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松花》郗逢春

2、病骨春 四海又岂止

　　心里了了一桩事，孟行周的病也就渐渐好了，只是小脸惨白惨白，素日又喜着一身黑袍，还是略显病气。
　　御河里的冰悄悄融了，北十三州的寒潮去了，堤岸上杨柳枝抽了新条，荒郊的尸骨却再也不见春，倒是有连片的花开在上面。
　　远在济州的白榆给孟行周写信，当地管这花叫病骨春，因着养分充足，开得甚是明艳，济州太守胡有为将这花献给太后，上附一首诗，题曰：
　　“棺椁入土育新树，枯骨埋地生明花。尝将一寸沉疴身，愿换三春桂林木。”
　　太后大喜，称“此乃良臣也”，金玉珠宝竟赏了一车。
　　孟行周也见过这花，昭德皇后先前摆了一盆在勤政殿，后来不知怎么摔了一地，就在也没从宫里看过了，独太后院里还摆着。
　　先前只觉那花开的好生红艳，如今看来却是满目国人鲜血。太后又岂会不知，只是赏都赏了，又往济州府送了好些金银以表慰藉。
　　孟行周不觉心下恶寒一片，堂上又听陈夫子阿谀大赞太后仁心，只觉前景昏暗。
　　孟临见他神色不虞，当是他又病了，忙问他有没有用药。
　　孟行周问，“殿下可知济州？”
　　孟临答，“陈夫子言，我大盛方圆千里之地，皆物阜民丰，济州虽历寒祸，如今春至，自也如此。”
　　孟行周闻言，尚存的心思也是落了地，只道，“殿下安之一隅，四海又岂止一隅。”
　　孟临不明所以，瞥见孟行周神色不虞，忙叫侍从取了披风来，给他裹了个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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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渐暖，街市也热闹，三月三长街惠王庙庙会，又正逢休沐，孟临硬要拉着他去看。
　　孟行周耐不住他整日央求，只得同他去了。顺帝自是不许太子出宫，云后看着更难说话些，闻言倒是允了，前前后后拨了几批暗卫，颇为兴师动众。
　　孟临换了身素净些的衣裳，看起来同个富贵人家的公子没什么区别了，他本就像极了云后，生的一幅好相貌，此刻左瞧右看，面上挂了笑，更是生动鲜活，街上不少姑娘对着他偷笑。
　　“小元儿，快看那人，好生厉害。”太子深居简出，街头的杂耍倒成了新鲜玩意。
　　孟行周依言去看，只见一小姑娘半悬在空中吐火，间歇还在麻绳上动作伶俐地翻了个跟头。
　　他觉得无甚意思，又看四周鱼龙混杂，正欲去拉凑热闹的孟临走开，这小太子却是不愿意了，说什么也要看上一阵，孟行周见劝不动这位殿下，只得陪他看起来。
　　那悬绳上不知何时又上了两个大汉，一根轻绳上走来却是如履平地，间歇还耍起了长剑。孟临哪见过这把戏，愣是观望了大半天。
　　已是日上三更，杂耍终于是要落下序幕，先前的小姑娘捧着个瓷碗，绕了一圈讨彩头，孟临摸出一锭银子往碗里扔，才刚听了个响，一把短剑就刺了过来。
　　孟行周早就觉得不对劲，眼疾手快扔了个罗盘过去，他先前同半瞎子学过武，手上力道不浅，直直将那短剑打到一旁。
　　姑娘见事不成，吹了声哨子，人群中兀然冒出许多蒙面刺客，全冲着孟临来。
　　围观的人抱头鼠窜，云后派的暗卫三三两两上来，没几下便制服了，压了小姑娘和两个大汉去禁军衙门。
　　孟临本就胆子小，经不住事，孟行周唤了也没回过神来，上手一摸竟是惊出一身冷汗。
　　“兄长受惊了，重楼，快扶去缓缓。”孟行周朝太子侍从使了个眼色。
　　重楼赶忙去搀孟临，太子殿下这才回过神来，“不必，孤受得住。”
　　他这一开口话都说漏了，孟行周深深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独将掷出去的罗盘拾回来，摸了绢布仔细擦拭。
　　又坐了好一会儿，孟临这才缓过劲来，脸色也好上许多。
　　孟行周悄声问，“殿下可要回宫？”
　　出宫不易，孟临也知机会难得，再三纠结还是要继续游街。
　　经了这一遭，孟临倒是老实了，看见人多的地方也不去凑热闹，没一会儿便近了惠王庙。
　　庙门建的轩昂，左右两旁各栽一颗老树，枝干盘桓纵横，上面高高绑了许多漆木牌子。
　　孟行周正要进庙门，却是望见不远处落下来一个，孤零零躺在杂草旁。
　　他走过去拾起来，还不及细看孟临便凑了上来。
　　“小元儿，你也想挂一个吗？”
　　孟行周摇头，“求天地不如求己身。”
　　孟临见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就笑，“既要求天地了，那定是很难的事了。”
　　孟行周觉得这话倒是在理，一边翻了那牌子去看，只见得笔迹龙飞凤舞：
　　宁埋荒草骨，不做避时人。
　　落款是岑广隅。
　　孟临惊，“竟是岑二的字。”
　　岑连山，字广隅，出身江南望族，行二，今年的新晋状元，不过十七有余。
　　孟行周思量，既是新科状元，也自当是春风得意，连带着祈愿都是少年志气。
　　他登了庙墙旁的门楼，仔仔细细将那漆木牌子挂上了，挑得是最高的树枝。
　　旁边正好有个老头支了摊子专供人题字，孟临看着新鲜，却是没忘了刚才那一遭，只暗戳戳问，“小元儿，我们可要写一个？”
　　孟行周看见他这幅想去又不敢去的模样就觉得好笑，“阿兄既是想去，那便去吧，怎倒是看着我更像是兄长些？”
　　孟临一下就高兴了，忙去取了漆木牌子题字。
