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搬家 ...
-
柳庭煜(受)×柳思衡(攻)
---
"舒意,你别动了,放那我搬。"
"啊,好,你小心点。"
老旧的客厅里堆满了纸箱,缝隙间勉强能走人。胶带被拉伸时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混着旧家具受潮后那股淡淡的霉味。沈舒意嘴上答应着,手里却闲不下来,又蹲下去给纸箱贴胶带,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她也顾不得拢。
客厅实在太挤,柳庭煜只得窝在自己那间小卧室里继续收拾行李。其实前几天就收得差不多了——母亲叮嘱过他:"东西都提前收拾好,别到时候让你柳叔等你。"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叠着最后几件衣服,一边听客厅里母亲和搬家工人的说笑声。那笑声爽朗又松弛,不像平时那样总是压着一层疲惫,像是终于从肩上卸下了什么重东西。柳庭煜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把一件T恤的领口仔仔细细翻好,心想:母亲今天心情真好啊。
说实在的,对于母亲再嫁这件事,柳庭煜是打心底里替她高兴。他今年十五岁了,母亲独自拉扯他已有整整十年。他记得小时候发烧,母亲背着他跑了三条街去诊所,那是冬天,母亲后背全是汗。那些苦日子像老电影一样,一幕幕都在他心里搁着。现在,终于有个人能陪在她身边了。
"庭煜。"门被推开了,柳浩探进半个身子,笑容温和,眼角的纹路也跟着舒展开。
柳庭煜回过神:"柳叔,该走了吗?"
"对,咱走吧。"柳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宽厚温热,另一只手已经拎起了地上的行李箱,像是拎个空袋子似的轻松。
车子驶出一段路,窗外的景色慢慢从楼房变成田野。初秋的傍晚,天边烧着一层薄薄的橘红,收割过的稻田里只剩齐刷刷的稻茬。柳庭煜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
"妈,柳叔这是往哪开呢?"
"哦,咱们趁着工人搬东西的功夫,顺路去把你哥接上。"
柳庭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哥"是谁。柳思衡,柳叔的儿子。他们只见过一面,还是几个月前两家人一起吃饭的那回。那顿饭上,柳思衡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讲,筷子也几乎没动,只是望着桌面,像是那上面刻着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柳叔在后面拍了拍他后背,让他"叫人",结果硬是一个音都没蹦出来。
柳庭煜想起当时柳叔略显尴尬的表情,和柳思衡那张面无表情却莫名紧绷的脸,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他有点紧张,也有点说不清的期待。
车最后停在一座院子前。院墙是红砖砌的,院门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不算旧,也不算新,但处处透着一股被时间磨出来的乡土气息——院子里那口压水井的把手磨得锃亮,墙角堆着几捆干柴。
"妈,我们来接思衡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柳浩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提高了声音。
奶奶耳朵不好使,儿子说的一连串话,她一个字也没听清,只是笑呵呵地迎出来,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上的纹路,眼睛却亮亮的。柳庭煜和沈舒意跟在柳浩身后推门进去,迎面就看见柳思衡正斜靠在木椅子上打游戏。他穿着一件领口有些松垮的T恤,随着低头动作,锁骨那道线条若隐若现。夕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肩膀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柳庭煜飞快地收回目光,开始四处打量起屋子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另一边,柳浩和沈舒意已经进了卧室跟奶奶说话。卧室门半掩着,过了一会,里面传出笑声,接着是奶奶那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哎呦,这都啥时候了,还叫阿姨?叫妈!"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亲热劲儿。沈舒意在里头很羞涩地喊了一声"妈",声音微微发颤,像冬天呼出的第一口白气。
柳庭煜在客厅里听见了,心里暖了一下。与此同时,他也敏锐地注意到——柳思衡打游戏的手,顿了一下。手机屏幕上,游戏还在跑,他却没动了。
空气里忽然多了一丝微妙的尴尬,像一根绷紧的弦,颤巍巍地悬在两人中间。
柳庭煜犹豫了一下,率先开口打破僵局:"哥,你一直和奶奶住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但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飘了一下。
柳思衡猛地皱起眉头,将手机狠狠扣在椅子扶手上,那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沈庭煜,你乱叫什么?谁他妈是你哥?"
