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临寒潮 宁埋荒草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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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岁的冬格外冷些，前月落的雪，近年关了也未曾化。
半尺街的瞎婆子被发现时蜷缩在路边，身上仅穿着陈年的破布袄，赶早市的刘老汉上前探了探鼻息，瞬间白了脸，喃喃道，“死了，死人了”。
他全身抖得不成样子，身下很快积了水。
同行的张屠夫不明所以，直盯着他身下的水渍取笑，只见这刘老汉定住了般，半天眼球没转上一下。
张屠夫这才觉得不对劲，待凑近一看，便是怎么都笑不出来了，寒冬腊月，瞎婆子死在了路边。
众邻闻讯无不惶恐，好心搭把手把这老妇埋了，说是埋了，也不过是草席一卷，丢到城外乱葬岗，额外烧些纸钱念些超生词罢了。
那瞎婆子的同行瞎算子领着个半大小子，嘴里振振有词，念了好一阵往生咒，半个时辰过去，众人也就带着些兔死狐悲的伤感零零散散离开了。
说来也怪，自这瞎婆子死了，乱葬岗断断续续又添了不少尸骨，饿死的冻死的都有。
瞎算子就天天到坟头念往生咒，他那小徒弟后面跟着，沉默地像一棵树，从来没张过口。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1）”
瞎算子套着宽大的黑袍子，晃晃悠悠绕着山头转了一圈，声音飘飘忽忽倒像个锁命的黑无常。
他那小弟子十三四岁的样子，宽大的帽檐遮了半张脸，安安静静在他后面跟着走。
“小元儿，你该回了。”瞎算子突然停了脚，将那小孩的帽檐扯下来，露出一张惨白惨白的小脸，跟个小鬼似的。
小鬼用黑沉沉的眼珠瞟了他一下，随即累极了般跌坐在地下。
“你要走了？”他开口，嗓音沙哑。
瞎算子叹了口气，“小元儿，我要死了，你也该回了。”
小鬼儿半天没反应，在瞎算子转身的时候突然扑上去抱住了他。
像是施了巫术般，瞎算子僵硬地像个木雕，再也动弹不得了。
……
近日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名扬天下的神算子庄无回死了，死在柳传志手上。
众人一边赞叹这个刺杀奸臣的刺客，一边又惶恐于他的神通。
无他，七年前庄无回卜了两卦后隐退，一卦是他自己的死期，如今已经应了。
另一卦，则是天下大乱，尸横遍野。
当日顺帝一听勃然大怒，扬言要斩了他，后来不知怎么也没斩成，反倒让这信口开河的国师给跑了。
随即就下了道旨，大盛不再立国师。
二是失踪多年的平章王世子找回来了。
这平章王孟明泽战功赫赫，却一夜之间满门遇刺，六岁幼子的随母出门祭祖，倒是躲过一劫，却不知所踪。
百姓们对平章王感恩戴德，一听这小公子寻回了，也高兴得很。
顺帝便顺水推舟做了个好人，二话不说给人封了王，封号长庆。
这长庆王便是那小鬼头，本名孟行周，如今换上了席深蓝色的缠丝长袍，堆金砌玉下倒显得人模人样了。
他第一次进宫，见着皇帝也不害怕，只现学现卖生疏见了个礼，便睁着黑沉的眼睛暗暗打量。
顺帝长得白净，四十出头的样子，笑起来温温和和，倒不像个皇帝。
反倒是他那皇后，年纪看着稍小些，一席黑金凤袍，满头宝石珠玉，着装盛重，仪态威严，看着更像是皇帝些。
进宫前婢子同他讲过，陛下身边的是昭德皇后慕云琅，也称云后。
顺帝拉着孟行周说体己话，提到平章王眼睛红了一圈，看着比孟行周这个丧父的还要伤感些。
“行周啊，朕以后一定待你如亲子。”他攥着孟行周的手，眼泪都掉下来了。
小鬼儿心里不屑，觉得他这好人演的太过，明晃晃的虚情假意。
云后开口，“陛下，不早了，留行周用膳吧。”
她的话顺帝听得紧，忙让宫人传膳。
小鬼儿在宫里用了膳，满桌子珍馐美味，想起济州半尺街冻死的瞎婆子，一时竟觉得世道荒诞，饭也没吃上两口。
顺帝只当是他乍入宫来心里害怕，喋喋不休说了好多话。
“行周啊，以后宫里住着吧。”
“皇伯父好几个儿子呢，让他们陪着你玩。”
孟行周自进宫之时就晓得自己出不去，这名声狼藉的皇室好容易得个忠烈之后，自然要扬扬名声的。
他只点头，“谢陛下。”
顺帝就看着他笑，“还陛下呢，叫伯父。”
他改口，“谢皇伯父。”
顺帝笑，指了指旁边的云后，“好孩子，叫她什么？”
“谢皇伯母。”
云后淡漠地看了她一眼，还是给了赏赐。
