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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请君入席 沈清鸢给三 ...

  •   三皇子收到请帖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喂鱼。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袖口绣着银线的云纹。一把鱼食洒下去,水面翻起细碎的涟漪,几尾锦鲤争相抢食,红白交错的身影在水底搅成一团。

      书案旁边立着一个玄衣幕僚,身量瘦削,颧骨微高,两道眉压得极低。江先生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笺,念完了也不评论,只是将信笺轻轻搁回案上。

      “沈府新得鲥鱼,请殿下赏光。”三皇子把最后几粒鱼食抛进水里,拿帕子擦了擦手,“她上次给本王写信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的中秋。殿下说那封信太长,让臣替您看。”

      “那封信写了什么。”

      “沈大小姐说她新学了桂花糕,问殿下什么时候有空去沈府尝尝。信末附了三首闺怨词,字迹工整,措辞温婉,和今天这封判若两人。”

      三皇子把帕子扔在鱼缸边的桌案上。帕子落在青瓷鱼缸的边沿,半截浸进水里,洇出一片暗色的水渍。他低头看着水里那片洇开的暗色,唇角依旧挂着惯常的笑意,眼神却一分一分地冷下来。

      “她以前不会用这种语气给本王写信。从前她写来的是闺怨词,字里行间全是本王。这封信冷得跟大理寺的传唤文书不相上下。”他顿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倒是有意思。”

      “殿下还去不去。”

      “去。”三皇子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就看这一世她到底在玩什么花样,配不配得上本王府里新换的这批鲥鱼。”

      江先生没有立刻应声。他重新拿起那份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是寻常的梅花笺,字是寻常的簪花小楷,措辞客气周到,落款处端端正正写着“沈清鸢”三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从前信末那个捧着心口的小小表情。问题就在于太正常了——一个高烧三天、闺阁静养的将门嫡女,突然不写闺怨词了,突然学会用公文的语气给皇子写信,突然在继妹被抓、内奸落网的当口请他吃饭。整件事透着一股他看不透的诡异。

      “殿下,臣多嘴一句。王五失踪了三天,盐铁私账在都察院被翻出来,大理寺拿沈清瑶是周日寅少卿亲自带人去的——这三件事的时序太巧了。沈大小姐这场家宴,不像是她一个人在张罗。”

      “你是说摄政王。”

      江先生没有接话,只是把请帖放回案上。

      三皇子把鱼食罐子搁下,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正好,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的花瓣被风一吹,落了满阶。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谢九渊帮她拦军报,不奇怪。他盯本王不是一天两天了。真正奇怪的是沈清鸢——她的消息从哪里来。本王在她府里安了王五三年,她一点都没察觉。现在忽然什么都知道,连本王下一步要查沈家军的粮草路引都提前卡住了。”

      他转过身。

      “要么是她背后还有别的人。要么——她不是沈清鸢。”

      江先生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殿下慎言。”

      “开玩笑的。”三皇子笑了一声,语气轻松自若,“不管她是谁,她既然敢请,本王就敢去。去准备吧。”

      江先生拱手退下。

      三皇子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庭中落花被风卷起来又坠下去。他方才那句“不是沈清鸢”,说的时候是笑着的,但搁在心底某个角落,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否认。

      沈国公是酉时回府的。

      他散朝之后在军营巡了一趟,回到府中时暮色已经从墙头漫下来。前院的灯笼刚点上,暖红的光落在“忠勇传家”四字匾额上,照得金字泛出暗沉的铜色。

      门房接过他的马鞭,低声禀报:“国公爷,大小姐请您去花厅一趟。说有事相商。”

      沈国公脚步顿了一下。女儿请他到花厅议事,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事。他这辈子习惯了在战场上对敌人察言观色,但面对女儿忽然主动找自己谈事,反倒有些不知该怎么应对。

      花厅里点了灯。沈清鸢坐在东首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温茶和两只茶盏。她站起来行礼,动作从容得体,等父亲坐下后又亲手替他斟了茶。茶烟在两人之间袅袅上升。

      “父亲,”她开口,“女儿今天去了一趟凤鸣山庄。母亲在那庄子里留了东西,女儿打开了。有件事,必须告诉您。”

      沈国公端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茶盏放回桌上。

      “你说。”

      “母亲不是寻常书香门第出身。她是苏氏隐族收养的孤女,苏氏隐族的使命是守护先帝的嫡次子——就是现在的摄政王谢九渊。母亲是他的乳母。”

      沈国公的表情没有变化。眉骨的阴影压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但按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这个细节没有逃过沈清鸢的眼睛。

      “为父知道。”

      沈清鸢抬眼。

      “您知道。”

      “你母亲嫁给我之前,把她和苏家的关系都告诉了我。”沈国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说苏氏世代守护九殿下,她是苏家的族长。我问她嫁进沈家之后,苏氏怎么办。她说封门。把所有和皇室有关的东西都封在凤鸣山庄的地底下,一辈子不再碰。”

      “她不是苏氏族长。”

      沈国公抬起头。沈清鸢从袖中取出母亲留给她的那封信,抽出来,放在父亲面前。沈国公低头看着信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认识这个字迹——苏婉的簪花小楷,每一个撇捺转折他都记得。信上说她是孤女,不是族长。说素姑把遗诏交给她,说她封门是为了断过去。说皇室在宫里养了北朔遗孤,那是沈家的催命符。说女儿若有一天站在这里,必是受了罪。

