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鲥鱼宴 三皇子登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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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三皇子的车驾停在沈府门前。
雨已经停了。青石板路面泛着湿润的光，天色将暗未暗，府门口的灯笼提前点了起来，在暮色里晕开两团暖红。三皇子掀帘下车，只带了一个随从。他今日穿的是宝蓝色蟒袍，发束玉冠，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赴寻常家宴的皇子没有区别。
沈府中门大开。沈国公站在台阶上，按规矩行臣子礼。三皇子虚扶一把，笑容温和：“国公不必多礼，今日只当是寻常家宴。”
他的目光越过沈国公，落在垂花门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人。月白色裙衫，外罩一件银灰鼠褂，乌发只绾一支白玉兰花簪，通身上下别无饰物。她站在那里，暮色从她身后漫过来，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清丽。眉眼间没有他从前熟悉的温顺与仰慕，只有一种不卑不亢的平静。她看他，像看一个寻常客人。
“殿下请。”沈清鸢微微侧身，语气恰到好处地客气。
三皇子含笑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花厅里已经摆了小宴。桌上六道冷菜，中间空着一个位置留给主菜。灯烛明亮，照得满桌碗箸生光。沈国公在主位落座，沈清瑶坐在下首。她今日穿得比平日素净，脸上敷了薄粉，眼底却遮不住疲色。青杏被大理寺带走后她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坐姿依旧端庄，肩背却微微弓着。沈清鸢特意让她出席——让她坐在席间亲眼看着，比锁在院子里更有用。
三皇子入席之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沈清瑶的眼神和他碰了一下便心虚地移开，这个动作已经足够他判断——她在沈清鸢手里吃了亏，而且是被捏住了要害的那种。
“那道鲥鱼，是清鸢亲手做的。”沈国公端起酒杯，语气平淡，“殿下尝尝。”
沈清鸢起身，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只白瓷盘。盘中鲥鱼整条清蒸，鱼身划了柳叶花刀，铺着姜丝葱段，热气袅袅。她将盘子放在三皇子面前，动作从容。
“殿下请。”
三皇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鱼肉送入口中。他嚼了两下，表情微动：“极好。比宫里的御厨做得还好。清鸢的手艺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殿下抬举。”沈清鸢坐回自己的位置，隔着满桌菜肴与他对视，“这条鱼，臣女是跟府里的老厨赵师傅学的手艺。赵师傅从前是家母从苏家带过来的老人，服侍过摄政王府里的贵人。殿下用的这碟新醋，也是他调的。”
她说完，目光平平地掠过三皇子的脸。三皇子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醋碟莹白，里头沉着极细的姜末。他听懂了。苏家、摄政王府、贵人——她是在告诉他：你的底细，是谢九渊给我端的。这顿饭，是鸿门宴。
但他只顿了一瞬，随即笑着放下筷子，端着醋碟闻了闻：“赵师傅的手艺果然不凡。回头本王得问问摄政王，能不能把这位师傅借到王府来用几天。”
“赵师傅年岁大了，王爷怕是舍不得。”沈清鸢微微一笑，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聊家常。
沈清瑶忽然开口：“姐姐今日特意下厨，殿下可要多吃些。姐姐从前为殿下下厨，可是连盐都放不准的。”她说完抿嘴笑了笑，像是在说一桩姐妹之间无伤大雅的趣事。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她在提醒三皇子：沈清鸢以前不是这样的，这个女人变了。
不等三皇子接话，沈清鸢已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一支银簪。山茶花簪头，簪脚刻着一个小小的“瑶”字。
“对了，妹妹。前日我去母亲在凤鸣山的庄子，在东厢房床底下捡到这支簪子。看着像是妹妹的。”她把簪子往沈清瑶的方向推了推，声音不轻不重，“妹妹怎么把簪子落在庄子里了。”
沈清瑶的脸刷地白了。凤鸣山。东厢房。她去凤鸣山的事以为没人知道，地窖里的东西已经连夜运走了——不对，还没来得及运走，她只带回了何伯和几本账册。她不知道沈清鸢是什么时候去的。
“姐姐送簪子也不必当着殿下的面——妹妹不过是前些日子去庄子里给母亲上香，不小心落下的。”沈清瑶的声音发颤，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抖。
“去给母亲上香，怎么上到东厢房去了。”沈清鸢的声音仍旧不轻不重。
三皇子没有看她。他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夹着碟子里的姜丝，像是在看一道与己无关的风景。沈清瑶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凉了。他不是来帮她的——他连自己的筷子都顾不上管。
“殿下，”沈清瑶的声音几乎是求救，“妾身有些不适，先告退了。”
“那就先回去歇着。”
沈清瑶站起来，仓皇行了半个礼，快步退出花厅。她的裙裾在门框边绊了一下，没有回头。
厅里少了一个人，气氛反而更紧了些。沈国公放下酒杯站起来：“清鸢，为父有些事要与殿下单独相商。”