孟行周觉得挺荒唐，他这算是什么？认贼作父母？
当年平章王之事未必没有宫里插手。
他又想起瞎算子，庄无回临行前对着他叹了口气，“小元儿，这世道你可愿救上一救？”
有些好笑，他连自己都救不得呢。
心下难受，面上却不显，他不过十三岁，倒是稳重地不像个孩子。
云后给他寝宫安排的妥妥当当，是新建不久的延康殿，原本是给刚满三岁的七皇子所建，倒是让他捡了个便宜。
跟前伺候的叫玉恒，是个小宦官，年纪比他稍长些，却是体贴会伺候人。
晚些云后又给他拨了几个宫女照顾起居，孟行周不习惯被照顾，只自己沐了浴，和着衣衫躺下。
玉恒怕他害怕，床尾留了盏灯。
半夜起了风，又落了雪，窗棂吹得猎猎作响，这寒冬来得早，却赖着迟迟不肯走。孟行周床上翻来覆去大半夜也没睡着，起身推了窗子看雪。
凛冽的风吹了个满面，床尾那盏灯晃了几下，愣是灭了。
孟行周又想起那片乱葬岗，想起万花川谷，不知今夜又要死上多少人，他长长叹了口气，随手摸了几个铜钱地上一掷，竟都是凶兆。
第二日孟行周便一病不起。
顺帝对他关心得紧，前前后后药材赏赐送了一大堆，今日带了太子来探望。
太子孟临为云后独子，年十三，不过比孟行周稍大几个月，长得像云后，性子却像顺帝，听宫人讲这小太子性子软得很，蚂蚁都没踩死过。
顺帝拉着孟行周说话，太子站在旁边，听到动容处眼眶就红了。
孟行周觉得好笑，老子儿子都一幅悲天悯人虚情假意的模样，他心下一动，顺帝一走便开始逗他，掏出帕子来猛咳了一阵，掀开看竟是鲜红一片。
孟临骤然就白了脸色，张口要喊宫医，小鬼儿眼疾手快捂了他的嘴，“喊什么？”仔细一看那片鲜红竟是帕子上一朵大红色绣花。
孟行周有些得意，正等着小太子大发雷霆好拆掉那虚伪的悲悯，不曾想他泪珠子都掉下来了。
他这一哭，孟行周倒是慌了神，连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快意都没了。
“殿下哭什么？我就是今日去了也同你没关系。”他不会哄人，生硬道。
那小太子抹了把眼泪，“我没哭。”
孟行周说，“你哭了，我都看见了。”
孟临撇过头去不说话了，仔细一瞧耳根红了一片。
小鬼儿再不明白也晓得他这是害臊了，忽而一想他脸上的泪花，大发慈悲道，“知道了，殿下没有哭。”
孟临这才转过头来好好瞧面前的人，孟行周面上苍白得可怕，眼角耷拉着，黑沉沉的眼珠嵌在瘦削的小脸上，有些鬼里鬼气的。
他蓦地觉得心下难受，“你会死吗？”脱口又觉得不吉利。
这话问的无理，孟行周也不生气，老气横秋道，“人都会死，不过是早早晚晚的事。”
孟临觉得他说话也带着鬼气，低沉又沙哑，却是极好听的，像是古老遥远的密语。
孟临不知道，他曾被人按着吞过火炭。
“孤名孟临，”小太子做出一幅稳重模样，“你喊孤阿兄，孤保你不死。”
孟行周心里想，这爱哭鼻子的小太子看着也不顶什么用，却又不好拂了他的意，哑着嗓子叫了声。
那声音低低沉沉，像是化不开的墨，也不乏有人喊孟临皇兄，却没有这一声悦耳。
他虽说也有几个皇弟，但天家哪有真情可言？云后也看他看得紧，更别提有什么亲厚玩伴了。
孟临当即便不管不顾扯了脖子上挂的长命锁要给人戴上，旁边的宫女大惊失色。
“殿下，这长命锁可不兴摘，小王爷若是喜欢，命内务局再打一副便是了。”
孟临不听，执意要给孟行周戴上，似是有了这长命锁就能把他套住般。
孟行周自然不要他的东西，推脱再三后小太子终于不再坚持，却是摘了块玉佩给他。
玉佩触手温热，一摸就是上好的料子，孟行周本不欲收的，小太子就赖在这里吃茶水点心，眼见着天要黑了，他只好收下来。
小太子这才高兴起来，“小元儿，孤改日再来看你。”
孟行周侧着身，看那橙黄色的身影渐渐远了，夕照下有些模糊不清。
远处有乐府的姑娘倚着阑干唱，音色缠绵：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2）。”
天地寂寥，孟行周只觉得心下难受，泪花就落下来了。
想当年他也有这样一个长命锁，也有一个成日怕他死的阿兄。
如今却都是坟地里一把黄土，寿数竟连他这个注定的短命鬼都比不上。
骤然一想，自己这命来得却是不容易，也不甘心草草去了，桌上的药还余有三分温热，思及此处便灌了下去，竟也不觉得药苦了。
半夜烧倒是退了，只是恍恍惚惚看到忘川河畔，孟行慎伸手拨了拨他颈间的长命锁，又招招手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临寒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