      沈国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信纸按原样折好,还给女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庭院里的梧桐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为父知道你母亲不是寻常人。”他说,“她嫁给我的时候,说有一件必须瞒你的事,但她没有说是什么。为父答应了她——不追问,不强求,替你守住这个秘密。”

      “那您知道我母亲是被毒杀的吗。”

      沈国公缓缓转过身。他什么都没说,但眼底那层惯常的沉着忽然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不是惊讶,是某种压抑了太多年、从未有机会说出口的愤怒。

      “谁。”

      “淑贵妃下的手,太后点的头。母亲封门之后没有踏进过苏家的旧事半步,但她唯一没能割舍的是那道遗诏——她把命交到素姑手里、又替素姑藏了它二十年。直到太后和淑贵妃发现。母亲发现事情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给宫里寄了信,结果那封信反而暴露了她。”

      沈清鸢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替母亲念一封迟来的家书。

      “她不是因为知道遗诏的秘密死的。她是被朱砂笔抹进旧档之后,唯一一个既看懂了遗诏、又不肯把它交回去的人。杀她的人不是不信她,是怕她留给女儿的东西。”沈清鸢停了一下,“我到现在还没查到那封寄进宫的信最后送到了谁手上,但太后知道,贵妃也知道。”

      沈国公看着她。

      “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明天傍晚,女儿请了三皇子来府里赴宴。鲥鱼宴,女儿亲手做。”

      沈国公沉默了一瞬。

      “你要多少人。”

      “女儿只需要父亲在堂上坐稳即可。其余的,女儿自己来。”

      沈国公看着女儿,他记忆里的大女儿总是柔声细语,连走路都怕惊了枝头的雀鸟。眼前这个人在他回来之前,独自打开了母亲封了十几年的铁门,独自把遗诏从石室里抱回京城,独自站在他面前把母亲被毒杀的事一字一字说出来,没有掉一滴眼泪。

      “你母亲当年若是肯把这件事告诉为父——”他没有说下去。这句话的后半句是:她就不会一个人扛到死。

      沈清鸢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

      “母亲不告诉您,不是不信您。是她知道您的性子——您若是知道有人要杀她,您会带着沈家军把宫门踏平。她不想让沈家为她和皇室翻脸。”

      沈国公没有说话。她拍了拍父亲的手臂。这个动作是她小时候常做的——那时候父亲从边关回来,满身风尘,她踮起脚尖拍他的手臂,说父亲辛苦了。后来她嫁给三皇子,再后来她满门被灭,再也没有机会拍任何人的手臂。

      “父亲,”她说,“明日宴席上,女儿可能会得罪一些人。可能会让人记恨,可能会让人弹劾。到时候请父亲不必替女儿兜着——该骂就骂,该罚就罚。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会觉得沈家还是那个沈家,女儿不过是任性妄为的小丫头。”

      “你已经不是了。”

      沈清鸢没有接话。她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放在父亲的案头。

      “这是女儿写给三皇子的请帖底稿。内容很短。父亲明天如果听到席间任何不像女儿从前说的话,不必意外。”

      她退后两步行了一礼,转身出了花厅。

      沈国公独自坐在灯下,拿起那份请帖的底稿翻了两遍,慢慢放下,端详着女儿方才坐过的那张椅子。忽然想起苏婉病逝前,有一回拉着他的手,说咱们的女儿太软了,我不放心。后来苏婉病重,却忽然改了主意,说女儿只是没遇到事,遇到事的时候,不一定比任何人差。他当时以为那是苏婉在安慰自己。现在他懂了——苏婉不是在安慰他。她是知道女儿总有一天会站在那个位置。

      夜深了。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谢九渊把玩着那只黄玉带钩。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王爷,沈大小姐给三皇子递了请帖。明晚沈府家宴。”

      “她知道周寅是大理寺少卿了吧。”

      “知道。她从宫里回来后立刻让凌战去查周寅的履历。不过何伯傍晚去见过大小姐,谈了一个时辰,主要是苏家旧档的事,和大小姐确认了当年为他担保入府的人。”

      谢九渊把带钩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素姑为何伯担保,母亲把素姑和周寅都藏在永巷不同的角落里,而先帝当年留下的那批旧人至今还在传讯。他猜得到沈清鸢下一步会做什么——苏州、永宁、凤鸣山,甚至是宫里还在隐藏的最后一个苏氏旧人。

      “明晚的宴席,何管事去送一坛酒。新酿的青梅酒。”他顿了一下,“告诉沈大小姐——就说本王说了,鲥鱼虽好,但刺多。吃的时候,当心些。”

      暗卫应声退下。

      谢九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清冷,远处沈府方向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他想起苏婉最后一次来摄政王府,站在廊下替他理了理衣领,说九公子,往后要自己照顾自己了。他那时候不懂,以为苏姨只是嫁个女儿到沈府就会和沈家一起来看自己。后来她封了门,写了那些寄不出的信,被淑贵妃用补药喂了整整一个月死在他不知道的那座深宅里。

      他转头看向书案角落那枚刚从暗卫手里接回来的铜符。这是苏婉留给女儿的那枚,她今早夹在遗诏和令牌之间一起送回了摄政王府。背面“九渊”二字被摩挲得发亮,带着两个人手心交替留下的余温。

      “苏姨,”他低声说,“明天我替你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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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请君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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