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迷恋》木火观桐

19、成年 迟佑的十八

　　这句话乍听是玩笑，但谭言了解张潇，一个小动作都知道是玩笑还是借着玩笑的试探。

　　她笑容失了几分颜色，声音低低道：“怎么可能，这种玩笑可不能乱说，这俩感情就和亲兄妹一模一样，哪有兄妹在一起的事。”
　　谭言想起那个画面，眉头皱成川字，满脸的排斥。

　　张潇打着哈哈将话题引过去，酒罐遮挡中不远处迟佑面色惨白如灰。

　　难啊。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要是被拆散那可真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就看有的人，是要亲情，还是爱情，又或者是贪心两者都想要。

　　回到家陆源将照片放在客厅显眼的位置，他左看右看，满意的不得了。
　　“我看生活久了，佑佑和早早越长越像了。”

　　这句话引起所有人注意，谭言细细端详，说：“还真是。”

　　迟佑看向熟悉陌生的脸庞，熟悉是每天都会见到，在镜子里，在所有目光所至里，陌生于五官因为心跳加速而生动的神情。
　　像...吗？

　　谭嘉年从迟佑身后冒出来，亲密地揽住他的腰身，粉团小脸靠在迟佑胳膊上语出惊人道：“难道我和哥哥是传说中的夫妻相？”

　　谭言手中的杯子晃了晃，枸杞水落在指缝。
　　她拿出纸巾擦干净慢悠悠道：“别胡说，小孩子家家的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擦拭的动作和语气相反，又快又急，谭言低着头，发顶已经出现了几根遮掩不了的银丝。

　　谭嘉年毫无所觉，像只树懒一样趴在身体僵硬的迟佑身上。
　　她当然知道迟佑的抗拒，可越抗拒谭嘉年越想将其折断捏在手心。

　　窗户没开，空调的余温也驱不散迟佑心头渐生的寒意。

　　不知道为什么，迟佑有种让他惶惶不安的预感，或许谭言已经发觉了一些苗头。
　　如果某些萌芽的感情在外人眼中是深夜星火，在熟悉人眼里会不会是蠢蠢欲动的水流，自以为不断往里添些掩盖的东西压住那些喷涌的泡泡，实际早就通过源源不断的热气将沸腾真相一览无余的展示。

　　更让迟佑感到绝望的是他不忍心看谭言新长的白发，也不忍推开紧紧抱住她的谭嘉年。

　　高三时光太快又太慢。

　　谭嘉年感觉自己好久好久没有看见过迟佑。
　　高三早读时间提前，迟佑不知道说了什么，分别由张姨分批接送两个人，一起乘坐地铁的时光一去不回。

　　谭嘉年抗拒过，但是高考两个字对于国人来讲是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再耍横也没人搭理，谭嘉年不是没有想着早起和迟佑一起上学，可闹钟在那个时间跟坏了一样，一点声音没有，害她无数次睡过头。

　　对，都是闹钟的错。

　　体育课谭嘉年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望着高三教学楼的方向，她人缘不错，看见她落单很快不少人凑过来搭话。

　　临近六月，阳光刺眼，不少人都穿上了短袖短裤。

　　谭嘉年扯出心神回应，渐渐感到疲惫。

　　正巧隔壁班也在上体育课，她像是看见救命稻草一样找借口溜走，一把抓住攥着百元大钞想要偷偷摸摸去小卖部的范一诺。

　　“干嘛去。”

　　范一诺身子一抖，转过身气呼呼道：“我还以为是教导主任，检讨写多少字都想好了。”她抖了抖手里的钱，“去买雪糕，吃吗？姐姐请你。”

　　“呵呵。”谭嘉年不屑，“吃。”

　　上次两人这样还是在游乐园。
　　在谭嘉年疑惑目光下范一诺扭扭捏捏开口问：“你和你哥咋样啦？”

　　谭嘉年无意识咬着雪糕棍，在上面留下几个深深牙印。
　　她似乎觉得说出事实有些羞耻，但范一诺的话应该没什么吧，反正两人都认识这么久了，更丢人的时候都被对方见过。

　　她垂下眼帘，语气失落，“他好像在躲我。”

　　这个躲不像之前刚得知自己被妹妹喜欢要躲又要装，现在直接是明面上躲，甚至理由都懒得找，生怕自己看不见他浑身的拒绝。

　　范一诺不舍地舔着雪糕棒上的甜味，她要是吃第二根准会肚子疼，只好“望棍止渴”。
　　听完谭嘉年的这些话，范一诺用从小学六年级开始博览言情小说的经验来看，很快抓住了问题所在。

