了两下:“哥,你好了没?我也要上厕所。”
他并不想上厕所。他就是想把柳思衡骗出来,等坐到饭桌前了,再好好道句歉,他不想让两人的关系更加冰了。。
咔嗒一声,门开了。
柳思衡阴沉着脸走出来,额头前几缕头发沾了水,贴在皮肤上。他迎面撞上柳庭煜的目光,几乎是同一瞬间就别开了脸——但已经晚了。柳庭煜的视线已经落在他下巴上,那儿青了一大块,淤血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乌青乌青的,形状歪歪扭扭。
“哥,”柳庭煜抿了抿嘴,嘴角往上一抽,没压住,“你好像长了胡子。”
他说完就后悔了。柳思衡的脸色在一瞬间又往下沉了一层。
柳庭煜立刻抿住嘴角,眼睛垂下来,声音放得又软又低:“哥,对不起,都怪我。”
柳思衡没应他。绕过他走向饭桌,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一口一口地夹着米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柳庭煜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饭桌上的安静像一层厚厚的东西糊在耳朵上,闷得人浑身不自在。
他心不在焉地拿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米饭,目光总是不受控地瞥向对面——柳思衡下巴上那块淤青,乌青里透着一圈紫,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每瞥一眼,他的筷子就戳得更碎一些。
“哥,”他终于小心翼翼开了口,“你这下巴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我能不能拜托你件事?”
柳思衡听见了,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但也没把视线收回去。
柳庭煜把这当成默许,赶紧往下说:“你能不能别告诉柳叔是我撞的?”他顿了顿,声音又矮了一截,“我要是被我妈发现了,我就完了。哥,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摆出一副可怜巴巴求放过的表情,眉毛往下撇着,像一只知道自己闯了祸、正等着发落的狗。
柳思衡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发笑。刚才那个抿着嘴说他“长胡子”的得意劲儿哪去了。
“怎么,你怕我去告状?”
“哥,你就饶了我吧。”柳庭煜一听他接了话,立刻打蛇随棍上,身体往前倾,筷子都搁下了,“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向西;让我往北,我绝不向南——”
说着竖起三根手指,举到耳朵边上,摆出一副对天发誓的架势。
柳思衡筷子没停,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口菜。他突然觉得这个弟弟蠢的有点意思。
“你少在我跟前晃就行。”他说完站起身来。脸上的阴沉消散了一点,却还是皱着眉头。
他刚转过身去就听见背后传来柳庭煜的声音。“那说好了啊。”他没理慢悠悠的往卧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