沈清鸢起身，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退到后堂。
花厅里只剩沈国公和三皇子两个人。烛火静静地燃着，鲥鱼的香气还未散尽。沈国公端起酒杯，没有敬，只是把杯底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
“殿下，沈家几代为将，不涉党争。”他的声音不高，“从前不涉，以后也不会涉。”
三皇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沈国公这话听上去是表态，实则是把婚约的可能性直接掐了——不涉党争，就不会站三皇子的队。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随即恢复了温和的笑容：“沈家军是朝廷的铁壁，本王怎敢以私情误国事。不过，清鸢大病一场之后，确实——”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人总是会变的。”沈国公说这话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稳稳端着酒杯，像是根本没打算接他的试探。
沈清鸢退出花厅后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她穿过游廊折向西侧，在通往内院后巷的月亮门前停住脚步。凌战正守在那里。
“二小姐方才出花厅之后直接回了院子，没有绕路。她屋里的灯刚亮，窗户只开了半扇。”凌战压低声音，“没有其他动静。”
“继续守着。她今晚一定会去地窖，或者派人去。”沈清鸢说，“盯紧些。”
凌战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回阴影中。
云霜从廊道另一端快步走来，手里捏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口处压着一枚火漆印——刀压水波。这次不是何管事的笔迹，是谢九渊亲笔。沈清鸢拆开信，借着廊下灯笼的光扫过信纸上的寥寥数字——谢九渊的字迹遒劲有力，只有两行字：
“大理寺明日拿人，名单上有沈清瑶。怎么处置随你，本王不插手。”
沈清鸢把信纸折好收入袖中，与那枚冰冷的黑铁令牌贴在一起。上回她拿兵符换他的同盟，他回给她的是“怎么处置随你”——不替她做主，不替她出头，只是把刀递到她手里，让她自己砍。
这是谢九渊的尊重，也是他的界限。她收下了。
“云霜，去告诉赵嬷嬷——今晚多派两个人在二小姐院子外面巡夜。明天大理寺的人来之前，不准任何人进出。”
云霜应声而去。
夜渐深，摄政王府的书房里却还亮着灯。谢九渊把玩着腰间那只黄玉带钩，面前站着一个刚从宴席上回来的暗卫。
“鲥鱼宴结束了。三皇子从沈府出来时面色如常，上了马车之后才把车窗的帘子扯断了。”暗卫低着头，语调平稳，“沈大小姐今晚说了两件要紧事——赵师傅是苏家的老人，沈清瑶去过凤鸣山庄。”
谢九渊唇角微扬。把赵师傅这个身份透给三皇子看似随意，其实是又一次加码——赵师傅服侍过摄政王府里的贵人。三皇子会联想到苏氏、联想到他谢九渊，然后发现自己被前后夹击。至于沈清瑶，沈清鸢把她架在鸿门宴上当众揭穿，三皇子不会再冒险保她，也就不会在她身上继续加注。“大理寺明日去拿人，三皇子什么态度。拦了还是顺水推舟。”
“三皇子上车之后没有派人去大理寺。”暗卫如实回答。
“那就是弃了。”谢九渊把带钩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他重新铺开一张纸，落笔之前犹豫了一息——沈清鸢今晚端出的冷盘有三个意思：第一，沈家不再站他的队；第二，母亲用过的人一个都不会再任他打探；第三，她敢当着沈清瑶的面把赵师傅抬出来，就说明她手里还扣着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在纸上只写了两个字——“小心。”封信的时候把这两个字对着烛火看了片刻。这是她继妹即将被收监的前夜，也是她正式向三皇子宣战的节点。而他要提醒她当心的不是大理寺，是太后那边随时可能落下的杀招。周寅这把刀她还没正式碰过，明天沈清瑶被抓进大理寺，就是周寅第一次以“查案”之名站到她面前。
“连夜送到沈府。直接交给她，不用经何管事。”
暗卫双手接过信，一个纵身没入夜色。
谢九渊独自站在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沉，沈府方向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她院子里的那一盏还亮着，在他这个角度看去只是一点微光，但在无边的黑暗里，稳稳地亮着。
花厅里的残席早已撤下，沈国公独自坐在灯前，面前摊着女儿留给他的那封请帖底稿。鲥鱼、新醋、赵师傅、凤鸣山庄的簪子——他在席间没有插话，但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女儿今天的表现不是临场发挥，是精心编排好的，打蛇打七寸，先敲山震虎再逼虎跳墙，三皇子一再后退不是因为理亏，是因为底牌被捏住了。
他站起来走出花厅。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荡，他望着女儿院子的方向站了很久。
“婉娘，”他低声说，“女儿今天像极了你。你放心——这一次，我替你看着她。”
远处天际隐隐滚过一道春雷。满京城的人都在等明天的太阳，而他却刚刚意识到，从今夜起，沈家的掌局者换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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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鲥鱼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