　　“肯定要躲你啊，换我也得躲着你。”

　　“为什么？”谭嘉年有些不服。

　　范一诺拎着雪糕棍晃来晃去。
　　“首先，你哥现在高三。这可是高三！哪有那么多心思应付情情爱爱，尤其是来自妹妹的喜欢。”

　　谭嘉年听了觉得十分有道理，又继续追问：“其次呢？”

　　“其次？其次就是你俩身份啊。”
　　“又不是亲的。”

　　“不是说这个。”范一诺气得直摇头，“孺子不可教也。”
　　她招了招手，谭嘉年深呼吸后假笑着靠近，嘴里恶魔低语道：“你等会儿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小心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范一诺龇牙咧嘴，“再这样不告诉你了！”
　　“好了，求你说吧。”谭嘉年软了声音。

　　被这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哀求，范一诺根本抗拒不了，哪怕眼前的萌物刚刚才威胁过她。
　　“咳，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你现在的喜欢不能被对方接受除了身份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谭嘉年着急道：“什么！别卖关子，直接点！”

　　“因为年龄。”
　　“年龄？”

　　范一诺点头，“对，迟佑哥高考完就成年了，但是你呢？才十六岁哎，都没成年呢，谁会将小孩子的喜欢当真。”
　　谭嘉年闷闷反驳，“就两岁，被你说得像差了二十岁。”

　　嘴上这么说，其实谭嘉年也清楚，十八岁就是一个分水岭，只要没跨过那条线，按照她对迟佑的了解，对方肯定不会给出回应。

　　好死板,偏偏谭嘉年喜欢得紧。

　　“两年，你再忍忍？反正你家不会允许早恋，不如等成年再表白？”

　　范一诺的话仍然萦绕耳畔，谭嘉年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张姨说：“上学太累了？”

　　谭嘉年点头又摇头，“我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好希望能够快点，再快点，最好一睁眼就是十八岁。”

　　高考很快到来。
　　迟佑安静写完最后一笔，他长舒一口气，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他细心地检查了每个答案，这十五分钟他想了很多。
　　有那座出生的山村，童年的玩伴，还有记忆模糊中父母的脸，再之后到谭家的一切。

　　最后，迟佑随着铃声站起身，他想起了谭嘉年。

　　随着乌泱泱人群走出校门，迟佑一眼就看见刚才装满脑袋的人捧着一束花笑吟吟地站在街边。

　　黑色长发竖起低马尾，水灵灵的眼睛在看见他的时候微微一弯。
　　身后的谭言和陆源也朝着他招手。

　　迟佑脚步停顿一瞬，然后坚定走向三人。

　　“哥哥，毕业快乐。”谭嘉年笑出甜甜的酒窝。

　　被花香填了一整个胸膛的迟佑差点儿没移开目光。
　　最后还是谭言的祝贺将他从失神中拉回现实。

　　“佑佑，毕业快乐，我和你叔叔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现在去看看？”

　　迟佑低低嗯了一声。

　　他有想过这礼物会很贵重，但当那辆颜色低调的宾利欧陆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迟佑还是被眼前一幕深深震撼。

　　被惊得原地站了许久，迟佑才无措地摆手道：“谭姨，这太贵重了...”

　　肩膀忽然拍了拍，谭言自豪道：“送给你，什么都不算贵重。”

　　“可是公司正是需要钱的时候。”迟佑眼睛有些湿润。

　　陆源笑眯眯道：“上个月公司拿下了一个大单子，钱的事情不用担心，如果不是你阿姨念旧，房子也早换了。正好你马上成年，这个就当毕业和成年礼物一起送你。”

　　谭嘉年发现迟佑手有些抖，他在忍住眼泪。
　　于是谭嘉年伸手牵住迟佑的手腕，连同那颗想要流泪的心。

　　迟佑眨眨眼，说：“ 谢谢谭姨和陆叔。”

　　“哥，这车是我挑的，是不是很好看。”谭嘉年尾音扬起。

　　“好看。”
　　“那你怎么不谢谢我。”

　　迟佑没忍住扬起唇角，煽情的气氛被冲淡许多，而迟佑却望着眼前的车露出挣扎情绪。

　　谭嘉年一心二用，自然发觉了他笑意下仍旧灰蒙蒙的情绪。
　　这是为什么呢？

　　她头一次有些猜不透别人的内心。

　　迟佑的十八岁生日在他强烈的要求下简单在家里过，一家四口和张姨王姐，连年迈的王奶奶也被喊来。
　　烛光下迟佑闭眼许愿，鸦羽似的长睫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隔着烛火，谭嘉年忍不住猜测迟佑的愿望是什么，会不会和她有关系。
　　她不贪心，三个愿望，只要有一个和她有关就好。