　　孟行周突然也起了兴致，也往上题了几个字。
　　返宫路上又前前后后遇了几批刺客，孟临吓得不轻，一边向孟行周埋怨：“不知又是谁泄了消息，早知如此便不拉着你硬要凑这热闹了，反倒是担惊受怕了一路。”
　　孟行周去攥他的手，不出所料冰凉一片。
　　这小太子何其天真，今日的刺客皆是空有声势，却是不伤人的，只是可惜了云后的一番苦心。
　　孟行周忽又想起他挂在枝上的祈愿——愿父母安康，小元儿长命百岁，终于是长长叹了口气。
　　命运弄人，生不逢时，这天下事总是如此，又有几个人能如愿呢。
　　残阳如血，孟行周觉得有些冷，太子做不了顺遂一生的普通人，而他也做不得半缕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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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后安排的几场刺杀 ，本意是想壮壮自家儿子的胆子，谁成想自家儿子不争气得厉害，当日便发了热，病好后更是直接连宫门都不敢出了。
　　到底是心疼儿子，云后纵然恨铁不成钢也还是略略放了手，不欲将他逼得太紧。
　　孟行周自打庙会回来却是变了许多，不再成日掷铜钱看杂书，反倒是跟着崔大儒学起了诸子百家，后来又去找了姜老爷子习武。
　　孟临打趣他，“我们小元儿这是要考状元？”
　　孟行周乌黑的眸子转了转，凉凉看他一眼，“殿下今日的课业可做了？
　　孟临撇嘴，“这是也要我去做状元了，同你作伴吗？”
　　见他这般，孟行周抓了戒尺，反手就要打，太子殿下立刻就怂了，忙改口，“这就去了，小元儿莫生气。”
　　谅他还算是识相，孟行周刚欲放下戒尺，这小殿下却是从后面抱住了他，直对着他耳朵吹气。
　　孟行周平日里看着波澜不惊的，独独怕痒，被孟临这么一闹，戒尺直接落了地。
　　孟临更是变本加厉去闹他，扯着他的衣领挠他痒痒，弄到最后衣襟都散了一片，露出半片莹白的胸膛。
　　小太子瞧了一眼，当即就红了脸。
　　“殿下怎么不继续了？”孟行周看着有些生气，他一贯很好藏着情绪，此时面上却是有些红了，也不知是刚才闹得还是恼的。
　　孟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人也老实下来，找了本书去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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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也就这么平常过着，日月轮替，四时变换，转眼间已是景顺二年。
　　去岁顺帝改了元，从昭武到景顺，人一年老过一年，最后也就盼着个风调雨顺，甚么开疆拓土都抛却脑后了。
　　孟行周身子长得也快，如今也是玉树临风，翩翩公子了，只是素日喜着黑色，又鲜少去笑，一双乌黑的眸子浓墨般氤氲不开，瞧着还是有些阴郁。
　　孟临走在前头，身量比孟行周高些，今日穿得庄重，倒是显得有几分云后的威严。
　　今日郊祭，夏至祭地，顺帝牵着云后前面带着头，孟临和孟行周后面跟着一个劲鞠躬磕头。
　　本就是炎炎夏日，朝服又甚是繁琐，一场礼下来，众人无不热的汗流浃背。
　　“小元儿，你是不知道，那老头热得都晕过去了。”郊外别宫内，孟临笑的开怀。
　　老头名薛远，国子监的夫子，给孟临授过几节课，同孟临有些过节。
　　孟行周抿了一口茶水，“殿下纵然看不过薛夫子，也不该如此幸灾乐祸，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殿下不去探望，反倒还笑得出来。”
　　孟临不服气，“就那个老顽固，成日就知道拿老师的身份压孤，小元儿，你如何又是帮衬着他的？”他低垂着眉眼，做出一幅伤心难过的样子。
　　孟行周每次看见这小太子都觉得头疼，他实在是不争气得很，五年下来没有丝毫长进，平日读书上插科打诨，为人上又有些小性子，偏偏还是个窝里横，一遇大事就唯唯诺诺担不起事。
　　他觉得心累得慌，抄起随身的戒尺就要打。
　　孟临立马又怂了，“孤听你话就是了，待会就亲自去探望。”
　　孟行周见怪不怪，疲累地按了按眉心，突然道，“听说岑连山要回来了？”
　　孟临苦笑，“不仅是要回来了，母后还请了他做太傅，听说他这些年在昌平治下甚严，是个不好相与的，孤怕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孟行周反手敲了他一下，“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殿下的日子还不够好过？总比柳州的灾民强些。”
　　孟临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孟行周觉得没什么意思，合着眼养神。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银杏树叶吹得摇摇晃晃，连带着投下的光影都斑驳一片。

作者有话说

　　孟临：不要让傻子读书
孟行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