柳庭煜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吓得赶紧闭了嘴,心跳漏了半拍。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我现在姓柳了……前几天改的。"
他说完就后悔了。空气安静了一瞬,安静到能听见墙上老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你这话什么意思?挑衅我?"柳思衡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冰,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别以为改姓了你就是柳家人了——你永远都别想。"
柳庭煜愣住了。他看着柳思衡的脸,那张脸上不只有愤怒,还有别的什么——像是害怕。但他来不及细想,卧室里的大人们已经说着笑着走了出来。
"思衡,庭煜,该回家了。"柳浩语气平缓,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似乎察觉到空气里残留的那一丝不对付,但没说什么。
"我不走,我要和奶奶住!"柳思衡的下巴微微扬起,声音却不像刚才那样硬了。
"思衡,别任性!"柳浩的声音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结。
奶奶见场面不对,赶紧拉过柳思衡的手。那双手上全是皱纹和茧子,却把柳思衡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自己身上的温度都传给他。"乖乖,快跟你爸回去吧。奶奶这儿离学校太远,再说乡里生活条件也不好。你去城里是享福去了,听话啊。"
柳思衡望着奶奶为难和带着哀求的神情,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看见奶奶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眼眶是红的,却还在冲他笑。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他终于松了口:"奶奶,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发紧。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拼命往上顶。他低下头,想忍住,但没忍住——一滴泪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柳庭煜怔住了。这个叛逆又凶巴巴的哥哥,居然会掉眼泪。那滴眼泪突然让他觉得,柳思衡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坚硬。
院门前,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风里。风吹起她花白的碎发,她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朝车子挥了挥。柳思衡把脸贴在车窗上,不说话,只是望着。
车子慢慢开远,后视镜里那个小小的人影一点一点缩小,院门前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把她遮去了一半,直到她整个人彻底消失在路尽头。柳思衡转回头,眼睛望着自己的膝盖,一路上再没开过口。车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
"孩子们,今天晚上吃啥啊?出去吃,庆祝乔迁之喜。"柳浩又恢复了平时乐呵呵的语气,像拧开了一个暖灯,试图照亮车里的沉默。
沈舒意坐在副驾驶,扭过半个身子,对着后座的柳思衡和柳庭煜:"我们庭煜什么都能吃,思衡呢?你想吃什么?"她笑得很温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水温。
柳思衡不去看她,扭头望向车窗外。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灯光从他脸上滑过,明明灭灭的。"都行。"声音淡淡的,像往湖里扔了一颗石子,却只泛起最小的一圈涟漪。
沈舒意明显感受到了那份不待见,兴致缺缺地把身子转了回去。她坐正的时候,肩膀往下沉了一点点,柳浩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柳庭煜见状立刻抢着开口:"我想吃火锅!去吃火锅吧。"他把声音扬得高高的,像是在用这声高喊把刚才那些不愉快都盖过去。
柳思衡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馋鬼。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皱着的眉头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点。
没人再问他的意见。不一会,四个人已经面对面坐在了火锅桌旁。锅里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舒意,你想吃藤椒的还是红油?庭煜吃哪种?"柳浩拿着菜单问道。
"我都爱吃——哥……呢?"柳庭煜又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个字,见柳思衡这次没有发作,才稍稍放下心来。他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身旁的柳思衡,像是在等一个重要的回应。