　　高三毕业后的那个暑假，不像谭嘉年想象中那样肆意，还是说只有迟佑的这个暑假这么按部就班。

　　学车，遛狗，闲暇时间抱着电脑看个不停。
　　有一次谭嘉年看见屏幕，上面似乎是和医学有关。

　　迟佑想要学医吗？
　　A市一所医学院也不错，不过谭嘉年还是更想迟佑上A大，这样等两年后，两个人会在一个大学，那个时候他们会一起牵手散步，就像学校里每个平凡的情侣。

　　畅想枝桠疯长，很快编制成一个巨大的美梦将谭嘉年留在其中。
　　整个暑假她都沉溺在这样的梦中。

　　谭嘉年理所应当地认定迟佑会留在本市，毕竟他的志愿书基本都是停留在A市的学校。

　　“哥，你要学医吗？”
　　迟佑轻轻点头。
　　谭嘉年说：“A市医学院和A大不远哎。”

　　她没有发现迟佑奇怪的沉默。

　　直到迟佑的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门口的那一刻梦的延续才骤然停止。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迟佑正巧去考科二，谭嘉年从图书馆回来，手里抱着几本资料，远远就看见邮递员手里拿着白色的信件。

　　谭嘉年知道那肯定是迟佑的录取通知书，算算日子也差不多。

　　“你好，是送迟佑的录取通知书吗？”

　　邮递员说：“对。”
　　谭嘉年报出一串数字，“这是我哥的录取通知书，我可以代领。”

　　纠缠了几下后谭嘉年回家取出迟佑身份证顺利拿到录取通知书。
　　家里除了王姐没别人，谭嘉年想着等迟佑回来自己拆开，但没忍住将快递包装拆开。

　　她兴致勃勃地将录取通知书翻到正面。

　　F市医学院。

　　那一瞬间，谭嘉年宁愿相信是快递寄错，也不愿意相信眼前所见到的一切。

　　全国最好的医科大学。
　　但是，F市在遥远的南方，和A市一南一北，几乎横跨了中国两端。

　　她苍白着脸站起身，不顾王姐的阻拦就要带着录取通知书去质问迟佑，走到门口谭嘉年停下脚步转身坐回了沙发。

　　录取通知书静静躺在桌子上，等着主人出现将其拆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打开了。

　　迟佑提着一打可乐，有些晒黑的脸带着科二通过的愉悦。
　　他将可乐放在桌子上，不可避免地看见上面惹人注目的东西。

　　迟佑动作一顿，猛然看向面无表情的谭嘉年。

　　“早早...”迟佑喊了声她的名字。

　　谭嘉年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乖巧腼腆地像个来访的客人。

　　那双墨色的眼眸沉沉盯着迟佑，她语气平缓地开口说：“哥，你知道吗？刚才我真想将这份录取通知书撕成碎屑，然后扔进马桶里冲走。”
　　“我会拜托妈妈为你找最好的复读学校，其实这样也挺不错的，我可以跳一级，这样我们就能一起毕业，一起上学。”

　　迟佑感觉浑身汗毛直立，在这简单的两三句话中差点儿体会到濒死的感觉。

　　谭嘉年抬起头，酒窝依旧浅浅地挂在嘴角，笑容和煦仿佛没有一点儿被欺骗的愤怒。
　　“但是我没有那么做，哥哥，这是你想做的选择吗？”

　　她越平静，迟佑的愧疚感越重。
　　明明他有无数机会告诉真相。

　　迟佑在她的疑问中怔愣了一瞬，半晌后他低声道：“对，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在那一瞬间想到了谭言意味深长的眼神，想到了那些被迫接受的暗示。
　　甚至想到了两人未来诀别的可能。

　　但迟佑还是说出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谭嘉年没有回应，她掐着掌心抑制自己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心情。

　　两年，很快就追上了。
　　不能逼得太紧。

　　擦肩而过的时候，谭嘉年似乎有些话想说，但最后她只是扯了扯嘴角一个音节也没发出。

　　谭嘉年毫不犹豫地离开。

　　迟佑手指在录取通知书上停留许久，还是没有勇气打开。

　　他转而伸手拿起罐子上流淌冰冷水珠的可乐。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