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刀与玫瑰[星际]》Antoniay

28、旧忆如光 想到的人居

　　汤钟佩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墨镜，黑色的镜框上是那只骷髅头的小猫和他一样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小狸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个墨镜，但他不能让小狸一个人留在这里。

　　过了几秒，汤钟佩重新把墨镜塞回小狸手里："姐姐，现在说这种话，是不是太早了一点？”

　　他将包递给小狸：“你背着吧。”

　　小狸微微一怔：“你是要在走之前，把这里面的东西留给我吗？”

　　“不是。你背着包，我拖着你。”汤钟佩其实心里也没什么把握，可还是从包里拿出来了一捆绳子。

　　这是夏宣彧之前和他绑在一起时候用过的。

　　汤钟佩把绳子一圈圈绕在小狸身上，打结的时候，回想着之前那人的动作系上。

　　他其实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
　　至少，总得试试。

　　汤钟佩深吸一口气，眼睛看着前方的黑暗：“你是因为我从上面下来的，要是在这儿死了，我可是要愧疚一辈子了。”

　　小狸摇摇头：“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无关。”

　　汤钟佩没有听，他固执地把那墨镜塞回她的衣服口袋：“要是想送我东西，上去再送吧。”

　　“你既然把我当成弟弟，那弟弟没有理由把姐姐扔下不管吧？”

　　小狸这一次没有拒绝。她一言不发地盯着汤钟佩，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汤钟佩就觉得，其实小狸对他的感情是有些突兀的。

　　她的性格很好是没有错，但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沙漠和矿洞。小狸不去管其他人，只是对自己比较在意，而且……她每一次流露出这种神情的时候，都像是在透过他看向另外一个人。

　　她每次看我的时候在想谁呢？是自己的弟弟吗？

　　他记得小狸说过，她的弟弟好像是个先天的痴呆儿。

　　不是，他堂堂一个高中生，就算没有考上大学，也不至于被划分为傻子那一列吧？

　　转念又一想，自己现在跟个蛮牛一样在这矿洞里打着转，可不就是个傻子？

　　身后，小狸似乎猜出了他的想法，低声道：“其实你和他并不像……不，一开始的时候你和他很像。”

　　汤钟佩问道：“你弟吗？”

　　小狸温柔的摸摸墨镜上的骷髅小猫，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想什么：“你们看起来都有点呆呆笨笨的，明明有些事情不该你管，却要强出头……”

　　“但是小夏你比他聪明啊……我弟弟就是一个纯纯正正的笨蛋。”

　　“我弟弟从小就有先天性的痴呆，很多事情一辈子都是学不会的。”

　　“我们的父母很早就在战争中过世了。为了活下去，我带着弟弟加入了教会组织。”

　　汤钟佩回头，黑暗里他看不清小狸的表情，但是他能从光照的影子里想象出女孩温柔的目光。

　　“神父总说，他的大脑发育得不太好。”

　　“可是他力气特别大。小时候别人抢我面包，他就会冲过去，把人家举起来。”

　　她伸出两只手，在黑暗中比划了一下：“就像这样。”

　　“后来别人都不敢欺负我了。”

　　“明明是个傻子，明明什么都不懂……还能有喜欢的东西。”

　　汤钟佩想起小狸总是放在胸前的东西：“墨镜？”

　　“嗯……”
　　“我们在面包店打工，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烤面包。老板人很好，每天都会偷偷多给我一些钱。”

　　她笑着笑着，眼圈忽然有些红了：“但即使是这样，也攒了好久的钱。”

　　“买到新墨镜那天，他开心坏了。”

　　“从店里出来以后，一路都在拿着那墨镜照东西。什么橱窗啊，汽车啊，水坑啊……他其实根本不懂墨镜怎么用嘛。”

　　汤钟佩觉得，这是个很温馨的故事，当然前提是小狸的弟弟还活着。
　　他忍不住问：“后来呢？”

　　“然后……未来的某一天，炮弹就落下来了。”

　　话到这里，小狸就没有在继续了，汤钟佩也没有问下去。

　　他忽然又觉得自己真是该死的，聊点什么不好，要聊这种东西。

　　看小狸垂着脑袋，本就已经很难受了，自己不转移个什么话题，还要去揭她的伤疤，可真是有够没情商的。

　　大概是被夏宣彧之前的没情商给传染了。

　　小狸看着汤钟佩沮丧的神情，笑了笑：“没关系的，我就是想说，后面要是我走不出去了，你把我的墨镜带出去吧。”

　　“墨菲之神说，人死后，会将自己的灵魂依附于生平最爱的物件上。”

　　“我的弟弟生前最喜欢这个墨镜了，要是我死了，你就带着这个墨镜有空到处看看吧。”