店里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柳思衡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菜品图上:"我都可以。"
其实他并不能吃辣。从小在口味清淡的奶奶身边长大,奶奶做饭只放一点盐,偶尔煎,炒个辣椒也是院子里种的那种不辣的青椒,咬下去脆生生的,只有清香。
等到第一筷子下去,柳思衡就被辣得脸都红了。红油顺着喉咙往下淌,像烧了一把火,从食道一路烧到胃里。耳边是自己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他悄悄端起水杯,一口气灌了整整一杯,动作又快又隐蔽,放下杯子的时刻意放轻了力道,像是怕杯子碰到桌面发出声响。灌完水嘴唇还是麻的。他用余光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才攥紧了膝上的餐巾。
一顿饭下来,他只动了几筷子,几乎没吃什么东西。面前的白瓷盘干干净净的,和旁边柳庭煜盘子里堆成小山的食物形成鲜明对比。
——
"庭煜,这个就是你的房间,旁边就是你哥的。"
柳庭煜推门一看,心里顿时喜欢得不行。房间很新,墙上再也没有那些发黄的污垢,空气里也闻不到那股潮湿的霉味,反而是新刷的墙面淡淡的石灰味,混着一点木质家具的清香。窗户很大,窗台上什么都没有,空空的,等着被填满。他伸手摸了摸墙,墙面是平整干燥的,不像以前住的地方,一到梅雨天就会沁出水珠。
"谢谢叔,我超喜欢的!"他咧嘴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嗯,喜欢就好。早些睡吧。"柳叔背着手,哼着小曲朝主卧走去,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节奏里都是舒心。
柳庭煜一趴到新被子上,脑子里就只剩下两个字——满足。被子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滚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翻身下床,从行李箱里翻出前几天囤的零食——薯片、巧克力、小饼干,抱了满怀,轻手轻脚朝隔壁走去。
"哥,你睡了不?"他站在门前,压低声音问,下巴抵在怀里的零食堆上。
没人应。可门缝底下漏出的那一道光,明晃晃地出卖了屋里的人。柳庭煜盯着那条光,莫名觉得那像一堵墙,把自己隔在外面。
"你睡觉不关灯吗?"他顿了顿,又问。
咔嗒一声,门开了。
柳思衡比柳庭煜高半个头,此时倚在门框上,柔软的发梢轻轻落在额前,可能刚洗过澡,身上有一股沐浴露的味道,很淡,像某种若有若无的植物气息。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头紧紧皱着,分不清是因为痛苦还是烦躁。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捂着胃。
"说没说过,Tm的别叫我哥。"他的声音闷闷的,可能是胃疼,也可能是困,没什么中气。
"不叫你哥叫什么?"柳庭煜一脸真诚地疑惑道,还歪了一下头。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叫。
柳思衡懒得再争,刚要转身关门,柳庭煜竟像条鱼似的,一弯腰就灵活地钻了进来,后背擦着门框蹭过去,怀里的薯片袋子被挤得哗啦一响。
这一套操作直接把柳思衡气笑了。很轻很短的一声,几乎只是呼了一口气,但他嘴角确实动了一下。
"快说,干嘛?"
"我看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给你送温暖来了。"柳庭煜冲他露出一个又傻又谄媚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活像一只讨好主人的柴犬。他把怀里的零食往柳思衡面前递了递。
柳思衡愣住了。他本以为自己装得挺好的——端水杯的动作那么隐蔽,吃不下东西也只说"不太饿"。他低头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零食包装袋,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哎,哥,你怎么了?脸好白啊,还冒汗了……你没事吧?我这零食都挺好吃的……你胃疼吗一直捂着?你愣啥神呢?话说你吃辣一直这么——菜吗?"
柳庭煜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每个问题都真诚得不像话。他以为最后那句只是善意的调侃,却不知道它精准地戳中了柳思衡今天最不想被触碰到的地方——所有东西都变了,奶奶不在身边,新家是别人的地盘,连吃顿饭都在逞强。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觉。
"嘭——"
被吵得心烦的柳思衡直接一把将柳庭煜推了出去,狠狠关上了门。关门声在走廊里震了一下,惊亮了走廊尽头的声控灯。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那一秒被拉得很长。柳庭煜低头看了看空空的双手,没有立刻走开。就那样站在门外,安静得像一颗被种在原地的树。声控灯灭了,走廊重新暗下来,只剩下门缝底下漏出的那一线光落在他脚尖。
他心里默默想:还好刚才把零食放他床上了。
屋里,柳思衡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望着床上那一堆花花绿绿的零食,薯片袋子在灯光下反射着油亮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