　　汤钟佩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为什么有一种又悲情又好笑的感觉呢？

　　他忍不住想象自己有一天死了会依附在什么东西的身上。

　　PS5游戏机之类的吗？

　　……那真是非常诡异了。
　　他看着操作自己的人打的菜，一定会忍不住在这个人的梦里喷他的。

　　身后，小狸伸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声音很轻：“你呢？”

　　“我？”

　　“你的过去。”

　　汤钟佩愣了愣，脑子还停留在上一个问题，差点没忍住来一句，哥们儿就是个高中生，目前最大的烦恼是高考……说出来估计和小狸也是鸡同鸭讲。

　　他犹豫了一会儿，勉强找了个共同话题：“我妈妈也去世了。”

　　小狸一怔：“战争？”

　　“疾病。”

　　小狸“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她望着前方漆黑的隧道，轻声说道：“至少，你还有老夏。”

　　“有人陪着，总归是好的。”

　　汤钟佩这次倒是没有反驳。

　　一来他之前解释了那么多次，小狸也没信。

　　二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夏宣彧那个神经病，确实已经成了他在这个世界唯一能够依靠的人。

　　想到这里，汤钟佩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一个动不动就威胁自己的疯子，现在居然成了他的靠山。

　　世界果然已经癫成了他理解不了的样子。

　　两人再次沉默下来。

　　只是这一次小狸大概是因为生病与疲惫，而汤钟佩则是因为震惊。

　　四条漆黑的，和之前一模一样的隧道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又回来了。

　　回到了四条隧道的入口。

　　“……”
　　汤钟佩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没有告诉小狸，只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咬咬牙，选择了中间那条隧道。

　　也许……只是自己记错了。

　　也可能是这里太冷了，他也冻的有点神志不清了。

　　矿洞长得都差不多的……他一边这样安慰自己，一边拖着小狸继续往前。

　　可很快，他又再一次走回了原点。

　　汤钟佩停在原地，脑袋再一次隐隐作痛起来。

　　身后忽然传来小狸虚弱的声音：“第二次了。”

　　汤钟佩身体一僵：“什么第二次？”

　　“你又走回来了。”

　　汤钟佩回过头：“你知道？”

　　小狸轻轻点头：“我的夜视能力比你好。”
　　“刚才你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这里。”

　　汤钟佩沉默了。

　　原来不是错觉。

　　这里真的在鬼打墙。

　　小狸轻轻扯了扯绳子：“把我放下来吧。”

　　“不行。”汤钟佩几乎没有思考便摇了摇头。

　　他说着，又继续朝前走了两步。

　　脚下却越来越虚浮，眼前一阵阵重影。

　　小狸忽然伸手，轻轻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风衣。

　　“那……”

　　“我们一起休息一会儿吧。”

　　*
　　汤钟佩和小狸一起跌跌撞撞走到一旁的洞壁边，缓缓坐下来。

　　背后的岩石冰凉，他和小狸是这个隧道中最温暖的存在。

　　小狸靠着洞壁，轻轻闭上眼睛：“其实……我现在反而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

　　她望着头顶黑暗的洞顶：“墨菲之神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归宿。”

　　“如果今天就是我的终点，那大概……是墨菲听见了我的祈祷。”

　　“也是我弟弟，来接我了。”

　　汤钟佩皱起眉：“别胡说。”

　　小狸没有回答，她忽然一动不动了，只是安静地望着黑暗。

　　汤钟佩却是仍不肯放弃。
　　他答应了小狸，要带她出去的。

　　汤钟佩拍了拍自己的腿，努力站起来：“要么死路上，否则我绝对不会放弃。”

　　他说完，等了半天，身边却没有回应。

　　“小狸？”汤钟佩转过头。

　　少女安静靠在那里，双眼闭着，脸色苍白。

　　“小狸？”汤钟佩心里一沉。

　　他连忙伸手晃了晃她，却没有反应。

　　“喂！你别睡啊！”汤钟佩一下站起身，咬着牙，想将小狸重新背到背上。

　　“坚持一下……”
　　“我带你出去……”

　　他拽着人，才刚迈出去一步，整个人就踉跄两步，摔倒在地。

　　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开始剧烈旋转。

　　“不是吧……”

　　恍惚之间，汤钟佩似乎看见漆黑的矿道尽头，忽然亮起一道白光。

　　随着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一道熟悉的人影正逆着光，朝他们飞奔而来。

　　风衣猎猎，身影修长。

　　好像……是夏宣彧。

　　汤钟佩趴在地上，努力眨了眨眼。

　　你大爷的，不是都说，人临死前最后想到的，会是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吗？

　　凭什么他幻想出来的……居然是夏宣彧那个神经病。

　　黑暗中，似乎有一双手将他给托了起来，暖暖的，和母亲的怀抱一样温暖，又似父亲的肩膀一样可靠……

　　真是倒霉啊，人临死之前，怎么会幻想出这么一个晦气玩意儿。

　　汤钟佩终于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